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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卖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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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酷暑未退,药堂随后又来了几位中暑热的病人。崔惟灵观其神志尚清,情形不似前几日在城门口遇到的王二郎那般严重。堂内备有解暑的藿香正气水,崔惟灵取来给他们一一服下,那些人果然好转不少。
白蔻从外驱马归来,踏入堂中便看见门口一溜板凳上坐着三四人,打着蒲扇在歇息,下意识看向诊台处的崔惟灵,“小姐,他们这是……?”
崔惟灵抬眼,“微中暑热,我让他们在堂中歇息片刻后再出门。”
白蔻明了,将几人付的药钱收好记账,便急着来跟崔惟灵汇报那药差之事,“小姐,那药差好生过分,奴婢前去催货,可他却说暂无现货,若急用药材,还需加钱才为我们置办。”
“加钱?”崔惟灵纤丽的眉尖一蹙,“倒不怪他,他听命于人,这些不过是药商的主意。山东大旱,我们所需的金银花和蟾酥都产自于此,产量有亏,药商便趁机哄抬市价。”
白蔻醒悟般点点头,但崔惟灵似无奈般轻轻嗤笑一声道:“哄抬市价固然可赚几分利,可却失了为商之本,既无诚义,又焉能长久?”
“小姐言之有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难还真就难在这,青州最大的供药商便是这陆家药商,几乎垄断青州城内所有的药材供应,若不从陆家药商高价购入,只怕其他地方不大能买到这么多的药材。
崔惟灵沉吟片刻后道:“晚些时候我们去东西市看看,能不能收到药农挖来的药材。陆家药商若这般一直高价不降,我们也断然不能让其拿捏住。”
白蔻神色有些忧虑,以每日回春堂的药材消耗……恐怕这并非长久之策:“小姐……只怕药农所买之药有限。”
“这是当然。”崔惟灵抬眸,凤眸深邃处似淌着一汪静水,眉目间堪有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她弯唇安抚道,“莫慌,且这般做。药商的为难,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呢?”
崔惟灵此话高深,话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的解释迟迟未至。白蔻参不透她话里的玄机,但却明白以小姐之心智,既然这么说,那便是此事无忧。
回春堂内门口坐着的那几人先后起身,概是休息无碍,朝崔惟灵作揖谢过,便欲出门。
崔惟灵轻言嘱咐道:“连日暑热,诸位这段时间莫要日下操劳,在家中休憩三五日才算恢复妥当。”
那几人闻言微怔,黝黑的面容上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道:“便是不想休息也只得在家休息了。”
崔惟灵听这几人话中古怪,眉尖轻挑,语间犹豫是否追问时,那一众人中有人开口接话道,“是了,都说朝堂的赈灾船不日将至,官府将我们紧急招至燕儿口疏清河淤,以便船进内河,可今日说停就停了,工钱都没结便把劳工匆匆解散,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崔惟灵从话中大概了解了事情原委,而原本堂内休憩的劳工已挥挥手,在门口各自遣散归家。
日将暮之时,崔惟灵将回春堂店门合上,同白蔻往大慈恩寺去。沿路遇到不少青州民众,亦是从家中走出,估摸着时间去领晚间官府的赈灾稀粥。
酷暑与饥饿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行人行迹坊间,却少有人言语,大家只是拖着疲累而麻木的身躯去祈求那一抹生机。民生凋敝如此,实不复青州盛况。崔惟灵入眼所见,难免心中添上几分忧色。
快至巷口,忽而听到一阵喧哗。
“我求求您了,求求您,就把她收下吧……”
“松手!啧,你松开啊!”
“我家女伢听话能干,只要十文钱,十文钱便卖给你家为奴……”
“十文钱?我自家都吃不饱,要你这女伢有何用。”
被扯住裤脚的妇人用力挣脱开来,面对脚下匍匐着的中年夫妇强买强卖没什么好脸色,啐了一口便快步离开。
而那对中年夫妇并不死心,见妇人铁了心离开后,当即转换目标,朝沿街而来的行人一一攀附了过去。
崔惟灵站在十米开外的距离同白蔻一并看见此景,白蔻半边身子挡在崔惟灵身前,但语气间却是叹息道,“十文钱……不过是一斤猪肉的价格,贱卖亲女,青州已是乱世之景了么?”
崔惟灵秀目微凝道:“幽州兵败,北境已失防守。而山东大旱,奚族人略微休整,便可趁乱直扑青州而来……”青州,已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朝廷派了宣抚使前来赈灾,想来也是料到小姐所说。赈粮已定人心,即便奚族人打过来,青州坚守,待援军前来一并击溃奚族便是。”
“援军?”听到白蔻的说法,崔惟灵含笑轻问道,“何来援军?”
白蔻蹙眉思索:“朝廷原本不是打算派卫国公前来赈灾么,想必是想让卫国公携麾下河东军抵御奚族。只可惜卫国公抱恙,其幼子代其赈灾,但朝堂还派了兵部侍郎随行,若奚族有异动,侍郎大人可立即将战况呈递朝廷,到时候陛下定会派援军前来。”
听完白蔻所言,崔惟灵沉顿良久,终只是轻叹一声道,“若真如此,可盼天下升平……只可惜,”崔惟灵未将那一声叹息间未尽的话说完,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卫国公此番拒行,是抱恙?还是不愿离开河东呢?”
被这般一问,白蔻不由深思起来。于大禩百姓而言,卫国公无疑是护国战神般的存在,身上大小创伤五十八道,皆是戎马沙场所得。
三十年前吐蕃来犯,彼时韦桑作为朔方军前锋大破敌军,将吐蕃赶至连云堡,致使吐蕃元气大伤,三十年来不敢再犯大禩。
然大禩内乱,先帝登基时,朝局不稳,时任河东节度使的武王萧临兆起兵反叛,意欲弑兄夺位,韦桑率朔方军千里进京勤王,这才将叛军拦住潼关外,同随后而至的各地勤王军队将叛军一网打尽。韦桑也因此功受封卫国公,兼河东、朔方节度使。
安德十九年,先帝崩逝,新帝登基,是为景绥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韦桑常年驻守边疆,年轻的皇帝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难免对这位并不熟悉但手握兵权的武将心生不安。朝堂上的文臣猜到些皇帝的心思,不时上奏斥责韦桑在河东、朔方二地如何行为处事不端。一来二去,景绥帝便找了个由头,剥了韦桑的朔方军权,只管河东之事。
幽州败局已定,为保青州安稳,除了赈灾安抚民心,还应当加派援军。青州南边有宣武、武宁二军,景绥帝非但不就近调遣他们,而从河东派卫国公前来,看似是驰援青州,实则是借了青州的名义来除去卫国公的河东兵权。
原有河东军作保,景绥帝还不敢直接对韦桑动手,若韦桑离开河东,若景绥帝耳畔有奸人挑拨,只怕韦桑便会命丧途中。这一层白蔻在崔惟灵话中的点拨下总算想透,想来卫国公也是早已明了,故而称病不出,只派其幼子前来。
崔惟灵见白蔻眼中的忧惧越来越深,知她是明白了这里面的深浅关系,伸手拉了拉白蔻的手臂,安抚道:“好了,也莫慌。天下终是合久必分,以你我之寿元,未必活到纷乱之时,但就算动荡在即,我们未尝不能苟活到分久必合。”
白蔻回过神来,听到崔惟灵的话扬起一笑道:“以小姐的才智,和奴婢这一身功夫,无论去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崔惟灵含笑淡道:“是这个道理。”
言笑间,那对夫妇已被沿路人一一厉声拒绝,正当绝望之际,回首看见墙角蹲坐在地的小丫头。二人脸上露出狠厉而怨恨的神色,那妇人三两步上前,“啪”的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女孩脸上。
那一声响亮,即便崔惟灵站在远处都听得一清二楚,长如蝶翼般的睫羽微颤。
女孩半边脸留下一个红印,面容上虽沾尘土,但皮肤肿胀明显。她坐直了身子,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巴掌,没有反抗。
男子恶声骂道:“你个没用的贱种!我和你娘辛辛苦苦替你求个好人家,你倒好,像个死人一样坐在这!也不知讨巧卖乖!”言罢,男子怒气涌上心头,一把抓住女孩杂乱的头发,将她往外拖,一把将她的额头按在地上,朝路边的行人连连磕下去,“来!给老爷夫人磕头!求他们买下你!”
幽州战乱,灾民迁徙至青州众多,可偏偏青州大旱,无力承载这些难民。百姓饥贫交迫下,便衍生出卖儿卖女以换口吃食的现象。这一幕在青州并不罕见,但大多数父母往往含泪不舍,低声下气将儿女卖至还不错的人家,这般凶残待女的场景,倒是少见。
崔惟灵偶见此景,会让白蔻取些盘缠帮助这些苦难人家。那些人见她心善,往往极力将自己的儿女塞给崔惟灵,至少看上去跟着她能过个吃饱的日子,但崔府不是她能随意收奴的地方,除了钱财施舍,其他的崔惟灵也爱莫能助。
路人似是也被这对夫妇的蛮横给吓了一跳,眼见女孩磕头起身那渗血的额头,忙不迭闪避连连摆手,“不需要不需要……我们家也养不起。”旋即赶忙快步溜走。
额头外涌的血珠汇成一条线,顺着眉骨往下淌至眼角。而女孩目光死沉,仿佛对于这些疼痛无感般。死了吧……如果死在这,痛苦就结束了。
可下一秒,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又是一巴掌。
男子甩了甩手,似是那巴掌也让他手心有些不爽,妇人在旁劝解道:“我瞧着这沿路也是些灾民,连十文钱都拿不出手,要不然,就把她卖给昨天那个老鸨吧,五文钱便五文钱,总归比一文不值好。”
那男子凝视着还跪坐在地的女孩,脑海里将妇人那番话思索了片刻后,还是不解气道:“邻居家的丫头比她细瘦,都卖了十三文。这个贱种!我养了她十七年,竟然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
言罢,又是一个巴掌要落下。
女孩缓缓闭上了眼。
一秒,两秒,三秒……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心中一番纠结,还是睁开了眼,五感似是随着她的视线清明而一起恢复。面前飘来淡淡的草药混杂着雅兰香,浅紫色的素娟衣袂飘扬在眼前,视线缓缓往上抬,顺着裙前流苏可追溯至腰间系着的一枚精巧羊脂白玉坠。
女孩猛地一抬头,身前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而在她身旁,另有一帷帽女子将男子的手扣在背后,冷声喝道:“再动,就打断你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