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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歌的领唱者 ...

  •   那天,年少的阿德里安本是再难忍受葬礼沉闷的氛围,打算提前溜走,找自己的妹妹康斯坦丝讨论一本最近在沙龙中十分流行的文学小说。那绝非出于冷漠无情,而是他从小到大只见过这位身为伯爵夫人的亲人一次。因而她这样死去,他没有太多为她落泪的义务。结果呢,他在死者的家族教堂里听见了那首安魂曲,那双簧管、长号与唱诗班交织而成的哀悼、呜咽的乐声,竟登时让小亲王被那情感充沛的悲恸气氛感染了,情不自禁止住脚步,仿佛死者的子嗣一般忘情悲泣起来。

      死亡是多么喜怒无常,他的心中兀自出现了这样的念头。但比死者更值得哀怜的,是前途未卜、被上帝特意留下的生者。你们的命运又是多么可悲,让人忍不住为你们的前程感到忧心忡忡!

      实际上,这首曲子是17岁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所作。彼时他只是个名不经传的乐师的儿子。但如若不是他平庸无奇的父亲当上了宫廷乐师,想来他甚至没有资格与死者这样一位贵妇人的棺椁共处一室。那乐声让阿德里安忘记了无聊与厌烦,锲而不舍地向自己那位严肃的英语女教师发问,于是那严肃而聪慧的淑女便先纠正了他的急切,再将真相如实告诉他。命运使她恰好与费歇尔·康托尔有缘,让她不幸成了世上为数不多知晓实情的人之一——因那趋炎附势的穷鳏夫曾锲而不舍地向她示爱。即使追求者众多,可她唯独对他印象深刻。那绝非出于他出众的外貌与才华,而是那比犬类更加卑躬屈膝的、属于鳏夫的自尊心。

      真正作出这首曲子的,并非那位籍籍无名的奥地利乐师费歇尔·康托尔,而是他家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犬子。年少的弗朗切斯科为了讨好自己的父亲,把自己的曲子毕恭毕敬地署上父亲的名字,而将自己的名字隐去。他的父亲骗他说这样能叫雇主给出更多的钱。至于小弗朗切斯科究竟有没有打从心底听信父亲的谎言,我们不得而知。但如若不是那样,费歇尔·康托尔又怎可能一边带他出入这些贵人们的宴会、一边对他微笑哟。

      “我想见这首安魂曲的作者。”

      他那有着高贵口音的牛津人女教师板着一张比谈论起死亡的男人更加铁面无私的脸。

      “殿下,您是要见费歇尔·康托尔(那个没有才华的乐师)?可惜您大概认错了人,依我看,这多半是他的儿子弗朗切斯科的手笔。”

      “既然如此,您便让我见见他。”

      “有着波兰人血统、身份低贱的穷乐师的儿子。”女教师的声音在一旁彬彬有礼地纠正道。可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严肃语气勒令她,迫使她的高傲戛然而止。

      “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Cantor’这个姓氏在天主教与基督教里,是领唱者、合唱指挥家的意思。我想要见见这位年轻的康托尔先生。若是这一举动冒犯了您的尊严,那干脆让我亲自去见那位‘领唱者’。”

      倘若换做四个月之前的弗朗切斯科——那个双亲尚且健在的弗朗切斯科,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冒犯这位女教师的权威的。这个严肃、敬业、崇高的未婚英国女人已然在巴黎生活了二十余年,教导过数不胜数的公爵、侯爵与伯爵与他们的孩子。即使在英法矛盾最尖锐的时候,这对高贵的亲王夫妇也舍不得把她遣返回国。

      但是瞧瞧吧,仅仅过了四个月,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殿下已然学会对自己的女教师颐指气使。他不怕她一怒之下离开他,一点也不怕。一旦他对这位淑女的管教感到不快,便会叫她的全名“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而非“安吉丽娜”或者“葛罗斯小姐”。葛罗斯小姐明白,如果她仅仅因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那个穷乐师的儿子就离开了他,也许倒是正合他意。可惜权力之于我们的小亲王,犹如一把上了膛的火枪之于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您知道的。现在,我只有我的妹妹康斯坦丝。我爱她,发誓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亲王说道。“这首乐曲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至于葛罗斯小姐最终如何默不作声地被小亲王打动,引荐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与他相见,那则是后话。

      总之,他终于得偿所愿地见到了那位17岁的少年乐师。见到这位充满同情心的亲王,弗朗切斯科沉默不语地低下了头,那肃穆而安静而虔诚的神情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位高贵的数学家,而不是什么穷乐师的儿子。

      那乐声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阿德里安告诉他。

      他们两个在四个月前过世了,因为一个驱使着驿道邮车的邮差喝醉了酒并违反了通行惯例,无视应在右侧行驶的法律,因而与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发生了冲撞,叫那对德高望重的贵族夫妇轻易死在了受惊的马蹄之下。那邮差虽说侥幸生还,最终却遭到了逮捕与审判,被移交给了皇家法院。上流的人们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为什么受害的不是他,而偏偏是那对可怜的夫妇呢?

      这不幸的酒鬼被判处了绞刑,父母、妻子与孩子则发配为奴。但在整个巴黎,却有足足四百个平民联名签署了请愿书,要求国王从轻发落。理由是不止一个人能够证明,理由是有足够多的目击者可以为他证明,这家伙虽说喝醉了酒,却不曾将他的邮车靠左行驶。恰恰相反,是那天克洛蒂尔德的马夫趾高气扬、为所欲为地行驶在一条绝不属于它的道路上。

      死者给14岁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留下了一笔巨大的遗产、一屋子忠心耿耿的仆人和一个足以叫持有者从此变得聛睨一切的侯爵头衔。可出于纯粹的同情心,他们的孩子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竟也加入了这支向法官求情的队伍。他不过是天真地相信上帝的公义——相信祂的审判理应不分贵贱,如既会降落在沼泽也会降落在花园的雨水一般公平。他那悲天悯人的善良最终叫邮差的绞刑改为了流放,家人也免于为奴。

      “若是鄙人的拙作能取悦殿下高贵的心灵,那自是我的荣幸。”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向小亲王行了一个谦卑的深躬礼。他对那亲王四个月前替平民向国王求情一事倒是有所耳闻。

      这位年少的亲王有着比传闻中更加动人的容颜。只不过,任何敏锐的人儿都能够注意到,深沉的忧郁正如同遮蔽太阳的阴霾般在亲王那湛蓝的双眸之间挥之不去——但那并非一种沉甸甸的忧郁,而是清澈、轻盈、高远、引人入胜的。谁能忍心欺骗这样一双天真无邪、悲天悯人的蓝眼睛、叫它们为自己流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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