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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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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陷入绝对的安静,只剩下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微鸣。隔绝声音的秘法早已布下,此时,屋内的声响、只有在场的两个人,能够清晰听到。
“哟,”孟还朝斜倚素壁,去除伪装之后,艳丽眉眼间的强势呼之欲出。青丝垂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偏偏眉眼秾丽如海棠染血,一双眸子在昏昧光线下亮得惊心。
他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
“褚临光,五年不见,还真是出息了。没想到连你这种、能把清静山戒律堂房顶给掀了的人,也开始玩忧郁深沉这一套了。”
“看来,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终于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还是比不上你,”玉琼楼现任掌事,踏风君褚临光缓缓转过身。他本该有千头万绪的话语质问,但真正对上这双眼睛时,那些沉重的情绪仿佛打了个弯儿,只剩下近乎本能的反应,让褚临光带着少年时互呛的习惯,几乎是脱口而出。
五年的光阴,足以在任何人身上刻下痕迹。于他们而言,却似乎只是将年少时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清晰。
毕竟再怎么说,从二十一岁的分别、到二十六岁的再见,本不该有太大的差异,因为仍旧是正属青春,连在凡间都称得上一句年轻、更何况是寿限两百载有余的修士了。
褚临光叹了口气,颇有几分一言难尽的味道:“论起顽劣的话,如果绝云你认第二,我都想象不出来、第一会是哪方能人贤士。”
这位玉琼楼掌事似乎想板着威严,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扯出弧度来,像是无语,又像是某种更为深切的怀念:
“当年在天择法会上,最后一式我本占尽先机……是谁不要脸地硬接了那一下,还绷着那张骗死人的脸,对着我身后空处喊什么‘师父助我’,骗我当真以为有长辈插手、心神微分一瞬,结果被你趁机偷袭、从背后一脚踹下擂台的?”
想起当时的场景,尽管已转眼十年过去,褚临光还是用一种、带着深深鄙视的视线,看向面前、像是没怎么改变的人。
“兵不厌诈,”孟还朝低笑出声,牵动气息,掩唇轻咳了两下,眼尾却弯出更浓的戏谑,“十年前的事,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当年你残余灵力本就不及我,硬拼下去、结果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只是你徒增难看而已。我送你体面退场、反而是你要感激我才是。”
“我、谢、你?”褚临光被面前此人、久隔不见依旧不要脸的态度给震惊了,呵呵一声,就想反嘲回去。
但视线刚落到对方身上之时,他原先嘲讽的话语再说不出口、甚至是直接怔在了原地。
五年不见,孟还朝这副皮囊依旧漂亮得极具攻击性,但……太单薄了,脸色也苍白得不正常,连那几声压抑着的轻咳、竟都显出几分力不从心来。
褚临光微微蹙眉,心中疑窦渐生。他语气重新变得探究起来:“我说真的,绝云,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别告诉我你就是路过涂阳城,然后顺带来瞧我一眼。”
孟还朝闻言,笑意加深,视线扫过茶室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回褚临光的脸上,带点玩味的打量:“看你们玉琼楼生意兴盛,想必是很有财资吧?最近手头比较紧——过来蹭顿饭,事情就是这样。”
听着这家伙顾左右而言他,褚临光眉间蹙得更加紧了:“少打岔,当年清静山……你师兄找你快把地皮都翻过来了,而他的好徒弟、温自度那小子,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在这里露面,就凭你现在……”
不,不对劲。
褚临光脸上的调侃之色完全散去,他上前半步、距离拉近,强悍的灵力带来的敏锐感知在一瞬间铺开。没有冒犯的刻意探查,只是本能的、对旧友状态的稍微确认。
然后,他脸色变了。
“你……”褚临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担任五年掌事所带来的沉静稳重被全部抛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颤抖,“绝云……你灵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还朝眉梢微动,虽说不太意外,不过五年之后竟然能再次见到褚临光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让他还是有点惊讶。
孟还朝语气随意道:“当年的一点旧伤,不算太碍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褚临光心头的不安彻底炸开,他喃喃道,“修士一共分为八个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大乘。当年你师父是即将飞升的修为,即使加以手段辅助,你要杀他,那时候最低也是合道期巅峰。”
“——能让你五年后,依旧是这种灵力全部枯竭、身体残破至此的‘旧伤’……你当年叛出清静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褚临光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厉色,他有些恐惧地想道,五年前……那场劫难刚结束,师伯战死、师父伤重,他这辈的师兄师姐更是几乎全灭,只留一个乌徊师兄全身瘫痪、至今还在玉琼楼一个安静地界疗养安息。
他所在意之人,难不成就全部都会被命运所厌弃、最终走向悲剧的终结?
孟还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褚临光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怒、焦躁,还有更深处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慌。
半晌,他轻轻“啧”了一声。
“褚六,”孟还朝抬眼看向他,“命数既定之事,别再反复纠结了,这并不是你的错。”
“至于我的话,自然有我的方法,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堪称温柔,不像是当年的绝云君,倒和茶馆里、跟小二交谈带笑的“孟十二”很是相似。
室间安静了些许,茶铫的鸣声渐渐有些急了,水即将沸腾,白色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些来不及说、也无法言说的千头万绪。
褚临光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狠狠闭了闭眼,强行压制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烈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斩钉截铁地说:“好,那我相信你。”
声音带着沙哑,褚临光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孟还朝是个怎样聪明的人、有多能算计,他从少年时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领教这一事实。
五年前他叛出清静山之时,虽说绝云君已死的消息甚嚣尘上,但褚临光从未真正相信。他暗中寻找了很久得出结论——孟还朝绝对还活着,而且有余力避着仙界近乎天罗地网般的通缉。这就意味着,情况再怎么糟糕,于他而言,都远远未到绝境。
再说,褚临光一直相信,以他和孟还朝从小的交情……自己接管了玉琼楼的前提下,如果这家伙真有什么躲不开的,摇人的首选绝对会是他。
现在,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就绝对是没问题。
褚临光冷静下来,棱角分明的侧脸氤氲在蒸腾的水汽之中。他重新看向孟还朝,目光恢复了探究与审视:“在你现在这种情况下,还冒着风险来涂阳城……你刚才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孟还朝视线扫过他的脸,似乎想从其中找出什么似的。微微停顿后,孟还朝收回了视线,突然他心中升起几分无奈,但偏偏又无法明说。
心中暗叹一口气,孟还朝明面上神色未异。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懒散:“听说,你这些年喜欢上了做生意?”
“是啊,怎……”褚临光刚想回话,但他话说到一半,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朝房门的方向看去。
仍然紧闭,但门外,一阵平稳、却隐含锋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人——
清朗却冷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门板,却依旧清晰无比:
“褚掌事,晚辈清静山温自度,奉师命前来拜会,并有要事请教。”
“——关于涂阳城内,魔修隐匿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