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石上痕 沈墟一 ...
-
沈墟一夜未眠。
天将亮时,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山脚下的村子还沉睡在雾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星。
她摸黑穿好衣服,系紧裤脚,把匕首插进靴筒。
堂屋里,昨夜插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在炉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圆锥。
她盯着看了片刻,伸手把灰抹平。
出门前,她从竹筐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门槛内侧。
药粉灰白色,没什么气味,但若有人踩上,鞋底会留下极淡的荧光,在暗处便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背起竹筐,轻轻带上门。
晨雾湿冷,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
沈墟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下,蹲下身。
地上有脚印。
不是昨天的厚底靴,是另一种布鞋,鞋底纹路简单,但步幅很大,落脚点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习惯走长路。
脚印从村口方向来,一路延伸到上山的小径,然后消失了。
沈墟站起身,望向那片雾蒙蒙的山林。雾太浓,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进去了,而且故意抹去了后面的痕迹。脚印在进入树林前戛然而止,周围的落叶有被扫过的迹象。
她没追进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
张药师刚打开院门,就看见沈墟站在晨雾里。
“墟丫头?”老人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沈墟从竹筐里取出两包草药,“张伯,前些日子晒的灵芝和石斛,您看看。”
张药师接过,却没看药材,而是盯着她的脸:“一夜没睡?”
沈墟没接话。
老人叹了口气,把她让进院里。
院子里药香浓郁,几十个竹匾晾晒着各色药材,在晨雾中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张药师倒了碗热茶递给她:“说吧,什么事?”
“想跟您打听个人。”
沈墟捧着茶碗,热气蒸得她眼睛有些模糊,“昨儿村里来的那个读书人,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赵老四家的客栈。”张药师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沈墟低头喝茶,“没有。就是好奇。他昨天去我家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张药师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沈墟抬起眼,“我回来前。堂屋里有人点了三炷香,香灰还是温的。”
院子里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在雾里显得空旷而遥远。
“墟丫头,”
“那人不是普通读书人。昨儿他来问我话,问的都是青峦山的老事。地动那年死了多少人,山里有没有什么古墓传说,还有……”
他顿了顿,“还问了你们沈家守山的事。”
沈墟的手一紧,茶碗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张药师看着她,“但你得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别人就查不到。县衙有旧档,村里有老人,真要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沈墟放下茶碗,手背上的红印慢慢浮现出来。
“张伯,”她忽然问,“您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张药师愣住了。
许久,他缓缓摇头:“你阿爷不让说。”
“我现在要知道了。”
张药师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油纸包。包得很仔细,边缘已经泛黄。
“这是你爹坠崖那天,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老人把纸包放在桌上,“当时是我跟你阿爷一起收的尸。你阿爷看了里面的东西,脸就白了,让我收好,永远别说出去。”
沈墟伸手,指尖触到纸包时,微微发抖。
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碎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
石片表面刻着纹路,不是文字,是图案:一座山,山顶上站着一只展翅的鸟。
刻痕很深,但线条流畅,像是极熟的手艺人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刻的。
石片背面,用更浅的刻痕写着一行小字:
“三碑缺二,星图指北。若遇强取,宁毁勿予。青岩绝笔。”
青岩。沈青岩。她父亲的名字。
沈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雾开始散去,天光透进来,照在石片上,那些刻痕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微微颤动。
“三碑缺二……”她喃喃。
“你阿爷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话。”
张药师的声音很轻,“他说,要是有一天真有人冲着那东西来,你就看这石片。该怎么做,上面写着。”
沈墟把石片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张伯。”她站起身,把石片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我该走了。”
“墟丫头,”张药师叫住她,“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别硬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墟回头,看了老人一眼,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雾散了些,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她没回家,直接往青石坪走去,那十三块石碑所在的地方。
青石坪在晨光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十三块石碑立在薄雾里,石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沈墟走到坡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数:东一,东二,东三……一直数到第十三块。然后睁开眼,看向东北和西南那两个缺口。
三碑缺二。
她走到东北角的缺口处。这里本该有一块石碑,但现在只有一片茂密的野草。她蹲下身,伸手拨开草丛。
泥土是松的。不是天然的松软,是被人翻动过的松软。就在最近。
她从竹筐里取出小锄,开始小心地挖掘。挖了约莫半尺深,锄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
一个桐油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刻着三道交错的纹路,和她家牌位上的一模一样。匣子没锁,但边缘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沈墟捧出木匣,放在地上。
蜡封已经有些开裂,像是被湿气侵蚀,也像是……被人撬过,但没撬开。
她从怀里取出父亲的石片,用锋利的边缘划开蜡封。匣盖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羊皮纸,一块青铜残片,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羊皮纸展开,是一幅星图。不是寻常的二十八宿图,而是更古老的、几乎失传的“璇玑玉衡图”。
图上标着七个点,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但天枢和摇光两个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小字注释:“二星移位,地脉改道。欲寻真冢,先正星位。”
青铜残片和她在鬼哭涧发现的那块很像,但纹路不同,刻的不是鸟翅,而是云纹。
残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最后是那张纸条。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阿爷的笔迹:
“墟儿,若见此匣,说明青石坪已不平安。三碑本十五,缺二非天意,是人祸。六十年前,有贼人夜盗石碑,欲寻冢门。你曾祖带族人追至落雁崖,石碑坠崖碎裂,贼人亦坠亡。自此,星位不全,冢门永闭。然贼人同党未绝,代代相寻。今若再现,必是当年余孽。慎之,慎之。”
沈墟跪坐在草地上,手里捧着纸条,晨风吹动纸页,哗哗轻响。
六十年前。石碑被盗。贼人坠崖。
所以青石坪的石碑不是天然残缺,是被人偷走的。偷碑的人想找冢门,曾祖带人追,最后同归于尽。
而那些人……还有同党。
她想起昨天那个拿着鎏金罗盘的中年人,想起今早消失在雾里的脚印,想起堂屋里那三炷新燃的香。
不是普通的寻宝人。是世代追寻的“余孽”。
沈墟把东西重新收好,木匣放回坑里,填上土,撒上草籽,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尽,青峦山露出完整的轮廓。
主峰巍峨,两侧余脉如双臂环抱,而青石坪正在这怀抱的正中央。
潜龙在渊。
她忽然想起那个“谢先生”说的话。
一个游历的读书人,怎么会懂堪舆家的术语?
除非他根本不是读书人。
沈墟背起竹筐,转身离开青石坪。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竹筐在背上颠簸,里面的工具叮当作响。但她顾不上了,她要去一个地方……
落雁崖。
父亲坠崖的地方。
落雁崖在青峦山南麓,离青石坪不到三里。
但路难走,几乎全是陡坡和乱石。沈墟赶到时,已近正午。
崖边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她走到崖边,向下望去,百丈悬崖,深不见底,崖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有些地方裸露着青黑色的岩石。
就是这里。
二十六年前,父亲从这里坠下去。
沈墟沿着崖边往东走,边走边数岩石。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岩石很大,半人高,形状像一只蹲伏的兽。她走到岩石背面,蹲下身,伸手在岩缝里摸索。
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