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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音乐家中的神父 您就这样无 ...

  •   弗朗切斯科并没有料到阿尔芒会主动来见他。想起此前的不快,他感到难以为情。然而在这个巴黎,一位平民绝没有拒绝贵族邀约的资格。也许吧,也许接受邀请会毁掉他。可即使他推脱不去,别人也有的是办法毁掉他。

      然而,他很快就会发现,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是个本性温柔的男人,他甚至愿意为了上回的过失柔声细语地跟音乐家道歉。

      “我向您道歉,康托尔阁下,请原谅我上回的粗鲁行径。”

      听闻此话,那素来高高在上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越发坐立难安。因为在这颗多疑的德意志式脑瓜看来,世上没有任何贵族有着平白无故向平民道歉的道理。他不相信一个贵族会仅仅为了道歉将他叫来身边。

      阿尔芒忍不住笑了笑:有了上一回的遭遇,他本以为弗朗切斯科之后会吓得连连求饶的——难道不该如此吗?因为马上自己就会展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勇气,即使他的哥哥与他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我打从心底地敬佩您,康托尔阁下。我知道,你其实也同我一样饱受孤独的摧残。渴望某个人遥不可及的理解。”阿尔芒轻轻叹气道。他一边说着,一面离对方更近了些,同时看到那脊背忽然紧绷——克洛蒂尔德勋爵忽然猛地捉住那音乐家的手。

      “您有所不知,我不想与我的父亲与兄弟拥有任何不同……因为这一点点的不同,我的灵魂和我整个的生命竟然全都不值一提了——为了填补我不堪的感情,为了弥补我自己先天的不足。尊敬的康托尔阁下,请您让我向您求爱,请您来给我被爱的错觉吧!”

      弗朗切斯科没有吭声,这沉默使得阿尔芒忽然发起火来。他瞧见那漂亮的脑袋正如同被剪断的花枝一般低垂着,垂落的发丝恰好遮住了神情,让克洛蒂尔德勋爵看不懂他的心情。

      音乐家,为什么你可以不仰仗任何人而生活?明明你没有任何高贵的血统,没有强健的体魄与出神入化的剑术,可是你的人生竟然是无懈可击的吗?你究竟为何能够保持你的傲慢——如果我能够伤害你,如果能让阿德里安看到你可悲的模样……我要让他对我的憎恨,超过对你的爱!听好了,你这音乐家!只要我想,我现在就能砍掉你的脑袋和四肢,把你的五脏六腑扯出来拿给阿德里安看看!我要让他为你愤怒、为你悲痛,然后拔出剑来。他会怀念你,可是他真正永远追逐我、憎恨的却是我!想来他终究要在仇恨中迷失,接着忘记自己对你的爱了吧!

      他忽然泄愤似地取出那页写满音符的稿纸,把它疯也似地塞到弗朗切斯科的跟前。

      “我难道不能让你像你爱阿德里安一样爱我,因为我不值得?听好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你才不是什么被上帝所选择的音乐家,不过是靠着欺瞒侥幸赢得了现在的地位。你是一个狡猾的、卑劣的平民……你这欺世盗名的虫豸!现在,我要你屈服于我,否则我就要让你好看,用你自己的手、自己的汗。看啊,你苦苦寻求的那页丢失的稿纸,现在就在我的手中。我会将它交给阿德里安,让他瞧见你的僭越与背叛,让他看看你是如何用你的欲望涂污了艺术的殿堂。你要恨,就恨你自己的罪过吧!”

      听到这,弗朗切斯科终于优雅地扬起脑袋,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勋爵阁下,恕我斗胆一猜。您这一生,从未真正将他人视作与己平等之人。您凡事皆怀恐惧,唯恐失去所珍爱的,但从不曾设身处地地体察他人?可如今,您竟要我因那区区一张废纸便弃却尊严,向您俯首称臣?”

      他十分清楚这位勋爵究竟想要什么。阿尔芒正在一种并非情欲的情欲的泥淖中挣扎,索取着片刻的温存与哀怜——只要他能将这他侄子都没能得到的傲慢音乐家弄到手里,自己就能在了不起的男性魅力上赢过了侄子阿德里安了。然而,这真心是他想要的吗?似乎也不是。一个缺乏阳刚之力、徒劳羡慕其他男人的男人,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等量的尊重。只是他自己全然不明白,让他无法得到尊重的既不是更优秀的父亲与哥哥,也不全部仰仗更优越的男性气质……毕竟,那私下爱穿裙装的菲利普亲王也在这社会上如鱼得水呢。说到底,这是多么乏善可陈的社会啊。

      “您要告就去告吧,阁下,把我的罪名广而告之。”那音乐家说着,脸上显露出仿佛全然因自己富有洞察力的见解而感到优越的神情,像是在挖苦阿尔芒的愚蠢似的。“我的阁下。在您的身上,我不曾瞧见一个独立而高贵的灵魂,只看见无穷无尽的匮乏与孤独——您用这荒诞的痛苦折磨别人,而这种痛苦在天下实际是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它唯一的用处仅仅在于被其他人利用),可您无法接受这现实。而我那亲爱的亲王殿下,与您的父亲和兄弟不是一路人。倒不如说,正因我的亲王独一无二,思想不与巴黎任何人相像,他才能成为我愿追随的主。如果我今天向您臣服,那才是对艺术与友情最极致的背叛。”

      阿尔芒顿时发怒了。他没想到弗朗切斯科竟然敢侮辱他——即使他自尊心脆弱,但好歹也是一位军人、一位波旁家族的勋爵,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外国平民乡巴佬的侮辱。他绝不承认自己的渴望是不正当、不值一提的——对,他要让这可恶的萨尔茨堡立刻闭嘴,他猛然将那不知好歹的平民按到身下,开始撕扯对方身上的衣物。

      实际上,阿尔芒从未强.奸过任何人,他没有强行推倒别人的经验,因为他的情人们总是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里——可那只能让他感受到更难以承受的孤独。即使紧贴情人柔软温暖的怀抱,耳畔便是某个穿着睡裙的姑娘充满爱意的喃喃细语,也只能品尝如坠冰窟的寒意。他觉得她们不过是把他当做了她的弟弟、儿子——或许是女性的朋友,甚至是女儿吧。这仅仅是母亲对婴孩的温柔与忍耐,而非雌性对雄性的膜拜。那些女人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更想起自己在母亲面前无能为力的软弱。

      阿尔芒仅仅是笨拙地一手摁住了那两只皮肤细腻的手腕,另一只手——分外轻柔地搂着那腰肢。而那双仿佛直直看进了他内心深处的紫眼睛,则冷淡、绝情、不为所动。无论他如何抚摸,都没有一丝一毫动情、哀求的意味,以至于阿尔芒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在抚摸着一座冷冰冰的雕塑。加上他本人缺乏勇气,于是便无奈地松开了手——弗朗切斯科猜得果真不假,这位克洛蒂尔德家族的男人压根没有真正无视他人感受、强行进行性征服的勇气,他只能够进行引诱与操控。

      现在阿尔芒真是比谁都更相信弗朗切斯科是个纯正的处男,而且堪称是个音乐家中的卫道士了。如果他去本笃会,强迫一位打从心底压根瞧不上他的冷酷神父与他偷尝禁果,想来体验也不过如此了。

      “随心所欲地选择您所相信的,去做那些违背良知的事,然后不择手段地追求胜利吧,就像您所仰慕的那些人一样,我亲爱的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勋爵阁下。然而,我打赌您终会一无所获。因为您的愤怒微不足道、面目可憎,充启量能够成为丑陋的养料、罪恶的温床。您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堕落下去吧。”

      那狡猾的音乐家对着阿尔芒冷眼相待,然后他就让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势所震慑,最后什么都没有捞到,放任对方离去了。只是他有所不知,弗朗切斯科那表现同样也是虚张声势。他不得不动用自己有生以来最多的“狡猾”,才不至于在勋爵前面失态。此外回去以后,他就开始盘算怎样能让自己逃去普鲁士——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到头来没了性命还不是一场空。但他绝不会承认这是恐惧。如若非得给它命名,他更愿意称其为——一种远见卓识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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