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质 ...
-
茶馆总是氤氲着蒸腾热气,台上说书人的惊堂木更是拍得震天响,满堂喝彩与花生瓜子的零碎混作一团,嘈杂喧闹得很。
温自度坐姿挺拔如松、很是严谨。他直接忽略了周遭的杂音,目光扫过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玉简之上。
灵力注入,信息瞬间涌入识海——案发地点方位、残留魔息波动、目击者证词、初步排查记录……一切信息事无巨细,却也纷乱庞杂。
但,这也是必要的。
谁让那魔息中掺杂了清静山的气息,于情于理,再复杂的信息,自己都必须一一看过、不漏半分线索。
“温道友,这便是玉琼楼近日排查到的所有线索。如今涂阳城守备空虚,还要仰仗清静山援手。”
坐在温自度对面的,是玉琼楼首席弟子、向文星。他文质彬彬、气质如兰,言辞谦和,眉间却难掩去、过度操劳的疲惫。
向文星身后,几名年轻弟子垂目静立。
他们年纪尚小、甚至可以称作是少年。此刻虽强作镇定,却始终按捺不住、偷偷觑向那传说中,清静山当代的第一弟子。
谁人不知,清静山向来以天才闻名?
过去的净莲君、当年的绝云君……
而这位首徒,想必也——
向文星轻咳一声,他身后的几个少年闻声、神色立马严肃。然后他才转向温自度,语调依旧客气:“如果温道友需要详查,这枚玉简可以带……”
“不必。”
清冷的声线打断,温自度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微微抬起,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核心:
“你们查到的七起线索中,三起凡人龃龉,两起修士争端,余下两缕魔息,与昨夜那惊动百里的程度相比……”
“不值一提。”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刮得几位玉琼楼弟子脸色讪讪,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向文星抬手,止住身后细微的骚动,面上苦笑更甚:“温道友敏锐,玉琼楼也是如此判断的。但昨夜的魔息来得过于诡谲,恐怕……尚需些时日细查。”
“时日?”
温自度重复道,剑眉蹙起,一贯冷峻的脸色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反问道:“谁都知道,一缕魔息哪怕再强大,消散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若再加以时日,只怕那魔头都已遁出千里之外,而玉琼楼……却还在故纸堆里打转吧?”
向文星苦笑道:“温道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我?”温自度冷声反问,眉峰微扬,“玉琼楼近年来的行事作风,还需要我多言么?”
“涂阳城规模广阔,面积绝不亚于清静山脚下的安定城,而近年所册录的魔修的线索,却不足其三成。”
“向道友,我有个疑惑。敢问是玉琼楼近年来治下有方,水平已远超我清静山。还是此地突然改了风水,那魔修过来、必遭血光之灾?”
向文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轻轻叹道:“清静山……是在指责我玉琼楼,怠忽职守么?”
“不敢。”温自度一手撑住桌面,颀长挺拔的身形随之立起,压迫感随即更甚。他面上依旧冷冽如霜,见向文星仍似未觉,嘴角不由地勾起一丝、近乎讥讽的冷嘲。
“向道友,还没有反应过来么——”温自度语调转冷,目光如电,立即锁死了茶馆角落处的、一片不起眼的阴影。
他淡笑道:“这间茶馆里,现在。”
“有魔!”
几乎在他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角落处、一个佝偻瑟缩、毫不起眼的干瘦身影猛然暴起!他身形快得像是接上了残影,目标却并非严阵以待的修士,而是直扑向前方——背对着他们、正专心听书的一名普通茶客!
温自度定睛一看,心中暗叫不好——那位倒霉的茶客,赫然是那位出手阔绰、看上去病病歪歪的孟十二!
“都别动!”干瘦男人——那魔修嘶声咆哮,手臂如钢箍般死死勒住那人纤细的脖颈,散发着阴冷魔息、短刀精准横上那截白瓷般的皮肤。
刀锋压入皮肉,顷刻间、一道血线渗了出来,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淌下,刺目惊心。
那魔修血丝密布的眼球暴突,死死地盯着温自度。阴冷的声线像是从喉咙里、一寸一寸挖出来般,带着癫狂的寒意:“别过来!”
“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宰了他!”
茶馆内死寂一瞬,随即炸开惊恐的喧哗,但双方的气势太过可怖、剑拔弩张,一下子就把他们的声音死死压回了喉咙。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似乎只剩那孟十二急促、压抑又破碎的咳声。
他被迫仰起头,脆弱的颈部在刀下绷出惊心的弧度。眼尾因窒息漫上生理性的薄红,水光氤氲,那张艳丽却惨白的脸——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摔碎的琉璃美人灯。
美得惊心、却又脆弱得……直教人想把他牢牢按进骨血、彻底碾碎融入。
温自度的手早已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神色阴沉似铁。
魔修挟持凡人……
总是如此。
记忆中那个残忍的雪夜再次被勾出,这魔修嘴角猖狂的癫笑,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惨死,这些畜生是如何以杀戮为乐、视生命全如草芥。
面前之人,本应拥有幸福平静的一生,或被家中娇惯、或品茶听书,与这惨烈血腥的仙魔纷争永无交集。那魔修手中的污血与罪孽,不该沾染上这般无辜之人。
求道路惨烈,本就是森森白骨铺就。毫无力量的凡人一旦卷入其中,顷刻便被摧为飞灰,连死亡都毫无意义、只是风起而已。
温自度抿了抿嘴,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怒意。然而,就在他视线未及之处,那被利刃挟持的病弱美人、唇角却轻轻勾起——这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瞬即逝,不曾落入任何人眼中。
快得……如同错觉一般。
“放开他,”温自度的声音寒彻骨髓,字字清晰、杀机暗藏,“挟持凡人,罪加一等。我劝你还是早日束手就擒,等待正道的审判。”
“审判?”那魔修嗤笑,浑浊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射而出,他冷嘲道,“我知道你——清静山首徒温自度!谁不知你们清静山见魔即杀,激进得很?想跟老子谈条件?我呸!”
“少废话!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魔修眼中恶意流转,刀刃又下陷半分:“你们这些名门正道的伪君子,不是最讲究什么、道义仁心的么?”
“看着一个无辜凡人因你们而死……这笑话,想必精彩得很吧?”
温自度锁眉更深,放他走?这魔修费尽心机潜伏、却突然暴起发难,所求却仅是如此?
若非是这魔修方才主动泄出一丝微弱魔息,否则连他都未必能察觉。隐匿功夫这般了得,若真想脱身,何必挟持人质、多此一举?
方才他暴起,温自度还以为,是有什么故意爆发的手段,来达成某些不可言说的目的呢。
总不可能是有人暗中操纵,故意将这魔修的魔息激起给他,又仿照出他的灵力惹怒魔修?——这也太扯了。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可疑之处的话……
那一刻,美人遥敬,笑意阑珊。
窒息。
孟还朝微微偏头,唇几乎擦过寒冰似的刀锋,语调极轻而无奈:
“抱歉啊,兄弟。我这人无亲无故的,哪怕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你看这道爷冷面无情、可怕得很,想必用在下威胁呢……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如……您换个条件?”
魔修手臂筋肉一绷,青黑血管如蚯蚓般凸起。除去伪装,他的魔息随之不稳地弥漫开来,氛围愈发可怖阴森、阴冷粘稠。
随着魔息愈发浓郁,魔修的视线也逐渐染上癫狂。原先并不搭理这弱小凡人的态度,也变得愈发轻蔑而恶意,嗤笑道:“你懂什么?他们清静山可要脸得很,不过……”
魔修粗糙的手指近乎轻佻、粗鲁地划过这美人漂亮的下颌,红痕立即浮现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淫邪:
“不过……你生得倒是漂亮,说不准老子脱身后,大发善心留你一命,带回去炼成个炉鼎,从此服侍老子、过上美滋滋的好日子——要是你这病秧子半路没咽气的话。”
“那还要多谢阁下认可,我确实长得好看。”孟还朝轻轻咳喘着,眉眼间流露出笑意。
然后他视线落到对面、仍冷着脸僵持的温自度身上,刻意扬声道:
“清静山的这位仙君,这里太可怕了,快救救我啊!”
魔修也没想到这弱小凡人如此配合,只当他是贪生怕死、语无伦次,也就瞪了孟还朝一眼,冷哼了一声。
温自度冷着视线看向魔修,原本虚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放下:“仙魔争端,与凡人无关。杀几个凡人,恐怕对你们解决反噬问题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有这般胆量……”
他视线狠厉如剑,直刺魔修心神:
“不如来试试,能否杀我!”
魔修眼神闪烁,恶意与贪婪交织。他自知对上清静山首徒胜算渺茫。方才若非被那股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极寒灵力——清静山功法惊扰了心神,乱了方寸。
否则他本可悄无声息遁走,又何须挟持人质、陷入此等窘境?
那寒意……魔修心中惊疑不定。这清静山小子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之重的煞气?简直……简直就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绝云君!
幸好,当年清静山那个天赋卓绝的绝云君,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魔修记得当时,长夜破晓,霞光似血,断裂的残肢与尸骨四散荒野,浓郁的魔息像是沸腾水汽般蒸腾、逸散。
他当时刚入魔未久,没来得及杀人。紧接着面前一片鲜红似火、衣袂纷飞间,过分娇艳的面容凑到他面前瞧了又瞧,那个少年像是有些遗憾地说:
“可惜,得留个小兵回你们那个‘圣城’报信——看来幸运儿就是你了。”
然后当时的他恐惧间察觉耳边气息流过,少年在他身侧轻声说:“你不是先天魔修,堕魔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上旁人的情况下,如果我发现你开始杀无辜之人……”
“那下次见面,就是另一种游戏了。”
清静山的绝云君,带着捉摸不定的诡谲笑意,这么跟他说。
彻骨的寒意。
魔修思绪回潮,额角冷汗止不住地淌下。他握刀的手不自觉的发力,刀锋下传来的、潮湿温热的触感让他悚然一惊、差点把刀当场扔了出去。
身前传来“唔”的一声细语,这个过分漂亮的瓷器花瓶,像是遭不住粗暴对待似的,柔柔弱弱地要软下来。
魔修恶狠狠地“喂”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收紧手臂稳住他,但就在触碰到这花瓶的身体刹那——
一种极具破坏性、仿佛要撕裂魂魄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魔修几乎是僵直在了原地,在混乱与剧痛的间隙,他凑巧对上了这病秧子凡人的眼睛——
冷冽、妖异、似是而非的笑意,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可怖的掌控感,寒意铺天盖地而来。
“就是现在!”向文星低喝一声。
但是温自度比他们更快!
剑光如惊鸿乍现,寒影与杀意交错。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温自度已如鬼魅般欺近,长剑一挑、一削——
“铛啷!”魔刃坠地。
魔修惨叫一声,手腕鲜血淋漓。他还欲挣扎,温自度的剑尖已点在他的眉心,冰冷刺骨的清静山剑意瞬间侵入,彻底封死了他经脉中的所有魔元。
“捆了。”
温自度收势,看向玉琼楼弟子的方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他背后绝对还有牵连,先审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