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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情感与良知的深渊里 这些标榜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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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逐渐明白,自己对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了解,实际上并不比世上任何人更多。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他都算得上是位通情达理的贵族,可他仍旧不明白为何平民永远不能够去赌贵族的良心。夏天的时候,亲王独自一人待在他的庭院里。他瞧见了花园里的一株椴树,顿时又想到了他的朋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仿佛那枝头辍满的不是那些德国浪漫主义式的心形叶子,而是无休止的无助与孤独似的。
他甚至重又以一种欲盖弥彰、慌慌张张的方式(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一定是失去了什么)开始依恋他的妹妹康斯坦丝,只是还是没有同她坦诚弗朗切斯科离开的真正原因。
这善妒的亲王,甚至在与妹妹相谈甚欢之时,他的心里想着的也还是那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仿佛不愿与她分享自己高贵的情感。他害怕他的音乐家找到了在他之外的赞助人,即使那本就是对方的正当权利。此时,他竟因确认了自己的确从未触碰那人的真心,从而怨恨着他曾经最为珍视的伙伴。
他宁愿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意外亡故,也不要对方成为别人的——当然了,倘若他知道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下一任“赞助人”,乃是那赫赫有名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反法同盟的核心人物、大革命最顽固的反对者之一,同时也是一位浪漫的大提琴家,亲王的愤怒将要更加无处发泄了。那使人望尘莫及的国王的出现,不过是徒然证实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趋炎附势、爱慕虚荣的事实,也让那路易十六的王弟自惭形秽,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无助。直到这时他终于发现自己除了一颗能够表白的心,竟然无法给出任何能够真正聊以慰藉的礼物。
如果他能够在我之外找寻到属于他的幸福,我是否应该为他庆幸呢?阿德里安心想着,接着感到了茫然与惆怅……他恍然间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在那音乐家依旧如同哥哥一般允许自己亲近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纪小,他的父母刚死没多久。也许他将那惨剧视为命运,并未为父母的死感到过多悲伤,可是他也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了,尚且没有从孤立无援的状态里休息过来。可他十分天真而固执地喜欢依偎着那平坦、单薄但又温暖的胸脯。纵然弗朗切斯科是位平民,手掌上的皮肤却十分细腻。因为他只握纸笔与乐谱夹,从来不碰锄头、马具和镰刀。那有着硬邦邦笔茧、可是以及十分纤细且白净的手指是多么招人怀念(可谁知道那些茧不是为了方便劳动而产生的,而是出于欺骗)。他喜欢仔细嗅着那人身上的味道。那气味不属于农民亦不属于工人,倒像是教堂里的熏香。一个神学生、一个准教士、一个主动背离上帝的人儿,莫非离开修道院如此长的时间,身上依旧沾染着神所钟爱的芬芳吗?
倘若阿德里安能够明白,是他的无心之举将那神的仆从变成了他自己的仆从,他又要作何感想呢。反正,他无法想象那音乐家要用一双曾深情、湿润、充满信赖地看向他的眼睛看向别处,用那双曾经拥抱过他的胳膊柔和地搂住别人的肩膀。那时,他忽然就像弟弟向哥哥撒娇一样失了神似地爱上了他的音乐家,蓝眼睛忍不住去看对方那或许从未被任何人吻过的紧抿的嘴唇下一抹淡桃色的阴影。
“弗朗茨,我最钟爱的朋友。您有所不知,您在我心里,简直可以说是我生命中的太阳与月亮。如果不是因为您,我的人生或许还是漆黑如夜……据说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之间也会爆发争吵。可是呢,他们又总会重归于好,并且关系较过去更加牢不可破。我现在想弄明白,我在您心里有着什么样的地位……您是否爱上帝胜过爱我呢。”
“我从没想过这个,殿下。”萨尔茨堡人轻声说道。虽说他身体孱弱,眼神与气质都显得柔弱又阴郁,可他的话语呢,又总是不可动摇,叫人既容易相信他、又容易敬畏他,那时候他尚且不是音乐家当中的“皇帝”(巴黎的音乐家调侃他做皇帝,是因为他出身自那“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的地方,那里让一个被法国人瞧不起的皇帝统治着),也已经早早有了这种苗头。因为阿德里安的年纪很小,他甚至容忍对方碰到他柔软的头发。但如今想起他,阿德里安只觉得那轻若无物的触感像一把无形的刀一般割伤了自己的手指。
“任何人要同上帝相比都是不自量力的。我曾是神的仆从,也永远都是神的仆从。我离开自己曾生活的修道院,也并非出于对神的违背,而是因为我终于确信神不在修道院中等待我来寻找,祂其实一直就在俗世之间。亲王殿下,您应该和我一样向上帝祈祷,感谢祂指引我与您相见,而非质疑上帝是否夺走了我对您的关心。”
孩子气的阿德里安为他这一番发言所感动,他的心跳不禁加速,殷切而急促地说了下去:
“噢,弗朗茨,我亲爱的挚友!我压根不需要您爱我胜过爱您的上帝,甚至也不需要您爱我胜过爱自己。如果是上帝来召唤您,那您就自由地去追随祂的声音吧……但如果在上帝不需要您的时候,而我需要您,请您也对我不离不弃吧!”
曾经,弗朗切斯科说那些话的时候,阿德里安只觉受宠若惊。他惊异于弗朗切斯科的虔诚与觉悟,纵然怀有爱慕的私心,不愿割舍那温柔的错觉,最后还是无法对这为神灵所拣选的信徒生出一丝一毫亵渎的意图。后来他成年,弗朗切斯科自然不会再抱他。但在那音乐家面前,阿德里安总是感到无形的威严,还是像极了一个害怕做错事招惹辱骂的孩子,觉得自己压根没有资格触碰这神的仆从,否则一定会遭受惩罚。
他很少想到身份,只是曾担心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抱有太多理想,而这理想迟早会吞噬他——不止在于改革音乐学院,也许他还要支持什么青年集会,终有一日或许要用理想将自己送上绞刑架。也许他是脑子里想得太多,可是吃的饭又太少的人之一呢。可现实正相反,弗朗切斯科真正的毛病在于他没有任何理想,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世故、头脑空空、随波逐流的人之一了。阿德里安为他失望,他想自己或许是看错了人。也许是这个狡黠、精明、善变的小资产阶级借着艺术的幌子在世间招摇行骗,可是他没有及时识破。说到底,他所信任的那个纯洁的艺术家,打从一开始便是空中楼阁的理想罢了。可即使知道那只是幻觉,他还是无法停止爱他。
“现在,你是我最珍爱的人了,康斯坦丝。”他同自己的妹妹说道。“至于过去那有我们的萨尔茨堡骗子陪伴的日子,我们便当它不存在吧。说到底,莫扎特还活在世上,整个欧洲又哪会同时有这么多的神童被祂所注视呢……除非上帝有六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又有着十二颗同时瞧向不同方向的瞳孔吧。可有这这幅模样的,怕不是魔鬼,而非上帝了。”
他聪明而又轻浮的妹妹自然知晓他的心事。说真的,她并没有十分同情她的哥哥,甚至不由自主嘲笑她的哥哥和她哥哥心爱的音乐家:原来在这世界上,这些标榜理性、力量的男人的心灵居然比女人更加敏感易碎。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总要说男人的理性远在女人之上呢。她曾经怀着一种享乐的态度捉弄那胆小如鼠的男音乐教师,却把他吓得堪称“花容失色”。这位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先生,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胆小的男人,也是最言不油衷的男人——但是他可爱,分外的可爱。看见他,她甚至都能理解为何有些男孩热衷于戏弄女孩。
“您要是铁了心要占有他,那拿出您的诚意来吧,哥哥。我发誓您只要有心,他什么都做不到的。”
她轻笑着。康斯坦丝从来不在乎那些漂亮的人是不是什么外国骗子,她只在乎他们有没有讨好人的把戏,或者能不能拿出什么新鲜玩意——这帮人想从贵族手里得到的终究不过是几个钱而已,她不在乎。在她看来,弗朗切斯科不过是一个受了教育、更有耐心、更有自尊心的骗子。哪怕受了神学训练,哪怕他曾经不顾一切挡在他的主人面前,归根结底也还是那些从不可能真正放下戒备心的骗子一员。这世上最擅长坑蒙拐骗的,最擅长寻找骇人听闻之乐趣的,不正是这些神的仆从吗?既然如此,她也乐于把她能够给出的东西给了他。虽说她绝不会同他结婚,但乐意爱他,奉献他。倘若他想与她私会、恋爱,甚至叫她怀上他的私生子、再叫未来浑然不觉的丈夫把这野种养大,她实际上也会守口如瓶,十分乐意为他效劳呢。
她会保留这个秘密直到她老去,等到行将就木,再在那个侧耳倾听遗言的人耳畔道出这个可怕的秘密。她要全社会为她的死震惊、缄默,让所有人猜测她的生平,为那段跨越阶级与年龄的遗憾“爱情”传说从此不得安宁。然而她的哥哥呢,却对这样一个外国人动了真正的感情,这就十分使人费解了。
往常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她哥哥一定会谴责她,要求她跟那可笑的平民赔礼道歉,向上帝赌咒发誓再也不冒犯那个音乐家。然而这时,阿德里安却罕有地保持了沉默。他正在情感与良知的深渊里苦苦挣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