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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箭班的最后一名 月考放榜, ...

  •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北淮市第三中学初一年级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白花花地晒在水泥地上,把塑胶跑道的橡胶味蒸腾起来,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和试卷的油墨气。公告栏的玻璃被晒得发烫,上面贴着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的成绩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排列得整整齐齐。

      祁澈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面看。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语文102,数学88,英语95,综合87,总分372。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在七班能排中游。

      问题是,这次的月考不同寻常。

      公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则通知,加粗的黑体字格外醒目:“根据学校统一安排,初一学年下学期将组建一个实验班(火箭班),以此次月考成绩为依据,取年级前35名组成……”

      火箭班。

      这三个字像某种神秘的咒语,在初一学生间流传了半个学期。据说会有最好的师资,最难的课程,最快的进度。也有人说那是“学霸集中营”,进去了就别想有课余时间。

      祁澈对这些不太关心。他成绩中等,火箭班和他没关系。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35名:祁澈,总分372。

      正好卡在线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公告栏玻璃反射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祁澈眨了好几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祁澈?!”陈浩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不可思议,“你35名?!真的假的?”

      祁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卧槽,你抄了谁的?”另一个七班的男生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没抄。”祁澈终于找回声音,干巴巴地说。

      是真的没抄。这次月考他准备得还算认真,考前两周每天晚上都熬到十一点,尤其是数学——他一直以来的弱项。那道最后的大题,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刚好复习过类似的题型,考场上居然做了出来。

      运气。

      全是运气。

      “不管怎么说,恭喜啊!”陈浩拍拍他的肩,“火箭班哎,以后就是学霸了。”

      祁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重新看向公告栏,目光顺着排名往上爬。

      第34名,33名,32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让他望尘莫及的分数。385,391,399。越往上,差距越大。

      然后,在第三名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年级第3名:裴清砚,总分438。

      语文135,数学147,英语148,综合108。

      每一科都接近满分。

      祁澈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438分,比他高了整整66分。这个差距大得像隔着一条银河——他在河这边勉强抓住火箭班的尾巴,裴清砚在河对岸,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裴清砚又是第三,”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听说他上次第二,这次数学最后一题步骤分被扣了两分,不然肯定第一。”

      “他已经很变态了好吗,438分啊……”

      “听说他要进火箭班当班长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祁澈移开视线,看向公告栏旁边的班级分配表。

      火箭班(初一1班)的学生名单已经出来了,按照成绩从高到低排列。第一个就是裴清砚的名字,后面跟着醒目的“3班”,表示他原来在三班。

      祁澈的目光一路往下滑。

      张静瑶(2班),李浩然(5班),周雨婷(1班)……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来自不同的班级。直到最后一行——

      祁澈(7班)。

      孤零零的,吊车尾的,像是硬挤进这个名单的异类。

      “看,七班的祁澈。”身后传来低声的议论,“听说就多了0.5分,刚好压线。”

      “运气真好。”

      “进去也是垫底吧,火箭班进度那么快……”

      祁澈转过身,拨开人群往外走。阳光晒在后颈上,热辣辣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像心跳。

      他走到教学楼阴影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办?

      真的要去火箭班吗?

      去了肯定跟不上。那些变态的题目,飞快的进度,还有周围全是学霸的压力……他能在七班保持中游已经很吃力了,去火箭班不是自取其辱吗?

      可是——

      祁澈抬起头,看向教学楼三楼最东侧的那个教室。那是原本空置的实验室,现在要改成火箭班教室。窗户擦得锃亮,反射着天空的蓝色。

      如果不去,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毕竟,那是裴清砚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祁澈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和裴清砚只见过两次——跆拳道比赛,和梧桐树下的匆匆一瞥。连话都没说几句。

      可是那颗泪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体育馆里伸手托住他后背的瞬间……这些画面像某种隐秘的印记,印在这个漫长初夏的开始。

      也许,只是也许,他想离那颗右眼下的泪痣近一点。

      哪怕只是在同一个教室,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哪怕他永远追不上那438分。

      “祁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澈转过身,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正好找你,”李老师走过来,表情复杂,“看到成绩了吧?”

      “嗯。”

      “恭喜啊,年级35名。”李老师顿了顿,“不过……老师得跟你实话实说。火箭班的压力很大,进度是普通班的一点五倍,考试难度也高。你在七班能保持中上,但去了火箭班,可能会很吃力。”

      祁澈沉默。

      “当然,这是你的机会,”李老师又说,“火箭班的师资确实是最好的。如果你想去挑战自己,老师支持你。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想留在七班,学校也允许——毕竟你是压线进去的,有选择权。”

      选择权。

      祁澈看向三楼那个窗户。阳光正好斜射过来,玻璃上闪过一片刺眼的光。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去。”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那明天早上八点,火箭班教室集合,别迟到。”

      “嗯。”

      李老师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祁澈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真的选了。

      选了那条更难的路,选了那个会有裴清砚在的教室,选了注定要当吊车尾的命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祁澈掏出来,是母亲秦婉之的微信。

      “儿子,听说你进火箭班了?太棒了!晚上妈妈请你吃大餐!对了,梁阿姨家清砚也在火箭班,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啊。”

      梁阿姨。

      祁澈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来——母亲秦婉之的闺蜜,星辰服装的合作伙伴,华夏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梁允禾。

      裴清砚的母亲。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小。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走廊尽头有风吹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暖洋洋的气息。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祁澈背着书包站在火箭班教室门口。

      门牌已经换了新的:“初一(1)班(实验班)”。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桌椅重新排列过,单人单桌,整齐得像矩阵。

      祁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的说话声停顿了一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祁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移开——他们大概都知道,这个最后一名是谁。

      他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唯一空着的位置,放下书包。

      座位是按成绩排的。第一名在正中央第一排,第二名第三名分列左右,以此类推。祁澈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角落,靠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教室的布局,也能看见前排那些学霸的背影。

      第三名的位置在第二排正中央。

      裴清砚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背挺得很直,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右眼下那颗泪痣在光里显得很清晰。

      祁澈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赵,教数学,据说拿过全国优秀教师奖。她说话语速很快,走路带风,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气质。

      “首先恭喜各位,”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你们是这次月考的年级前35名,是初一学年的佼佼者。但我要提醒你们——进入火箭班,不代表你们可以松懈。相反,这是挑战的开始。”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这是火箭班本学期的教学进度。数学,要学完初二上学期的内容;英语,词汇量要求达到中考标准;物理,我们会提前接触……”

      一连串的数字和要求砸下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祁澈握紧了手里的笔。黑板上的那些进度表,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赵老师顿了顿,“我要强调一点。火箭班实行末位淘汰制。每次大考的最后三名,如果连续两次,会被建议回到原班级。”

      一阵轻微的骚动。

      祁澈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又沉了几分。末位淘汰——这意味着他这种压线进来的,随时可能被踢出去。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赵老师打开教案,“今天我们讲因式分解的进阶技巧……”

      课讲得很快。赵老师的思维跳跃性很强,一个知识点接一个知识点,几乎不给喘息的时间。祁澈拼命地记笔记,手速跟不上,漏了好几个关键点。

      前排的学生却跟得很轻松。他能看见裴清砚偶尔低头写两笔,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偶尔举手回答问题时,答案精准得让赵老师都点头。

      差距。

      赤裸裸的差距。

      上午四节课下来,祁澈觉得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沉甸甸的,又空荡荡的。下课铃响时,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祁澈?”

      有人叫他的名字。

      祁澈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我是学习委员周雨婷,”女生说,“赵老师让我统计一下大家的薄弱科目,方便安排互助小组。”

      祁澈愣了一下:“薄弱科目?”

      “嗯,就是你觉得最需要帮助的。”

      祁澈想了想:“数学吧。”

      其实哪科都薄弱。但数学是最明显的——今天上课他有一半没听懂。

      周雨婷在笔记本上记下,又问:“那你有特别想和谁一组吗?我们可以尽量安排。”

      祁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

      裴清砚还在座位上,正和旁边的男生讨论一道题。侧脸专注,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没、没有。”祁澈收回目光,“随便安排就行。”

      “好。”周雨婷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同学。

      中午吃饭,祁澈一个人去了食堂。火箭班的同学大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着上午的课,或者某道难题。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

      “这里有人吗?”

      祁澈抬头,看见陈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

      “没。”他往旁边挪了挪。

      陈浩坐下来,压低声音:“怎么样,火箭班是不是特恐怖?”

      “嗯。”祁澈苦笑,“完全跟不上。”

      “正常啦,那些都是变态。”陈浩啃了一口鸡腿,“对了,你跟裴清砚一个班了,感觉怎么样?”

      祁澈顿了顿:“没感觉。”

      “也是,人家年级第三,跟你这种吊车尾应该没什么交集。”陈浩说完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祁澈打断他,“本来就是事实。”

      他确实是吊车尾。在这个教室里,他就是最弱的那个。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口语流利得像外国人。他全程用英语讲课,语速快得祁澈只能听懂一半。

      课间,祁澈去饮水机接水。回来时路过裴清砚的座位,听见他正在用英语和老师交流,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祁澈匆匆走过,回到自己的角落。

      差距越来越大。

      像两条起初交汇的线,短暂相遇后,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条笔直向上,冲向云霄;另一条摇摇晃晃,勉强维持在水平线上。

      放学时,天空堆积起了乌云。初夏的雷雨要来了。

      祁澈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各个班级的学生涌向楼梯口。他被人群推着往下走,走到二楼时,看见裴清砚走在前面。

      还是一个人。书包背得端正,脚步不疾不徐。

      到一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没带伞的学生挤在屋檐下,吵吵嚷嚷。

      祁澈也没带伞。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裴清砚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

      伞不大,刚好遮住一个人。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裴清砚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祁澈看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走不走啊?堵在这里。”

      他回过神,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淋湿了头发和校服。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跑出校门时,他看见马路对面,裴清砚正收起伞,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

      祁澈停下脚步,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了距离。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叶子被洗得碧绿。祁澈走得很慢,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回到家的时侯,他已经湿透了。母亲秦婉之不在家,留了纸条说晚上有应酬。祁澈换了干衣服,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摊着今天的笔记,那些没听懂的知识点像一道道裂痕,横在他和这个班级之间。

      他坐下来,打开数学课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劈开夜空。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祁澈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道题一道题地算。

      很慢。

      很吃力。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如果停下来,就会被彻底甩开。被这个班级甩开,被那个438分甩开,被那颗右眼下的泪痣甩开。

      他不想被甩开。

      哪怕只是勉强跟在后面,哪怕永远追不上。

      至少,要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黑板。

      至少,要让左眼下的那颗痣,偶尔能和右眼下的那颗,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哪怕只是镜子的两端。

      哪怕永不相交。

      祁澈写到深夜。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书桌上。他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湿漉漉的头发,疲惫的眼睛,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碰了碰。

      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夜还很长。这个刚刚开始的夏天,还会发生很多事。月考,排名,淘汰制,还有那个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少年。

      祁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走进那个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排的那个背影。

      那颗右眼下的泪痣。

      那个438分的距离。

      那个漫长而黏稠的夏天里,第二个沉默的瞬间。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处高档小区里,裴清砚刚结束今天的奥数练习。他合上习题集,走到窗前。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清晰可见。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的脸,右眼下那颗痣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坐标。

      他想起今天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祁澈。

      七班的,跆拳道比赛时摔倒的那个。左眼下有颗泪痣,位置几乎对称。

      今天一整天,他都坐在角落,埋头记笔记。看起来很吃力,但一次也没有趴下睡觉。

      裴清砚看了一会儿夜空,转身回到书桌前。

      明天还有物理竞赛的培训,英语演讲要准备稿子,母亲说周末要和秦阿姨一家吃饭……

      无数事情在脑中排列。

      他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灯光下,那颗泪痣安静地躺在右眼下方,像一个未完的句点,等待被续写。

      两个房间,两盏台灯,两个少年。

      左眼和右眼下,两颗对称的痣。

      同一个夏天,同一个教室,却隔着整整66分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在这个漫长的季节里,还会不断变化,拉近又推远,像潮水,像心跳,像所有青春故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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