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丹录》木鱼丸啊

7、断崖飞索横锁灵 晨光驱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栖霞岭东坡的山道上，一行人正艰难前行。
　　沈远走在最前，深蓝色劲装的下摆已被晨露打湿。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目光掠过凌衍背上昏迷的慕笙，最后落在凌衍身上——凌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一声不吭，只是稳稳地走着。
　　“换我来背一段？”沈远放慢脚步，等凌衍跟上来。
　　“不用。”凌衍摇头，“你留意周围。”
　　沈远点点头，没有坚持，只是默默靠近了些，走在凌衍身侧略前的位置。
　　“再往前就是‘鹰喙口’，过了那里，就能看到清玄宗的山门了。”凌衍抬眼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线，“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沈远舒了口气：“总算快到了。”他回头看看阿婆怀里的小囡，又看看凌衍背上的慕笙，“他们……能撑得住吧？”
　　凌衍没有回答，只是将慕笙往上托了托。慕笙左肩的噬魂印暂时被丹药压制，但呼吸依然微弱。陈阿婆虽然服了解毒丹，脸色依旧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沈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众人立刻戒备。
　　沈远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那是一道新鲜的拖痕，泥土翻卷，还沾着某种黏稠的液体。“腐牙鼠，而且数量不少。过去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望向右侧的密林。那里本应有一条通往鹰喙口的近道，此刻却被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雾气笼罩。
　　“瘴气？”凌衍皱眉。
　　“不是普通的瘴气。”沈远眼神凝重，“颜色太淡，与周围灵气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日光初升，角度刚好，根本发现不了。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慕笙突然咳嗽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是……‘蚀心雾’……凌云阁外门弟子……常用的一种追踪手段……能附着在活物身上……长时间不散……”
　　“你是说，那些腐牙鼠身上带着这种雾？”沈远立刻反应过来，“它们故意从这里经过，留下痕迹和雾气，就是为了标记我们的位置？”
　　慕笙点了点头，又剧烈咳嗽起来。
　　凌衍脸色一沉：“看来纪冥没走远，他在等援兵，同时用这种方法锁定我们的行踪。这条路不能走了。”
　　“那怎么办？”沈远急道，“绕路的话，以阿婆和小囡的状态，恐怕撑不到清玄宗。”
　　凌衍环顾四周。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密林和瘴气，前方是布满陷阱的近道，后方……后方是来路，但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左侧山壁上。那里有一条极窄的、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裂缝，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那里。”他指向裂缝，“应该是条废弃的古道。慕笙，你的地图上可有标注？”
　　慕笙勉强抬眼看了看，虚弱地点头：“有……叫‘一线天’……通往鹰喙口背面……但地图标注……此路已断……”
　　“已断？”沈远凑过去，“怎么断的？”
　　“前方……有断崖……”慕笙的声音越来越低，“宽约五丈……无桥无索……”
　　沈远走到裂缝前，流风刃出鞘，削开遮蔽的藤蔓。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显露出来，石阶上布满青苔。
　　“走这里。”
　　“即使有断崖，也好过正面撞进陷阱。我带路，凌衍你护好慕笙和阿婆。”
　　一行人鱼贯而入。裂缝内光线昏暗，石阶湿滑，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沈远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试探虚实；凌衍背着慕笙紧随其后，脚步沉稳；陈阿婆抱着小囡殿后，老人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掉队。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豁然开朗——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前，对面崖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沈远走到崖边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五丈？起码七八丈！而且下面……”他指了指裂缝深处隐约传来的腥风，“有东西。”
　　“腐牙鼠的巢穴可能在下面。”凌衍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过去。慕笙，你的影索还能用吗？”
　　慕笙靠在岩壁上，艰难地抬起手，深灰色灵力在指尖凝聚，却忽明忽灭。“我……灵力不足……影索最多维持两人通过……就会崩散……”
　　“够了。”凌衍环视众人，“慕笙先过，在对面固定影索。沈远带小囡第二个过，用你的流风刃辅助减轻重量。我带阿婆第三个过。我断后。”
　　他看向慕笙：“你现在的状态，能行吗？”
　　慕笙咬牙点头，双手开始结印。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迟缓，每一道印诀都仿佛耗尽力气。雾紫色的灵力艰难涌出，化作数十道细丝射向对面崖壁，没入阴影之中。
　　“影索·定！”
　　一道漆黑的绳索浮现。但绳索表面流转的暗影纹路明显比昨夜黯淡许多，显然维持不了多久。
　　慕笙没有耽搁，抓住绳索，身形一晃便滑向对面。他的动作依然轻盈，但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稳。
　　“到我了！”沈远将小囡用布带固定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滑行过程中，八卦佩上的巽风纹微微亮起，带起的气流让他速度更快，也更稳。三息之后，他稳稳落在慕笙身侧，将小囡解下。
　　“凌衍，快！”
　　凌衍看向陈阿婆：“阿婆，抓紧我。”
　　老人点头，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凌衍单手抓住影索，另一手在虚空中快速勾勒——七道金色符文在指尖成型，化作流光缠绕在影索上。
　　“金符·固源锁灵！”
　　符文加持下，影索上的暗影纹路似乎亮了一瞬。凌衍纵身跃出。
　　风在耳边呼啸。裂缝深处传来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凌衍能感觉到影索在剧烈震颤。
　　就在他们滑到一半时——
　　“在那里！”
　　厉喝从头顶传来！三道灰色流光从天而降，正是去而复返的纪冥和两名外门弟子！
　　“果然走了这条路！”纪冥眼中闪过得意，“这次看你们往哪儿跑！”
　　两名弟子同时出手。一人甩出三道灰色飞刃，直取凌衍后背；另一人双手结印，地面突然隆起石刺，刺向影索的固定点！
　　“小心！”对岸的沈远怒吼，流风刃脱手飞出。双刃在空中高速旋转，斩碎两道飞刃。
　　第三道飞刃已到凌衍身后！
　　凌衍没有回头，单手结印：“金障·回天！”
　　金色屏障瞬间展开，飞刃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摩擦声后力竭坠落。但屏障也随之破碎，凌衍灵力剧烈波动，影索上的金芒开始明灭不定。
　　“想跑？”纪冥狞笑，破风刀铿然出鞘，“破云斩！”
　　灰色刀气撕裂空气，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凌衍，而是对岸还在维持影索的慕笙！
　　沈远想回援，却被一名凌云阁弟子缠住。流风刃在他手中翻飞，刃身上的巽风纹带起锐利气流，但对方的灰色灵力如潮水般涌来，修为明显高出他一截，一时难以脱身。他咬牙硬撑，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凌衍的方向。
　　眼看刀气就要斩中慕笙——
　　一道青色身影落在对岸。风烬尘甚至没有看纪冥一眼，只是随意抬剑，剑尖轻点——“流风裂。”
　　剑势舒展如长风。淡青色风灵力裹挟剑身，带起呜呜风鸣。紫色刀气撞上这一剑，瞬间溃散。残余风刃去势不减，在纪冥胸前划过三道血痕。
　　伤口不深，却瞬间被风刃割裂扩大，鲜血涌出。
　　“风烬尘？！”纪冥连退三步，脸上惊骇，“你当真要插手？！”
　　风烬尘持剑而立，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慕笙——那个脸色惨白、还在勉力维持影索的黑衣青年。
　　“抓紧！”他沉声道。
　　凌衍咬牙，将所剩灵力全部注入影索。金芒再次亮起，他借力一荡，终于带着陈阿婆落在对岸。几乎同时，影索彻底崩散，化作黑雾消散。
　　陈阿婆脚下一软，凌衍连忙扶住。老人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紫黑色的血沫——昨夜毒雾的余毒未清，又经此颠簸，伤势加重了。
　　“阿婆！”小囡此时醒了，看到陈阿婆的样子，眼泪夺眶而出。
　　“想走？”纪冥抹去胸前血迹，眼神狠厉，“结阵！”
　　两名弟子立刻后撤，与纪冥站成三角。三人同时结印，紫色灵力在空中交织成阵图——中央一柄巨大刀影缓缓凝聚。
　　“三才锁灵阵！”纪冥狞笑，“封！”
　　紫色阵图压下，无形压力笼罩断崖。凌衍只觉灵力运转滞涩，沈远的流风刃光芒也黯淡下来。
　　风烬尘握剑的手紧了紧，青玄流风剑上风灵力开始凝聚——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岩壁上的慕笙突然抬起头。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红色精血喷在空中。双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结印，每一个印诀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左肩的噬魂印剧烈蠕动。
　　“影缚·万锁囚牢！”
　　紫色灵力狂暴涌出！这一次不再是绳索，而是无数道狰狞的暗影锁链，从地面、岩壁、甚至空气中凭空浮现，如无数毒蛇缠向紫色阵图！
　　锁链缠绕阵图的瞬间，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那正在成型的巨大刀影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痕。
　　“你疯了？！”纪冥又惊又怒，“以精血催动阵法，噬魂印会反噬的！”
　　慕笙没有回答。他七窍开始渗血，但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暗影锁链越缠越紧，灰色阵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风烬尘眼神一凝，抓住这一瞬的机会。
　　“苍岚破。”
　　风灵力在剑尖压缩到极致，发出尖锐呼啸，精准刺入阵图最核心的节点。
　　“咔——嚓——轰！”
　　阵图应声破碎。纪冥三人同时吐血倒飞，破风刀脱手坠入深渊。
　　“撤！”纪冥勉强爬起，惊恐地看了一眼风烬尘和仍在结印的慕笙，咬牙捏碎一枚灰色遁符。三人身影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远方。
　　断崖边恢复寂静。
　　慕笙身体晃了晃，向前倒下。风烬尘离他最近，伸手扶住了他。但只扶了一瞬，凌衍已快步上前，接过慕笙，探手一摸脉搏——灵力枯竭，经脉受损，心脉跳三下，停一下。
　　风烬尘收剑，站在一旁，目光在慕笙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沈远抱着小囡过来，神色复杂：“这家伙……对自己够狠。”
　　凌衍没有说话，取出最后一枚“回天续脉丹”，喂入慕笙口中。丹药化开，慕笙的呼吸稍稳，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此地不宜久留。”风烬尘望向东方，“纪冥虽然遁走，但肯定会带人回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儿？”沈远问，“继续往前走？”
　　风烬尘摇头：“鹰喙口不能去了，纪冥既然在这里设伏，必定也在前方留有后手。”他环顾四周，最终看向断崖对面的方向，“我们从这里绕路，翻过后山，从清玄宗的侧门进去。”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慕笙和虚弱的陈阿婆，“清玄宗有最好的丹师和静室。他们需要治疗，不能拖了。”
　　凌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重新背起慕笙，沈远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他身侧略前的位置。
　　风烬尘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断崖边缘，向着后山的方向艰难前行。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一侧是冰冷坚硬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陈阿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凌衍不得不一手扶着慕笙，一手搀着她。
　　沈远回头看一眼凌衍——凌衍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停下。沈远放慢脚步，等凌衍跟上来，默默接过陈阿婆半边重量。
　　“我帮你扶一段。”
　　凌衍看他一眼，没有推辞。
　　慕笙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呓语。凌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槐树”“丹炉”“等我”……
　　山路颠簸，慕笙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凌衍将他往上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紧些，免得他从背上滑落。
　　风烬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到了。”
　　“走吧。”凌衍说。
　　风烬尘推开那扇古朴的侧门。门后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往更深处。
　　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