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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说过她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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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棠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昔日800米体测勉强及格的人,此刻脚下生风,几乎要飞起来。
巷子两旁的房屋不时伸出晾衣杆、破木架,她一路撞着、蹭着,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却连半刻也不敢停留。此时此刻,求生的本能已经让她忽视了周围环境,脑海中想的却是自己回去后再也不敢任性了,今天开始就夹着尾巴做人。
面对讨厌的郑油腻,啊不,郑助理,她再也不敢顶撞了,这次是发放到蓝湾岛,下次说不定就派去什么野人谷、毒蛇林……
叶疏棠想着想着,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自己虽非一帆风顺,但作为家里的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未在工作中受过如此刁难,更未曾想过会遭遇今日这般戏剧性的情节。
孤身在外打拼,一味地保持距离、坚持公正并不能充当保护盾,反而会塑造清高自傲不合群的形象,被人疏离刁难。
久而久之,身上那股劲儿究竟是傲骨,还是某种可笑的“众人皆醉我独醒”。
跑到灯火通明的酒店附近时,叶疏棠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打湿。劫后余生的她,浑身虚脱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力地扶着酒店的围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正门挪去。
回到房间,将房门反锁,手心已经被相机的碎片扎出了血,一路上她竟浑然不觉。
她慌慌张张地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到洗漱台上,接着又吃力地搬来两把沉重的椅子堵在门口,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后转身到卫生间清理刚刚自己慌乱中一抓而来的东西。
相机坏了可以再买,储存卡不能丢,里面少说也珍藏了上千张照片,虽然自己每次都会精心挑选几张导出,但是大量的原片还在里面,可比相机值钱多了。
可是翻了两下,叶疏棠愣住了,里面完全没有自己的储存卡,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比储存卡略小的芯片模样的小卡片。她指尖微颤,凑近灯光细看。
卡片边缘刻着极细的银色纹路,背面有一行小字——“2016西岭”。
叶疏棠喉咙发紧,看上去是两年前的东西,怎么会跟自己的相机混在一起?这里没有设备,她没办法读取芯片内容。
想到自己在巷子里不要命回身那一下,竟然抓了一把垃圾回来,她郁闷得要紧,拿过垃圾桶,将洗漱台上的残渣通通扫了进去。
而后拿出手机订回去的船票。
项目推进会是明天早上,会场那么多人在,应该不会有危险,但这个岛上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于是赶紧定下中午的船票,这才放心地进浴室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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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徐诚看着女人惊慌逃走的背影,问道:“秦总,不追吗?”
秦晏洲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冷峻地朝巷尾走了两步,沉声道:“查查她是怎么来的。”
“是。”徐诚点头,跟在男人身后走出了巷子。
“等等。”秦晏洲脚步一顿,“把地上的相机收拾好。”
蓝湾岛就这么大,蓝湾大酒店更是海晏集团旗下,要查到叶疏棠的信息很容易。徐诚拿着京川那边传来的一沓资料,走进秦晏洲在蓝湾大酒店顶层的套房中。
“叶疏棠……”秦晏洲微微眯起眼眸,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徐诚主动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叶疏棠是冯氏集团的一名普通职工,出现在推进会的参加人员名单里。背景干净,和章家并无关联,秦总若是不放心,我再深入调查。”
“我说过她和章家有关?”秦晏洲未抬眼,只淡淡反问。
“啊?”徐诚一愣,见素抱朴秦晏洲看得认真,连忙收声。
秦晏洲垂眸细阅。16岁前居住在江城市,后因父亲企业破产,随父母回到老家沅江县,18岁考上京川大学机械工程系,22岁进入冯氏集团,工作时长不到一年……
江城……
翻看良久,秦晏洲的目光定在叶疏棠的名字上,随即又看向桌上破损的相机出神。徐诚察言观色,精准地将相机里的储存卡拿出来,准备插到旁边的笔记本上。
秦晏洲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徐诚迅速拿过一个帆布收纳袋,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相机的“尸体”和储存卡放了进去。
“东西带出去,收好。”
徐诚点头,离开了房间。
秦晏洲坐在椅子里,又拿起了那份材料。
叶疏棠的证件照是时下流行的学院风,弧度恰到好处的卷发一前一后自然披落,光滑的肌肤白里透着粉,衬得整个人温婉至极。
“表里不一。”秦晏洲在心里嗤了一声,今晚那个骂人时眼神发亮、装怂时浑身紧绷的,才是真实的叶疏棠。
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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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惊过度,叶疏棠晚上睡得并不好,昏昏沉沉地又梦到了过去那些不好的事。
父母公司破产,家门口堵满了追债的人,窗户被石子砸烂,墙上也被涂满油漆。那时十五岁的她已经能知晓事理,学校里的同学听说她家的事,纷纷投来或嫌恶或可怜的目光。
父母整日在家争吵不休、哭闹不止,原本干净温馨的家中,一夜之间变得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气。
好在父母无论私下如何争吵,在叶疏棠面前总能尽量保持和颜悦色,用平静的语气向她解释家庭的变故,轻声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叶疏棠不懂大人的事,她只能懂事地待在房间里,不问也不添麻烦。
后来,正如父母说的那般,持续了两个月的闹剧终于在某天清晨结束,门口再没有闹事者,而他们也将搬离这座别墅,回到父母的老家沅江县。沅江是江城管辖的县城,没有江城繁华,但却是她少年时期成长的净土。
母亲告诉她,她们把房子卖了,用卖来的钱还了债,现在还有一些余钱,可以回到老家做点小生意。
梦境里,别墅的往昔如老电影般一帧帧浮现,欢笑与悲戚交织,叶疏棠拧着眉头,手指深深掐入床单,那些本该遗忘的事,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场景忽转,在一路之隔的邻居家院内,一只金毛犬正趴在栏杆边哀号求助,在它目光指向处,清澈的泳池上隐隐漂浮着衣物布料。
呛水感如冰冷的蛇,瞬间缠住叶疏棠的口鼻,她剧烈地咳嗽着,身子猛地一颤,从梦中惊坐而起。
而梦境的最后一幕,一张苍白如纸的少年男子面孔蓦然闪现,将她惊出一身冷汗,捂着胸口不住喘气。
许久后情绪才趋于稳定,身上已然被汗水浸湿,叶疏棠环视四周,一切正常,揉了揉自己的头,便掀开被子下床。
时间还早,不过六点,但她也没了睡意,索性洗漱一番,将行李整理好。
令人头疼的是,相机昨天丢在了现场,她现在也不敢再回去寻找,只怕已经被人捡走了,心里暗道倒霉。
她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碧波无垠的大海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叶疏棠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遭遇和梦境的记忆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天气晴朗,风光旖旎,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连空气都带着甜意。只用再熬过一个上午,糟糕的出差就能结束,美好的周末正等着她去拥抱。
想到这,叶疏棠心中的阴霾又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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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推进会会场就设置在酒店二楼,叶疏棠提前十分钟到达。
“女士,请出示邀请函。”门口的礼仪露出温和的笑容,双手接过叶疏棠递来的邀请函。
礼仪查看后,抬手指向会场内,引导叶疏棠进去,“请随我来。”
叶疏棠在集团秘书室任职,平日里主要协助董事长秘书的助理处理公司领导的琐事,鲜少出席此类会议,看这阵仗,似乎规格颇高。
会场内三分之二的座位已座无虚席,她跟在礼仪侧后方,目光不住地在路过的座位席卡上逡巡,参会公司皆非等闲之辈,其中还有两家最近与冯氏小有摩擦的企业,
“您请坐。”礼仪停下脚步,叶疏棠微微一怔,赶忙收回目光,向礼仪致谢。
冯氏集团实力雄厚、声名在外,叶疏棠的座位在第一排边上,与主席台正对。主席台上尚无人落座,不过摆放着五个席位,叶疏棠粗略扫视一番,仅认得一个名字。
“秦晏洲……”叶疏棠轻喃,是海晏集团负责人,昨天在搜索信息的时候见过。
秦晏洲的席卡摆在主位左手边,剩下四个名字她都没有听过,想来应该是当地政府相关人物。
九点整,会议正式拉开帷幕,在礼仪的引导下,主席台一行人有序入场落座。叶疏棠心生好奇,仰起脖颈望向入口,只见在一众高矮胖瘦各异的中年男女之中,身着银灰色西装的高挑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疯狂闪烁的闪光灯将人脸照得斑驳不清,只见那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由远及近,在叶疏棠正对面的主席台位置落座。
“喂,你没事吧?”
叶疏棠一旁的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臂,她好似受惊一般,突然瑟缩了一下,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是不是不舒服?腿都被自己掐紫了……”女士低声询问,在看见她的脸后,又道,“哎哟,脸也这么白”
叶疏棠浑然未觉自己脸色煞白如纸,正如她的大脑一般,空白得无法思索任何事情。
叶疏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僵硬,脸色恐怕难看得吓人。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没事。谢谢。”
台上主持人正兴奋地介绍着此次来宾,叶疏棠却在使劲将自己从震惊中拉回,在现场一阵阵欢迎的掌声中,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有些呆滞地勾起唇角,强装镇定看向台上,随着主持人的节奏鼓掌。
主持人声音高亢,满面笑容地介绍:“……海晏集团总经理,蓝湾岛文旅融合项目负责人秦晏洲先生,掌声欢迎!”
叶疏棠抬起了手,却怎么也拍不起来,她看向那个站起身鞠躬又落座的男人,昨夜巷中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恐怕是完了,叶疏棠心想。
早在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见识过,商场的光鲜之下,往往暗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正如当年被雇用到家中围堵追债的那群人一般,其狡猾无赖的程度往往令人发指,根本无法抓到现形,只能生生咽下闷亏。
昨晚,自己只怕是不小心撞进秦晏洲和仇家的恩怨中了。
秦晏洲从入场起就注意到了叶疏棠。徐诚办事周到,将她的座位安排在最前排,那张姣好面容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捕捉。
他不时瞥向那个方向,将她惊惶、强作镇定、最终避开的种种神态尽收眼底。
叶疏棠回过神,强迫自己聚焦台上,视线落在秦晏洲身上,他端坐那里,清俊文雅,气质卓然,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相实在赏心悦目。
然而当两人视线交汇时,叶疏棠那点对容貌的欣赏瞬间消散。
她清楚看见,秦晏洲看向她时眉头微蹙,随即目光如钩,直直锁住她。
叶疏棠指尖无意识抠着座椅扶手,指甲泛白。
秦晏洲的眼眸漆黑如墨,在浓眉的映衬下愈发深邃,或许是大庭广众的环境给了她勇气,她竟与他对视数秒,最终因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而败下阵来,扭头看向斜侧的大屏幕。
身边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位鼎鼎大名的海晏集团总经理。
“只听过大名,没想到本人这么帅。”
“才二十八,已经是海晏最年轻的总经理。”
“能力强到可怕,去年我们公司跟着他分了杯羹,项目组年终奖直接翻了三倍。”
“你这是赚到了,我老婆他们公司可被他整惨了,裁了一半的人。”
“是旭辉吧?快说说,那家公司不是有章家做后台吗?这么容易就颓了?”
“别说了,就是因为跟章家走得近,才被盯上……”
“嘘——”邻座的女士突然压低声音,好心侧头提醒后面的人,“轻声些,这里离主席台近。”
众人连忙噤声。
整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平复好一开始害怕紧张的心,叶疏棠平静地听完了全程,甚至不忘在笔记本上做下记录,准备回去为此次出差撰写报告。
会议结束,台下不少公司的人涌上前,想和政府以及海晏集团寻求合作。
叶疏棠隐在人群后,悄然从侧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