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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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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傅家老宅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第一批施工队在一个闷热的清晨抵达,五辆载满建材的卡车沿着乡间小路驶来,打破了村庄惯有的宁静。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壮实男人,姓王,接到这笔加急订单时还以为是有钱人的一时兴起,直到看见傅昭和提供的设计图纸。
“傅先生,您这规格...”
王工头抹了把汗,指着图纸上标注的墙体厚度和材料要求
“这已经不是普通加固了,这是要建碉堡啊。”
傅昭和站在院门口,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他没解释,只是递过去一个信封
“三班倒,24小时施工,我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主体加固。钱不是问题。”
信封里是预付的三十万现金支票。王工头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您放心,我们保证按时完工!”
机械的轰鸣声很快响起,朝岁穿着睡衣从二楼阳台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抱怨
“昭哥,好吵啊——”
傅昭和抬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抱歉,朝岁。房子需要加固一下,很快就好了。”
“为什么要加固?”
朝岁歪着头,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我们家房子不是好好的吗?”
“预防台风。”
傅昭和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天气预报说今年可能会有强台风。”
这个解释勉强让朝岁接受了,但他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傅昭和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深夜还能听见他在院子里指挥工人安装什么设备。
更让朝岁不满的是,傅昭和开始限制他出门。
“为什么不能去镇上买蛋糕?”
朝岁第三次提出抗议,手里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嘴巴微微嘟起
“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我还没去过呢。”
傅昭和正在清点刚送到的第一批罐头食品,闻言抬起头
“想吃什么蛋糕?我让店里送过来。”
“那不一样!”朝岁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自己买的和送来的不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傅昭和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罐头,走到朝岁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脚踝
“地上凉。”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朝岁从小就习惯被这样照顾。他低头看着傅昭和认真为他穿拖鞋的样子,忽然心里一软,那些不满瞬间消散了大半。
“哥”
朝岁的声音轻下来
“你最近好奇怪。”
傅昭和没有抬头,只是将拖鞋仔细穿好,又伸手理了理朝岁睡乱的衣领
“只是工作上的事有些忙。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带你去旅行,好吗?”
“真的?”
朝岁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傅昭和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
“去换衣服吧,早餐做好了。”
打发走朝岁后,傅昭和继续清点物资。第一批到货的是罐头食品和瓶装水,堆满了半个车库。
他仔细检查生产日期,记录在册,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朝岁那怀疑的眼神。
朝岁虽然被娇养得不通世事,但并不愚笨。
这样大规模的改造和囤货,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但该怎么说?
直接说“三个月后世界末日”?朝岁可能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更糟——被吓到。
傅昭和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隐约的头痛。
这头痛从前几天开始就时不时出现,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像是有无数声音在极远的地方呢喃。
他起初以为是重生的后遗症或是压力过大,直到今天清晨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虹膜的颜色似乎变深了,原本是深棕色,现在却隐隐透出暗红。
变化很细微,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傅昭和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前世他可没有这种变化。
傅昭和走到车库角落的全身镜前,凑近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确实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在阴影中格外明显。他眨眨眼,那红色又淡了些,仿佛只是错觉。
“哥!你在哪里啊?我的鸡蛋要凉了!”
朝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惯有的娇气抱怨。
傅昭和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车库。镜中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似乎又红了几分。
早餐桌上,朝岁一边小口吃着溏心蛋,一边偷偷打量傅昭和。
今天的哥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哥很重,但切培根的动作依然精准优雅——他连吃饭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朝岁从小就喜欢看他做这些日常小事。
“哥,”
朝岁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
“你是不是生病了?”
傅昭和抬眼
“怎么这么问?”
“你脸色不太好。”
朝岁难得认真的说道
“而且你最近吃得很少。”
的确,傅昭和发现自己对食物的兴趣正在减退。
不是不饿,而是普通的食物尝起来味道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在进食。他需要强迫自己咽下足够维持体力的分量,但身体似乎在渴望着别的什么。
“工作有点累。”
傅昭和轻描淡写地带过
“你多吃点,最近好像瘦了。”
“哪有!”
朝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明明胖了,你看,脸上都有肉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傅昭和身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皮肤,细腻的触感,傅昭和的手指微微颤动。
的确,朝岁的脸颊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但这并不是发胖。傅昭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朝岁的腹部,那里在宽松的家居服下依然平坦,但傅昭和知道,生命的迹象已经开始孕育。
“哥?”
朝岁歪头,发现傅昭和在走神。
傅昭和收回手,神色如常
“是有点肉了,挺好。”
朝岁满意地坐回座位,继续吃早餐。傅昭和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牛奶的样子,牛奶在唇边留下一圈白色,朝岁自然地伸出舌头舔掉——这个动作傅昭和看过无数次,但今天却让他的喉咙莫名发紧。
那种渴望又出现了。
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傅昭和握紧刀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对了,哥,”
朝岁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李婶来借盐,看到咱们家在施工,问我要建什么呢。”
傅昭和眼神一凛
“你怎么说?”
“我说防台风啊。”
朝岁眨眨眼
“你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吗?”
“嗯。”
傅昭和松了口气
“以后如果有人问,都这么说。”
“可是哥,”
朝岁放下牛奶杯,表情难得严肃
“真的只是防台风吗?王工头他们安装的那些铁板,还有围墙上的电网...那不像普通的防风措施。”
傅昭和沉默片刻。朝岁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朝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我说,这个世界可能很快会变得很危险,你信吗?”
朝岁愣住,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多危险?”
“非常危险。”
傅昭和直视他的眼睛
“危险到我们必须待在安全的房子里,不能随便出门,不能相信任何外人。”
朝岁的脸色白了白,但出乎傅昭和意料的是,他没有害怕,而是向前倾身,抓住了傅昭和放在桌上的手
“那你会有危险吗?”
傅昭和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会有事。”
他反握住朝岁的手,那手小巧而柔软,完全被他包裹在掌心
“我保证。”
“那就好。”
朝岁松了口气,又恢复那副娇气的模样,
“只要哥,你没事就行。反正我本来也不爱出门,在家挺好的。”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即将到来的末世只是一场需要在家躲避的暴雨。傅昭和看着他天真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感——他想保护这份天真,又担心这份天真会成为朝岁的致命弱点。
早餐后,施工队开始安装围墙顶部的电网。朝岁好奇地趴在二楼窗台看了会儿,被傅昭和叫回屋里。
“有辐射。”
傅昭和简单解释,其实是担心朝岁看到太多细节产生更多疑问。
整个白天,傅昭和都在接电话和签收货物中度过。
第二批物资到货,主要是医疗用品和能源设备。
他亲自清点每一箱药品,特别注意那些孕期所需的营养补充剂和紧急医疗用品。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SUV驶入院内。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医用冷藏箱。
“傅先生,您要的东西。”男人压低声音,递过冷藏箱,“按照您的要求,全部是最新批次,保存条件严格。不过恕我直言,您准备这些...”
“谢谢,尾款已经打到您账户。”傅昭和打断他,接过冷藏箱,“请保密。”
男人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正在施工的房屋,最终什么也没说,驱车离开。
傅昭和将冷藏箱提进地下室。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储藏室,成堆的物资整齐码放,墙壁上新装了通风系统。
他将冷藏箱放进专用冰柜,里面是各种疫苗和特殊药物,包括破伤风、狂犬病疫苗,甚至还有几支末世后期才被研发出来的抗丧尸病毒实验性血清——这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花天价弄来的,虽然不确定是否有效。
关上冰柜门时,傅昭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闭眼等待晕眩过去。耳边又响起那种遥远的呢喃声,这次更清晰了,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傅先生!”
王工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您来看看这个安装位置行不行?”
傅昭和睁开眼,眼中的暗红色一闪而过。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地下室。
傍晚时分,朝岁终于忍不住无聊,溜达到院子里看工人施工。傅昭和发现时,他正蹲在围墙边,好奇地用手指戳刚刚浇筑的水泥。
“朝岁!”
傅昭和快步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水泥有毒,不能碰。”
“我就是看看嘛。”
朝岁撇撇嘴,但乖乖让傅昭和拉着他的手去清洗。水流冲刷着白皙的手指,傅昭和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哥,”
朝岁忽然小声说
“你的手好冰。”
傅昭和动作一顿。的确,他的手温比常人低,这是最近才出现的变化。他快速洗完,用毛巾擦干朝岁的手
“可能是刚才碰了冷水。”
朝岁没有追问,但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晚餐时,傅昭和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米饭和一些蔬菜。
味同嚼蜡,但他必须维持体力。朝岁倒是吃得开心,还多添了小半碗汤。
“昭哥,我想吃草莓。”
饭后,朝岁窝在沙发里,头枕着傅昭和的大腿看电视。
“这个季节没有新鲜草莓,明天让人送草莓酱来。”
“不要草莓酱,就要新鲜的。”
朝岁开始无理取闹,这是他的惯用伎俩,通常傅昭和都会妥协。
但这次傅昭和犹豫了。新鲜水果在末世是奢侈品,现在囤积也不易保存。可看着朝岁期待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我想办法。”
朝岁得逞地笑了,在傅昭和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某地出现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傅昭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末世爆发前的早期征兆之一,病毒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传播。
“这些人好可怕。”朝岁看着新闻里混乱的画面,往傅昭和怀里缩了缩。
傅昭和轻轻环住他
“别怕。”
电视的光在两人脸上明灭。朝岁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傅昭和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那头浅金色的软发。
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生变化。体温降低,食欲减退,眼睛变色,还有那些出现在脑海中的低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前世他死在了丧尸口中。
但这一世,他重生了。
如果...如果重生带来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别的什么呢?
傅昭和轻轻将朝岁抱起来,送回卧室。朝岁在睡梦中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喃喃道:
“哥...不要走...”
“不走。”
傅昭和轻声回应,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确认朝岁睡熟,才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最后一批工人正在收工,围墙已经初具雏形,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傅昭和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皮肤苍白,血管隐约可见。他握紧拳头,感受到力量在肌肉中流动。
窗外,夜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远处的村庄零星亮着灯火,一片祥和。但傅昭和知道,这份宁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回到床边,轻轻在朝岁额头落下一个吻。
夜色渐深,傅昭和没有睡。他回到书房,继续完善末日准备清单。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而在睡梦中,朝岁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