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刺猬变凤凰 不被选择是 ...
-
事实上,这位所谓的亚历山大·德·拉尔桑热男爵,实则就是那个曾与弗朗切斯科有过一面之缘的强盗弗朗索瓦·埃里森。待他背叛同伴皮埃尔,获得一大笔钱以后,他便改名换姓,火速逃去了意大利,还谎称自己是一个退役军官,从此成了一个没人认得的男人。甚至,他靠着这笔本金起家,靠放高利贷成了有钱人,精心娶了一位荷兰商人的女儿,还同她生了两个孩子。无论是这女人还是她的父亲都是那种头脑十分简单的好人,弗朗索瓦满意极了,于是他老老实实当了好一阵子老实巴交的男人。
然而,没过多久,这本性难移的强盗便重操旧业了。他先是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在这富商睡前要喝的酒里下一种能让人感到头疼的慢性毒药,害得对方最终一命呜呼。又过了大约两年,他又狠心贿赂了一伙流寇,把自己外出的妻儿尽数杀死了。于是最终他既没了妻子,也没了老丈人。
弗朗索瓦绝无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荣华富贵。对法国任何人和物的眷恋,都远远不足以够驱使弗朗索瓦·埃里森回到法国巴黎。这无赖并非是为了弗朗切斯科·唐托尔而回来。毕竟他并不愚蠢,不可能为了侵犯区区一个漂亮的音乐家,就抛弃自己靠着背叛那些容易上当受骗的好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优渥生活。真正驱使他回到法国的,是因为这个颇有才干的投机倒把者同天底下一切足够敏锐的聪明人一样嗅到了革命的预兆,他便想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良机。
弗朗索瓦喜欢冒险,也喜欢赌博——彼时的欧洲大地堪称是逃犯的天堂。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靠冒险、赌博得来的。他自称是“亚历山大·德·拉尔桑热男爵”,在巴黎挥金如土,还抱着久违的法兰西的娼妓寻欢作乐。他像一只吃饱了腐肉的鬣狗,继续闲庭信步地在这将倾的大厦之下散步。接着,他就理所当然地结识了那见不得人的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先生。
“西先生,你知我阅人无数。如今你给我再多人见人爱的男人、女人,我也只觉索然无味,无论如何都生不出一丝兴致。因为世间的美总是千篇一律,灵魂散发出没有灵魂的香气。”男爵轻哼着,与此同时还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每到一地,我便四处寻访当地最负盛名的酒楼与最倾城的名妓,然后挥金如土。然而,即便如此豪奢,我的家财非但未见消减,反而日积月累、与日俱增——这等福分,岂不令人艳羡?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始终躁动难安,从未真正满足。说来惭愧,我并非生而富贵。昔日,我也曾是那般卑微落魄,受尽凌辱与欺压——可那时,我却真真切切地懂得何谓无忧无虑!如今,我虽享尽了这人间欢愉,内心却似无法由衷感受到欢乐,仿佛上天赐我纵情之资,却残忍掠夺了我感受快乐的能力!”
当他说这一切的时候,加布里埃尔便沉默不语地看着他那一具即便过度纵欲、却不知为何迟迟未被生活消耗的身子。他并不知道弗朗索瓦是靠着背叛他善良的同伴换来了如今的一切,否则,他一定会嗟叹:好吧,没准这就是那所谓全知全能、公平公正的上帝的安排了。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那些最善良、最有公义的人们最为走运,真正容易交上好运的恰恰是那些为所欲为、不择手段的坏蛋……倘若那善良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知道是自己的无心之举造出了这样一个混蛋,害了这样多的人,又要作何感想呢。
在整个欧洲,身负男爵称号以及自称男爵的人恐怕数以万计。在这数以万计的男人里面,有许多举止高贵的人,与许多举止粗鲁的人。加布里埃尔从来没有兴趣搞懂谁是真男爵,谁又只是伪装的。
“恕我冒昧,亲爱的男爵阁下。”加布里埃尔委婉地说着。一般来说,他不忤逆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口袋里有钱、性格又乏善可陈的人。“既然您说您曾经无忧无虑,那上一回您由衷感到快乐的日子,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听到这话,拉尔桑热男爵得意极了:“上一回么?当然在我的老婆死去,万贯家财全部归了我的时候。再上一回呢,是我的一位同伙偷了别人的马,我将他举报,为此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赏金。”
“我并非不能理解您的心情,男爵阁下,只是……”
看来,他一旦不害别人,内心就会感到无聊。加布里埃尔暗忖道。说真的,由于一些不幸的经历,他对那些损人利己的坏人一直以来便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憎恨,可是他又迟迟没有将这态度写在自己的脸上。
“这样一来,您或许真得考虑另择良栖,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了。要知道,那些真正充满激情的人儿,也未必总是栖身于妓.院。在这里,无非能够找到一些没有灵魂的人、灵魂堕落的人,与一些烦恼于如何舍弃自己的灵魂、却迟迟未能兑现的人罢了。”
然而,加布里埃尔却没想到,这强盗竟兴致勃勃地向他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我可是听说,您有个十分漂亮、与您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大概是叫内维尔·斯卡诺维科。您何不将您的孩子送给我呢?我发誓我一定会善待他,也一定会重金酬谢您的。”
这丧尽天良的皮条客短暂地沉默了。但他不愿让一介强盗察觉他的感情,因为被一个不可信的坏男人知道感情总归是危险的,于是便笑嘻嘻地同他接上了话:
“哎呀,阁下。我那内维尔年纪还小,再者又体弱多病,生性也害羞,平常总是不敢见人的……当然啦,您赏识他,那自然是他的荣幸。既然如此,请容我将他好生教育一番,几星期后再让他服侍您吧。”
彼时那年幼的孩子目睹了这一切,那转瞬即逝、朝三暮四的忠诚竟使他感受到了对养父的愧疚与感激……当初,他不过是一个卑怯的孩子,一个没有被养父亲手推入火坑的、如幼鸽般无辜的孩子。可说来也惭愧,内维尔有所不知,加布里埃尔之所以想抚养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面容让他想起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当然啦,如果加布里埃尔真对这世间的孩子们普遍抱有怜悯,那他真该去开托儿所,而不是靠着出卖其他人的儿子和女儿谋取生计。在卡罗丽娜还活着的时候,他总羡慕她有机会和这样可爱的孩子朝夕相伴,看着这样的孩子老死,然后被这样的孩子送进坟墓。等到她升入天堂,还会让弗朗切斯科为她的离去而哭泣。只是弗朗索瓦头一回向他索要内维尔的时候,他尚且完全弄懂,亦或是难以置信那是一种什么样具体的感情。然而,只要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一声令下,他会冷血无情地将包括内维尔在内的所有人当做对方前进的垫脚石——即使对方懒得多瞧他一眼,甚至生气地给他一巴掌也还是一样。
或许吧,他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同情过那苦苦依恋他、曾将他看做救世主一般的内维尔,自然不会明白不被选择是比被抛弃还要痛苦十倍百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