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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前缘 温酒,桂花 ...

  •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皇城的夜还是太过热闹,无非是那么个俗套的理由,大军得胜,班师回朝,没什么好稀奇的。

      还不如回去翻翻没读完的古籍,反正做什么都比留在这宫宴里听人相互吹捧来的自在。

      初贵妃,如今后宫里唯一能和皇后争上一争的女人,总拿着她那条实际上并不比皇帝行宫那只云绘纹瓶贵几钱的性命逼迫儿子在他父皇面前崭露头角。

      不过,这次贵妃身子抱恙,没了约束的四皇子自然而然就逃走了。

      ·

      亭子里有个醉鬼,该走得再远些。

      白菁这样想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被发现就麻烦了。

      可是“醉鬼”发现他了,就那样颇有些不悦地喊他:

      “四殿下,不理理我吗?”

      白菁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进亭子里去了。

      严陵为他斟上一杯酒——他竟备了两只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桂花,尝尝?”

      月光揉进了湖里,杯子里的桂花香模模糊糊地飘出来,和陵身上的味道很像。

      白菁不会喝酒,严陵早知道的,因为他又一次举杯一饮而尽。

      他好像总是很急啊。

      “四殿下刚要装作不认得我。”小侯爷敲了敲杯沿。

      菁回得很平淡:“没装,只是你这身行头太不像个世家公子。”

      不像吗?

      陵低头瞧了瞧,衣衫整装,几乎完美地贴在身上,袖口精绣的三卷银丝云纹在月映下微微闪着光。

      他在宴会上就已经偷偷打理过好多次了,刚刚更是在湖边摆弄了好一会儿,确保一点褶子、一根碎发都没有。

      所以——

      “哪里不像了?”

      “你且过来。”菁低低地唤了他一声,陵便绕过了石桌,凑到他面前来。

      岂料四皇子只是轻轻一扯,原本端正的发冠就落在了手里,青丝扑了满怀。

      “现在不像了。”

      “白子宁!”小侯爷惊了一瞬,恼得敬称都省了,礼仪也不顾了,伸手去推眼前那人。

      白菁叫他推得向后一仰,眼看要栽进了湖心里!

      陵慌里慌张去扯他,人好歹是稳住了,小侯爷也给自己摔进人怀里了。

      投怀送抱,陵心里蹦出这么个词,耳根子红透了,埋在白菁怀里不肯起来。

      菁有些好笑,抱着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染了满袖桂花香。

      记得这人小时候被送来给皇兄做伴读的,没过两个时辰就在宫里跑丢了,撞进了他这殿上来。宫人来寻时,他刚咽下一块桂花糕,也不知是吃太急噎到了还是叫大太监那阴沉的脸色吓到了,小玉娃娃一下子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又往白菁身后躲了躲。

      “四殿下,您看这......”

      “我道他同我有缘,你替我向兄长带个话,便说这孩子可否让给我了。”

      四皇子近日得了陛下青眼,初贵妃也势头正盛,大太监也不好得罪,但那毕竟是未来太子伴读,两边都不好得罪,可不就苦了一众宫人。

      见人不接话,小白菁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吓坏了扯着他衣摆的小严陵。

      四皇子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头,拉着他站起来,道:“这样,我亲自同兄长说就是了。”

      没人知道大皇子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思,总之人摆摆手,很是慷慨地表示:“一个伴读而已,送给四弟便是。”

      “你笑什么?”怀里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却叫浸在回忆里的人紧紧扣在怀里挣不出来。

      菁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移到有些愤愤不平的眼,心说小玉娃娃长大了,养得漂亮了些,却愈发乐意同他置气了。

      “抱够了?起来束发了,小侯爷。”

      “你会?”

      “叫我试试。”

      幼时小白菁没少自己打理头发。他的小伴读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又不让下人碰,四殿下看得心烦,干脆自己学了,熟练了自然都亲力亲为了。

      菁给梳得温柔,搭起一缕发丝又轻轻放下,不慎碰着了颈子害得人缩瑟一下。

      陵眠了眠唇,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开口道:“四殿下只给我当待出阁的小姐了。”

      “可不敢,”四皇子笑了笑,却又问,“那严姑娘欲嫁哪家公子?”

      “你闲嘴!”陵心说怎么这人私下里如此不着调,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让不近人间的孤月染了烟火气,不过是桂花味的罢了。

      而且,他要如何说呢?

      “知秋,”扣好了发冠,菁却按着他的肩,不让他转回身来,手顺着肩胛滑下来,瞧着像是把人圈在怀里,“你带我走吧。”

      陵没有答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曲解了菁的意思。

      菁好像醉了,陵也不大清醒。

      好像是有些热了,不只是身上,还有心房里流淌的血液,还有眼眶打转里的泪滴。

      陵摸着腰间那半块玉佩,温热的,是白菁的温度,近乎灼人的温度。

      “前些天刻好的,你我各执一半,”菁靠在他肩头,“知秋,带我走吧。”

      “怎么叫你先讲了,”陵闭了闭眼,“什么时候?”

      “从晴初霜旦,到桂花飘香,整整七个春秋,”菁低低地笑了,“我想,魂魄比我更先发现——”

      “我爱你。”

      一场无声的爱恋,像是初贵妃特意焚起的椒兰香,慢慢地氤氲,杂在一室的各种气味里,只有焚香人看得明晰。

      只有腰间那暖玉,极尽张扬。

      “四弟好像心情不错?”二皇子打殿门口靠着,“近日出宫的次数怕是多了些。”

      白菁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父皇寿辰,菁总要找些个上好的物件儿才送得出手,二皇兄认为呢?不过,去年皇兄的书画,倒真叫我们开了眼。”

      听着白菁明显带了嘲讽意味,声音却依旧毫无波澜的话,二皇子恨得牙痒痒,却很快又想起什么一样,哼笑一声走了。

      皇帝寿辰要足够气派,大殿里灯火通明,却无人点破暗流涌动。

      初贵妃笑着推出自己的宝贝儿子,叫他呈上那只金丝木匣。

      “儿臣惭愧,实在想不出这天下有哪件宝贝父皇没得过,但旧年秋猎,观太平盛世山河安好,心有所感,因绘山川秋猎图献于父皇......”

      菁垂着眸,念着早已组织好的句子,内心毫无波澜,哪怕是画卷展开四座皆惊,皇帝连声叫好,他也没抬起头来。

      一旁的二皇子看着他的丹青画卷,想起去年自己被人嘲笑的书画作品,一时间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想站起来,却见大皇子微微摇了摇头,只好坐了回去。

      皇后见了画卷,一时间也有些惊艳,于是笑了笑,假情假意地赞赏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点起了正看着爱人,眼睛都笑弯了的小侯爷:

      “臣妾记得长平侯的小公子,同菁儿关系不错吧?”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将目光聚在了严陵身上。

      白菁身子一颤,握紧了拳。

      “父皇可还记得,秋猎时,知秋的箭术惊艳四座呢,”大皇子含着笑看去,“眼看是愈发有长平侯的风范,不如也为他安排一官半职?”

      “陛下,这不成规矩——”

      长平侯的话音还没落地,龙椅上那位已经开口了。

      “哈哈,如此甚好,朕早有此意。”

      四周响起些虚伪的祝贺声,白菁终于抬起头,死盯着帝王近处微笑着的两人。

      他们是故意的。

      陵慌了神,下意识去看菁。

      那垂落在身侧握紧的拳,生生渗出了血来,看得陵一阵心痛。

      他明白,菁也无措。

      明明所有人都清楚昨夜那是帝王醉话,当不得真,然而谁能想有大皇子在耳边煽风点火,老帝王竟真充了严陵进宫,还给他做了贴身侍卫。

      “叫将来的侯爷进宫给你做侍卫,皇兄,你让外人怎么评说?”菁将他的好哥哥堵在殿门口,右手裹紧的纱布格外刺眼。

      “四弟急什么,”他道,“说来不过是幼时四弟抢了我的伴读,如今我后悔了,舍不得了,自然要取回我的东西。”

      菁默默看着他从身边走过,纱布又染了血。

      ·

      自打严陵进了宫,他们却连面都见不上了,扰得菁整日心神不宁。

      初贵妃看着了心急,又拿着寻死一说来压他。

      他想着,也许母妃是对的吧,他要向上爬。

      素来喜静的四皇子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在父皇身前身后随着,才叫人知道,原来四皇子的琴音要动人过里城的名伶,四皇子的箭术远超证战沙场的将军。

      白菁很快成为了父皇眼中比兄长更优秀的储君人选。

      初贵妃也为此骄傲,皇后却因此而恼火。

      于是他们制订了一个这样的计策——

      ·

      是夜,桂花飘香的季节,严陵居然从那暗无天日的暗卫营中逃了出来,借着没日没夜训练出来的身手,他轻而易举翻进了高墙。

      菁恰巧在院中,对一棵桂树,执一盏桂花。

      近来四皇子总这样发呆,腰间的半块玉佩都叫晚风吹冷了温度。

      他听见动静,警惕地回过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摔了酒杯,三两布走上前去,将人抱了满怀。

      玉佩碰在一起,上好的料子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瘦了,菁想,吃了不少苦头罢。

      只消一眼,他就放弃了所有为了爬上那个位子所做的努力了。

      他要带他走,必须走,找一处水秀山青,鲜有人迹的地方,隐姓埋名的过一生就是了,总之绝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了。

      只消对视一眼,陵就明白了。

      他会同他走,大概是找一处没人知道的田间小院,也可能直接隐居山林,但只要是他就好了。

      菁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他回屋拿上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便要同他走了。

      “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没有这档子事,我早带你走了。”

      他们分明就快出宫了。

      “子宁,”陵叫住他,“不对,我一个宫人都没看到。”

      !

      菁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停下脚步。

      他们分明离宫门那么近了。

      二皇子带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旁边站着——

      不知何时醒来的初贵妃。

      ......

      完了,全完了,全都知道了。

      但他怎么可能放弃。

      他咬了咬牙,正欲上前一步,可还没等他下跪,清脆的巴掌声便响起来了。

      初贵妃完全没收力,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陵脸上,没反应过来的小侯爷叫她扇得往后退了两步,好容易站稳,菁已经被几个侍卫拖走了。

      ·

      白菁有一月未踏出殿门。

      初贵妃说,大皇子替他平了事,说二皇子深夜看到严陵同宫中侍卫幽会,陛下大怒,处死那侍卫,看在长平侯和大皇子的面子上没把陵怎么样。

      至于白菁,大皇子陪着初贵妃演戏,只讲是听闻挚友犯错一时难以接受,又染了风寒,这才闭门不出。

      这样一来,大皇子在帝王和初贵妃面前又出尽了风头,初贵妃也不得不暂避皇后的锋芒,消停了不少。

      “哈,哈哈哈...”菁盯着初贵妃,“那父皇怎么不问问,既是深夜事发,二皇兄如何得知?儿臣有月余足不出户,父皇怎么不来看看,听听儿臣怎么说?!”

      笑话,他摘得干干净净,可怜他的爱人,受尽折磨后又名声败尽,轻飘飘就给逐出城去了。

      好像,这人世间的规矩,也没那么重要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初贵妃拧着眉头,“若你有能力早点登上那个位子,你想做什么,想和谁在一起,谁拦得了你。”

      “别说是他严知秋,你喜欢男子,天下的男儿都任你挑选。”

      “说到底,不还是你自己没用,连带着我受罪!”

      白菁也不再说什么,靠在榻上,半阖着眼,看香炉里的盘香截截烧断,随后初贵妃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贵妃娘娘狠狠一甩手,出了门去。

      不出半月,密信来报,长平侯府二公子严陵,路中遇刺,不幸殒命。

      四个字,彻底磨没了四皇子的脾气。

      再隔半月,有传闻称,从前最是不染人间烟火气的四皇子白菁杀兄弑父,顺势登上皇位,手段强硬,满朝文武不敢言一个“不”字。

      他们知道,新帝的心上人叫人害了性命,他跨越了重重规矩才抓紧的爱人,等不到他昭告天下便算了,如今却连面都见不到了。

      当今天子啊,最听不得的,便是这“规矩”二字。

      这朝中没什么贤臣,他们不过是想捡条命活着,谁也犯不上触怒龙颜,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在白菁是个好君主,政治清明,百姓和乐,朝臣不得不敬他。

      不过现在,年轻的帝王仍乐得靠在案边,看着那香炉里的盘香截截烧断。

      香火抹去了一切新仇旧恨,好像,是桂花香啊…

      “哦?这里,有个小可爱啊…”黑袍下的男人念着不知哪里流传下来的古老语言,“烧成这样,偷走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什么…东西…”灼烧的痛感丝毫没有减少,可白菁却还是意识清醒,“你…是谁…”

      “嘘,”男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他小点声,“你会知道的。”

      “临别之际,来自神秘东方古国的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的心愿,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传·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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