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定青山》小福叠

1、相见欢（一） 努力不和老

　　妖界，青丘谷。
　　薄雾未尽，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

　　清风拂过，桃瓣簌簌落入溪中。
　　有一部分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往东去，还余下些落在溪岸边，被路过的小狐崽抻着爪子拍着玩。

　　树后，两只幼狐鬼鬼祟祟凑在一起。

　　“那丫头是谁呀？瞧着怪面生呢。”
　　“好像是前日里和少主一道回来的，整天追在少主屁股后头叽叽喳喳，话特多，跟你一样。”
　　漂亮的傲娇小白狐缓缓回眸：“？”
　　火橘狐狸见状，举着俩爪子连连求饶，立马笑哈哈地打岔：“哎快看！她又来捡花瓣。”

　　很快，另一只双色狐也挤个脑袋加入对话。
　　“估计又要去做鲜花饼，我听小英偷偷告诉我的，而且她是凡人吧？从没见过她用过法力呢。”

　　顺着几只狐崽的目光向远眺去——
　　一袭浅粉裙衫的少女正提着只小花篮，蹲在地上拈起几瓣桃花细赏：“这瓣不错，沾了晨露味道更沁甜。”

　　攸宁将东西拈在鼻尖轻嗅，等精挑细选完小半篮新鲜花瓣，便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往回走。
　　一路上还时不时驻足一二，笑着和沿途好奇张望她的狐崽子们热情地打招呼，心情甚是愉悦。

　　“早呀。今儿天气不错，吃过了嘛？”

　　听闻此言，小狐崽们争先恐后地四散开来。

　　“快走！她等会又要拉我们去吃臭饼！”
　　“是呀是呀，明明亲眼看她捡了香香的花瓣回去，怎么做出来的鲜花饼味如毒粪！”
　　“难闻又难吃！呕呕！赶紧逃！”

　　攸宁听不懂这些未化人形的狐狸在说什么，最终传进她耳朵里的不过就是几声啾啾啾。

　　少女被无视了也不恼，继续悠哉地往宫苑去。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在此处醒来已有两日，一来二去的，她发现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里是狐族的地盘，而自己不过是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类，甚至在人界眼中也是个修炼废材。

　　好在有位身份尊贵还帅气的夫君陪着自己。
　　尽管记忆全失，有这唯一的熟人在总不算太坏。

　　到了少主宫前，两位通体精壮的树妖侍卫立马抱拳说了句宁宁姑娘，打个照面也就将人放进去了。

　　进了狐狸洞内，少女熟练地去到侧殿的床塌旁，将捡回来的其他树枝草叶等小物件一一摆好，又去晾衣架上扯下来个围布系在腰间。
　　转身，提溜起方才那盛满花瓣的竹篮，步履轻快地奔向后院的小厨房。

　　狐族少主的宫苑设在高丘正中央。
　　整体上由外头的石拱大门和前后两个小院、以及正中央的大狐狸洞构成。

　　规格简单，但胜在采光极好，视野开阔。

　　刚踏进门槛，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伯便迎了上来。
　　“姑娘又来做鲜花饼啊？”

　　“是呀，宋伯早。”
　　攸宁挽着花篮眉眼一弯，径直走向石板。

　　老伯又顿时笑呵呵地跟上前去，面色紧张。
　　“姑娘，你想做什么直接吩咐老身来就行。”

　　攸宁刚舀出一碗面粉，不以为意：“没事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爱捯饬些小吃食。”

　　宋爵讪讪地笑了笑，嘴角苦意渐深。
　　也不知道是哪个臭崽子前日偷偷给了她一本《饼王争霸》，自那以后姑娘就对这册子爱不释手。

　　开始沉迷做饼，一发不可收拾。
　　喜欢创造是好事，但她创造出来的东西……
　　能在异族战争中充当毒气粉。

　　宋爵收回思绪，换了种说法：“姑娘一人辛苦，让老身来调拌花饼的配料可好？毕竟少主吩咐过不能让姑娘苦了去，也算是我好心帮个忙。”

　　少女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面盆看了好一阵，继而转过头，表情无辜。
　　“宋伯，我做的饼真的很难吃么？”

　　“啊…啊？怎么会呢，谁说的！”
　　宋爵连忙摆着手贼喊捉贼，怕再说下去会叫她难堪，又见不能再阻也便悻悻地退下了。

　　日光渐明，炊烟袅袅。
　　没一会儿，少女便大功告成了。

　　她刚端着一盘形状精巧的花饼走出来，恰好见老伯正一脸愁苦的倚在树旁。

　　攸宁垂眸思索一二，又热心地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盘子稳稳递了过去。
　　“宋伯，今日我换了个新口味，尝尝？”

　　“哎呦！多谢多谢，老身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爱吃甜，这些还是留给姑娘和少主一起吃吧。”
　　宋爵吓了一个激灵，闻言又连忙摆着手婉拒这份好意，脸上笑的横纹直堆，额上冷汗直流。

　　“好，那我明日做个咸口的。”
　　攸宁没多想，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兼顾老人家的口味，不能落下狐狸洞上每一位伙计。

　　说罢，便略显歉意地转身先行。

　　老伯见她离开，才敢在身后虚虚地拭着汗。
　　活了半辈子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此事简直诡异！

　　成品饼的样式儿挺漂亮的，怎么味道会那么一言难尽！吃不出来也该闻见才是啊？
　　但此人是少主的贵客，又不能拂了面子去。
　　罢了，且行且忍耐。

　　另一边，罪魁祸首本人毫无察觉，将端回的盘子摆在石桌正中央，又小挪好几下位置才肯罢休。
　　完美的五边形摆位！妙哉妙哉。

　　时如梭，日光彻底从山野后溜了出来。

　　攸宁半倚在狐狸洞口，静静盯着苑门的方向发呆，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肩前的一缕发丝。
　　风起，吹拂着她发髻上的淡粉发带悠然飞扬。

　　就这样直愣愣地等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视线边缘悠悠出现一方深紫衣角——
　　少女顿时双眼放光。

　　再向上瞧去，深色腰带勾勒出紧窄的腰线。
　　男人下颌紧绷，鼻梁高挺，一双本该妖冶勾人的桃花眸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墨发直直的垂在身后。

　　似乎是感受到了此处传来的炽热目光，昼荒脚步微顿，轻瞥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迈了进来。

　　“夫君！”
　　攸宁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男人微微侧眸，对上那双笑意满溢的杏眸。
　　语调平静无波：“别这么喊。”

　　说罢又淡淡扫了一眼她抱着自己左臂的动作。
　　攸宁见状讪讪地收回手，男子却已提步先行。

　　少女仍欢欣地跟在他身后，“今天回来的也很准时呀，我刚做好的鲜花饼内馅还温热着，尝尝？”

　　昼荒径直走向内殿，先将外袍褪了下来挂在一旁。
　　攸宁贴心上前，将挂好的衣衫拍了拍。

　　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

　　男人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张嘴欲说些什么，迟疑几秒还是将嘴闭上了，佯装没看见。

　　两人一齐回到石桌旁。

　　男子先斟起玉杯抿了两口，目光又静静地落在桌上那盘颜色和形状都精巧的点心上。
　　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攸宁则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冀地盯着他。

　　良久，男子薄唇轻启。
　　声调依旧冰冷：“以后别做了，我不爱吃。”

　　少女一愣，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嘴硬！我昨日拿来你就说不吃，所以我就将盘子搁在这里没挪走，早上起来却空空如也。此处寝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没吃，剩下的去哪里了呀？”

　　昼荒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中冷幽，一言不发。

　　“还在生我的气呢？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夫君！天地可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女轻快地从石凳上弹起，提着裙摆挪到他跟前，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今天我一起床就去桃林捡了许多新鲜花瓣，肯定比昨天那个味道好，尝尝嘛。”

　　男子闻言缓缓抬眼。
　　见她正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拈着小花饼晃了晃，恰巧露出雪白的腕骨。

　　上面还戴着一只成色上佳的翡翠细镯，在狐狸洞顶透出的天光下泛着温润明亮的光泽。
　　看到此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晦暗一闪。

　　再向上看去，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半晌看他不张嘴，攸宁又将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快快，张嘴！我都喂到你嘴边了还不张！”

　　昼荒嘴唇翕动几下。
　　冷着脸，最终将嘴张开了些许。

　　少女瞅准时机，迅速将那一小块推送入口。
　　男人面无表情地嚼嚼嚼，什么都没说。

　　攸宁在一旁双手合十：“怎么样，今天的是不是比昨夜你偷吃的要美味多了？”

　　昼荒沉了口气，静静盯着她。
　　“你自己没尝吗？”

　　攸宁：“做馅料时候尝了，出炉后立马就给你端过来了呀，嘁，问一下口感如何都不愿说。”

　　言罢，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男子始终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音。

　　待到一整块吃完，她又抿了抿唇，伸出一小截舌舔了舔嘴角，脸上顿时溢出满意的光彩。
　　“果然还是要用沾了露水的花瓣做，很清甜！”

　　闻声，男子双眸微眯。
　　眼中掠过一丝怪异之色。

　　下一秒，攸宁又欢欣地追问：“我觉得还好呀，比昨天做的还要好。那你觉得如何？好吃吗？”

　　掌厨的人一般都十分渴望获得品尝者的反馈。
　　辛苦大半天做出这么个东西也不容易。

　　昼荒收回视线，沉默数刻。
　　最终违背本心说了句：“尚可。”

　　攸宁顿时眉眼一弯，神情愉悦：“你说尚可那就是好吃咯，好吃你就多吃点，明天再换个新口味。”

　　男人扫了一眼面前被推过来的盘子，又抬眸瞥了眼少女高兴的样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抬手，主动拈起一块塞入口中。

　　没一会儿，宋爵就带着俩人端了两盘粥菜上来，还悄无声息地偷瞄了一眼桌上的光景。

　　果然，那装满鲜花饼的盘子又被扫荡一空。

　　趁着布菜的间隙，宋爵偷摸对着昼荒做出一副心疼的表情，那样子仿佛在说：不必多言，我都懂！

　　男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淡淡瞥了他一眼。

　　宋老伯见状，叽里咕噜地一转眸子。

　　“哎呀！少主对姑娘真是上心呐，老身陪了少主这么多年，着实不知道少主还有饭前吃甜点的习惯，居然还纵着自己吃了一整盘！实在是稀奇！稀奇！”

　　话音刚落，昼荒缓缓侧过身，目光寒气四射。

　　老伯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会错了意，依旧信心十足地开启神助攻，神采飞扬。

　　“宁宁姑娘，老身看少主对这鲜花饼很是喜欢，不如明天开始老身再教你些新花样，姑娘自己也尝尝更喜欢哪种，每天换着样式儿尝鲜也成啊？”

　　攸宁立马笑着应下：“好，谢谢宋伯。”
　　说罢，又一脸小傲娇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昼荒余光扫到她看了过来，迅速收回戾气四射的目光。
　　慢悠悠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菜吃了起来。

　　等到其余人退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待小粥小菜见底，攸宁放下筷子。
　　脸上神色恢复些正经，问出心中所想。

　　“夫君，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还不准我问其他人，我真的什么都忘了。”

　　昼荒闻言并未看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先将她面前空的玉杯拿过来。
　　提起壶给她斟满，又面色无波的推到她面前。

　　“喝完，我就告诉你。”

　　少女一脸茫然。
　　怎么？聊个天还要拿茶水开脑？

　　虽不知他这是什么习惯，但她依旧乖乖抓起杯子，咕咚咕咚饮尽了去。
　　喝罢又用袖角轻沾唇角水渍：“好啦。”

　　但昼荒照旧一动不动盯着她，没了下音。
　　攸宁眨巴着眼，疑惑看向他，耐心地等他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人就这般大眼瞪大眼，一片安静。

　　好一阵子，攸宁只觉得头有些发沉。
　　她晕晕乎乎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

　　“夫君，你快说啊……我怎么感觉有点瞌睡啊，你再不说……我好像要睡着了……”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眼看额头就要撞到石桌上，男人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子：“莫离。”

　　话音刚落，眼前立马旋出一道荧绿的光芒。
　　被称作莫离的人迅速现身：“少主！”

　　“去五色崖，拔一棵无味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