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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口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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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驻地,落霞山。
花眠抱着偶人回了寝殿,把偶人放在枕边,左瞧右看,实在是满意的紧。
弟子苦着脸跟进来:“宗主,您抱回来的这玩意儿……”
“不是玩意儿,”花眠头也不回,“是宝贝。”
弟子无言,想说“您每次捡破烂回来都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可不想被分配去打扫地字号库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花眠!听说你从秘境捡了个大宝贝?让我瞧瞧!”
人还未见着呢,声音就顺着门缝传进来了,还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没大没小。这里不是你那空旷的北境仙宫,用不着这么大声喊话,震的人脑瓜子疼。”
花眠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南门燕奚。
南门燕奚,太一宗掌门的首徒,化神期大能的亲传弟子,当然,也是他最讨厌的人之一,也不知道他那好兄弟咋就看上他了,要说美的俊的,他这儿不有的是,下次一定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
“别逼我把你那《北境仙宫二三事》,《生猛徒弟俏仙尊》全捅你师尊那儿去。”花眠没好气的说。
“诶别别别。”南门燕奚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榻上的偶人。无他,花眠只会把最喜欢的宝贝放在床上,更别提还专门在枕头边上又专门给这偶人做了个小床,床垫被褥一应俱全,用料还都是和他一摸一样的上等货。
“这是……”
花眠将手擦了擦,“好看吗?”。
南门燕奚走过去,俯身端详那偶人。看了半晌,他直起身,神情有些古怪。
“师叔,你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吗?”
“偶人。”
“废话。”南门燕奚皱眉,“我是说,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花眠挑眉:“你知道?”
南门燕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雕的真好。”
花眠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南门燕奚这人他太了解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分明是知道什么却不肯说。不过花眠没有继续求问的意思,他总会自己弄明白的,时间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最稀有的。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南门燕奚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我来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天道震怒。”
花眠闻言眉头一挑,只见南门燕奚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师尊让我带给你,说是有人一纸诉状告到天庭,告天道不公,告生灵涂炭,告血肉成河。故天道传讯于太一宗,说若不查清,将直接降天罚于世。”
花眠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谁写的?”
“不知道。写的什么事也不知道。”南门燕奚靠在椅背上望着他,“师尊让我和你一起去查,就连由头都想好了。明面上是编纂《四海志》,暗地里则去查探这一纸诉状。”
花眠沉思一二,点头道:“确实可行。上修界以你们北境天宫为尊,下修界却大多归人间帝王管辖。你隶属于北境天宫,本就有这个编撰的职责,而我合欢宗,又确实有些门路。”
花眠沉吟片刻,问道:“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花眠点点头,目光落回榻上的偶人身上。
那偶人安安静地躺着,眉眼低垂,似睡着了一般。
“行。”他说,“我收拾收拾,明日动身。”南门燕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道:“这偶人……你带着?”
花眠想了想:“带着。”
南门燕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那我先去准备,明日一早,渡口见。”
“渡口?”
“嗯。从上修界往下修界走,必经两界渡。咱们从那儿开始,一路向南。”南门燕奚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花眠,那偶人……你仔细些。”
花眠皱眉:“什么意思?”
南门燕奚笑了笑,没答话,推门出去了。
花眠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的更紧。
这人今天,怪得很。
商陆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呆了多久。
一日?两日?三日?
数不清了。
头顶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数着数着,数到第四日的时候,便懒得再数了。
每日三餐从洞口吊下,粗茶淡饭,却也算可口。他看书、发呆、睡觉,偶尔想想母亲,想想二弟,想想商宗里那些熟悉的眉眼。
第四日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滩上,江水浑浊,芦苇枯败。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商陆——”
他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道袍,睁着一双极清亮的眼睛——是五岁时遇见的那个老道。
“逢六必劫。”老道盯着他,“你忘了吗?”
商陆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慎之慎之。”老道又说了一遍,身形渐渐淡去,“慎之慎之啊……”
商陆猛地睁开眼,举目四望,密室内仍是一片寂静,头顶那线天光微微泛白,不知不觉间,已是黎明。
他坐起身,心口砰砰直跳,后背沁出薄薄一层冷汗。梦,只是梦。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不是送饭的动静——那声音太轻,太碎,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商陆抬起头,通气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正一点一点往下探去。那东西移动的很慢,很慢,慢的像……像什么?像虫。
商陆瞳孔骤然紧缩,那东西从通气孔里探出头来。是了,是一条虫,通体漆黑,细如发丝,却长得出奇。一节一节地从孔洞里挤出来,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线。它悬在半空,微微颤动,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它朝商陆探了过来。
商陆猛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他想喊,喉咙却像梦里一样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那虫子真的太恶心了,在地上扭曲着爬动,就像梳下来的发丝在地上扭曲成团。似乎终于把自己在地上的路线和身躯理清楚了,只见它朝商陆越来越近,它顺着商陆的脚踝往上,刺溜一下钻进皮肤里,沿着七经八脉游走。
那一瞬间,商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在啃,在吞,皮肤上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和干裂。
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平息。
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线天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虫还在。
眼珠艰难的转动,微微向下一瞥,皮肤好似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一样,仿佛刚刚发生的都只是他的错觉,但是他能感觉到它在他的脑子里,在他身体里,慢慢的,慢慢的蠕动游走。
它没有继续啃咬,只是静静的待着,像在等待什么。
商陆闭上眼睛。
他想喊人来,可喊谁呢?送饭的老仆?守在门外的护卫?还是……母亲?
“母亲”,他喃喃的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双冰冷的手,想起她温柔的目光,想起她说:“你只管去,外头的事有母亲在。”
母亲。
她知道吗?
商陆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出不去了。
千里之外,落霞山。
花眠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偶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偶人身上,它仍是安安静静的躺着,眉眼低垂,好一副慈悲模样。
花眠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偶人的脸。
木头的。
凉的。
可他总觉得,这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活着。
“明日带你去渡口。”他轻声道,“去看看那地方什么样。”
偶人没有回应,花眠也不在意,笑了笑收回手。
他站起身,往自己的榻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
回头。
月光下,那偶人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花眠眯起眼,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
没有动静,只有窗外花影晃动的光斑落在其下。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大概是看错了。他躺下,闭上了眼睛,半晌又睁开,将那偶人揣回怀里,再闭上眼,气息逐渐平稳。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花枝沙沙作响,怀中的偶人不知何时已然滚到了榻边,静静地躺着,月光落在它的脸上,那眉眼温润如初。
清亮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