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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宅与旧照 凌晨五点半 ...

  •   凌晨五点半,纽约的雪停了。

      我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枕边空着,婚戒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叙白已经醒了。

      梳妆台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米白色羊绒毛衣,驼色长裤,搭配好的珍珠耳钉。标签已经剪掉,尺寸完全是我的。

      旁边有一张便签纸,字迹锋利:

      “九点出发去老宅。早餐在厨房。”

      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凉。这种周到像一种精确计算的程序,每一步都正确,却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他昨晚那句“你听错了”。

      ---

      厨房里,周叙白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报纸。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

      “早。”他抬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衣服合适吗?”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谢谢。”

      餐桌上是典型的美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但我的那份煎蛋是全熟的——我从来不吃流心蛋。培根也煎得格外焦脆,是我奇怪的习惯。

      巧合吗?

      我低头切着煎蛋,余光看见他放下报纸,拿起咖啡杯。

      “祖母喜欢守时的人。”他声音平淡,“她那里规矩多,如果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我会注意的。”我打断他。

      周叙白顿了顿,没再说话。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这顿新婚第一天的早餐,吃得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

      去老宅的路上,车里始终沉默。

      周叙白在回邮件,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纽约的雪后清晨干净得刺眼。

      “陈晚是谁?”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叙白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湖般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

      “为什么问这个?”他声音很轻。

      “……昨晚在洗手间,听见有人提到。”我移开视线,“说你们高中时,是公认的一对。”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一个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是什么样的?”我听见自己继续问,像个自虐的傻瓜。

      周叙白合上平板电脑。

      车子刚好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在那一分钟完全的黑暗里,我听见他说:

      “她胆小,爱哭,总是假装坚强。”

      隧道尽头的光重新涌进来时,他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模糊不清。

      “但你和她,一点都不像。”

      这句话像一句判词。

      我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

      ---

      周家老宅在长岛,一栋被雪覆盖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黑色铁门缓缓打开时,我看见庭院里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周叙白的祖母。

      她穿着深紫色旗袍,披着银狐披肩,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即使隔着车窗,我也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

      像在评估一件拍品。

      车停稳后,周叙白先下车,绕到我这边替我开门。他的手很轻地扶了一下我的胳膊——一个恰到好处的绅士动作。

      “祖母。”他颔首。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进来吧。”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深色木质墙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旧书的气息。走廊两侧挂着家族肖像,每一双眼睛都像在盯着我看。

      “叙白,你去书房,你父亲有事找你。”祖母在客厅入口停下,拐杖轻轻点地,“我和沈微说说话。”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坐。”祖母在壁炉前的天鹅绒沙发上坐下,示意我对面。

      我拘谨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佣人端来茶具。祖母亲自斟茶,动作缓慢而优雅。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时,忽然说:

      “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您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更……”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顺从。或者说,更知道自己的位置。”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

      我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叙白是个重责任的孩子。”祖母啜了一口茶,“周家的男人都是如此。婚姻对他们来说,首先是责任,其次才是其他。”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有些过去,该放下的就要放下。有些人,该忘记的就要忘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旁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来。”她示意我过去。

      相册摊开在茶几上,纸张泛黄。大多数是周叙白小时候的照片:骑马的、弹钢琴的、捧着奖杯的。

      然后,翻到某一页。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高中时期的合照。周叙白穿着校服站在中间,周围是几个同学。而紧挨着他站着的——

      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

      长发及腰,笑容灿烂。她微微侧着头,看向周叙白的眼神里有光。

      即使照片已经泛黄,即使那只是个侧影。

      我也认出来了。

      那就是昨晚照片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身影。

      “这是陈晚。”祖母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叙白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多么轻描淡写的定义。

      “她很优秀。”祖母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怀念,“家世好,成绩好,和叙白一起拿了无数竞赛奖项。所有人都以为……”

      她顿住了,看了我一眼。

      “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祖母没有直接回答。她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叹息般地说:

      “可惜啊。高三下学期,她家里突然出事,连夜搬走了。之后再也没消息。”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忽然想起昨晚周叙白在车里说的:

      “她胆小,爱哭,总是假装坚强。”

      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即使过了七年,他仍然能用那样的语气描述她。

      “沈微。”祖母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你和陈晚,长得有几分像。”她轻声说,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特别是眼睛。叙白第一次带你照片回来时,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还以为,陈晚回来了。

      还以为,他娶了一个替身。

      “祖母。”周叙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头,看见他站在客厅入口,脸色冷得吓人。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多久。

      “父亲那边已经谈完了。”他走过来,脚步很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急?”祖母松开我的手,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才刚来。”

      “公司有急事。”周叙白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有些疼。

      “告辞了,祖母。”

      他甚至没等我起身,就拉着我朝外走。

      “叙白!”祖母在身后叫他。

      他没回头。

      ---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僵。

      周叙白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很快,窗外的雪景飞速后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转过头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长得像你曾经喜欢的人?”

      车子猛地刹住。

      轮胎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叙白转过头,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某种深切的无奈。

      “沈微。”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像她。”

      “那你祖母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你这么认为。”他打断我,声音嘶哑,“因为她想让你知道,你在这场婚姻里是什么位置。”

      我愣住。

      “陈晚是过去了。”他重新启动车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在碎裂,“你不需要在意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

      可是那些照片存在,那些回忆存在,他无名指上的旧痕存在。

      “那你为什么留着那枚戒指?”我听见自己问出最残忍的问题,“为什么戴着别人的戒指,戴到留下痕迹?”

      周叙白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车子驶入公寓车库,停稳,熄火。在完全封闭的黑暗里,他说:

      “那不是别人的戒指。”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对我。车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微,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发现。”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会相信。”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

      “或者,你宁愿相信那些别人想让你相信的。”

      ---

      那天晚上,周叙白没有回家。

      我独自躺在二楼卧室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天的一切:祖母的话,照片里陈晚的笑容,周叙白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凌晨一点,我起身下楼。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光。我犹豫了几秒,伸手推门——

      没锁。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书房的一切。我打开灯,目光扫过整齐的书架,宽大的书桌,最后落在角落那个檀木柜子上。

      就是它。

      那个周叙白不让我靠近的柜子。

      我走过去,蹲下身。柜门上有锁,但很旧了。我试了试,竟然打开了。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陈晚的照片,没有情书,没有关于过去的任何痕迹。

      只有一些普通的旧物:几本高中课本,几支用秃的铅笔,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我拿起铁皮盒子,很轻。

      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篮球场边,穿着男式校服的“少年”趴在课桌上睡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周叙白的笔迹:

      “我的小骗子。”

      “2014.5.7”

      ——那是高二下学期,我体育课中暑昏倒的那天。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根蔷薇色的发绳。

      和我高中时用的一模一样。

      密封袋的标签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证据01:她不是他。”

      “保存者:周叙白”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握着那个发绳,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春天。

      体育课跑八百米,我束头发的皮筋突然断了。长发散下来的瞬间,我惊慌失措地用手去抓,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叙白跑过我身边,目不斜视。

      但他的手里,握着什么。

      那天放学后,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根新的发绳。

      蔷薇色的,和我断掉的那根很像。

      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以为那本来就是我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这根发绳,是他留下的第一个证据。

      证明他看穿了谎言,却选择了沉默的证据。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把东西放回盒子,关上柜门。但来不及了。

      周叙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大衣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打开的柜子。

      然后,他笑了。

      很苦的一个笑。

      “找到了?”他轻声问。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雪花从他肩上滑落,融化在地毯上。

      “沈微。”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七年了。”

      “我等你发现,等了七年。”

      他的手指滑到我耳后,停在那颗小痣上。

      “现在你知道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

      窗外的纽约,又开始下雪。

      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倒塌。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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