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皇后（Last Magic ）》澜千山

2、1.Come on, Get OutⅠ 于

　　于泊淮把最后一口热狗怼进喉咙，胳膊肘下夹着那只时兴的黑皮包，三步并作两步碾过警署大门前的台阶。

　　他刚在工位上把椅子捂热，助手小庄就像个送葬队打头阵的，一脸秘色地把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他桌上。

　　“于组，秦署让您先看看这个，十五分钟后，第一会议室集合。”

　　于泊淮的眉头跳了一下。一大清早就甩过来的案子，闻着就像块隔夜的廉价三明治——你明知它已经馊了，却还得硬着头皮咽下去，毕竟薪水就是这么来的。

　　他挥挥手打发走小庄，一只手抹掉嘴角的油渍，另一只手快速地翻动着案卷。几页现场照片从文件夹里滑了出来，一具男尸躺在其中，死状诡异，他的后背上，一个被刀刻的莲花状图案若隐若现，裂口深得能看到青白的骨头。

　　于泊淮皱起眉头，他来回翻着那几页纸，确认小庄只给了他这一桩倒霉事。接着，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等他回过神，手指已经扣在了咖啡壶的手柄上，一股浓缩的咖啡液在他的口哨声中不情不愿地滑进了热水里。

　　凶杀案和他的关系，就像鱼和自行车，男人和产后抑郁，北极熊和一顶巴拿马草帽，耶稣和《资本论》。

　　于泊淮抬起眼皮，往办公室的东南角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小庄正站在梁驭川的桌前，像个拙劣的演员一样重复着刚才的戏码。梁驭川接过案卷，那张英俊的脸立刻绷紧了，严肃得像一条嗅到半里外血腥味的鲨鱼。

　　于泊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见对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便缩回工位的隔断里，掏出手机给秦舒曼发信息：

　　“今晚你得回自己家了，宝贝。这真叫人心碎。”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你父亲大概觉得我闲得能在大腿上开垦第二春了，连凶杀组的烂摊子都要塞给我。好像风纪组那堆破事还不够我喝一壶的。”

　　一杯咖啡下肚，秦舒曼那边依旧静悄悄的。

　　他又补了一条：“开完会我去技术科，取那批毒品的化验资料。”

　　于泊淮把手机扔在桌上，开始整理桌面，把那些没用的旧文件一张张喂进碎纸机，那玩意儿发出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残忍的满足。就在他捏起那个被撕开的浓缩咖啡盒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怎么还漏了？”一些咖啡渍溅在桌上铺着的报纸上，像一小块尸斑。他把空了的塑料壳扔进废纸篓，拿起报纸反复打量。

　　污渍正好溅在标题《庆州警署的明日之星》上。“星”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好在印刷出的人脸还算干净，虽然算不上高清，但还是能看得出是个身材高大，五官标致的帅哥。

　　于泊淮用指节给报纸刮了刮痧，像是在做什么廉价的理疗。他欣赏了几秒，然后把它叠起来，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十五分钟过去了，余光里，梁驭川已经站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制服和肩章，拿着文件走了出去。于泊淮的手机还像块冻硬的砖头似的毫无动静。

　　他冷笑一声，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敲打，“秦小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身材有多了不起吧？整个庆州能放倒我的男人还没出生。不过比你漂亮的女人，街上倒是随处可见。”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一米九二的身躯缓缓升起，办公室仿佛瞬间进入了日食。

　　*

　　会议室的长桌上，幻灯片闪着锐利的冷光，秦锋坐在最前面，不苟言笑，肩章堆得像肱二头肌，长桌两边分别坐着一个警监和警督，一个赛一个的肥美，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角落坐着一个孱弱的文员，正摊开笔记本严阵以待。

　　梁驭川像个彬彬有礼的大堂经理，得体地与各个领导打了招呼落座，于泊淮跟在他屁股后面，也挨个点了点头。

　　警司，这职位在警署里就是块夹心饼干，既要在一线舔血，又要穿得人模狗样地回来跟这帮官僚开会。

　　就在他拉开椅子的瞬间，一道目光像锥子一样刺了过来。于泊淮立刻回视过去，秦锋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把视线挪开了。

　　于泊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梁驭川，心里得意洋洋地想，自己这块夹心饼干，一定比梁驭川那块好吃得多。要不然，秦舒曼怎么会跟梁驭川不清不楚了那么多年，最后却钻进了他的被窝？

　　秦锋用红外笔的激光点在幻灯片上，那红点像一滴新鲜的血。“莲州的案子，”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联邦调查局把它移交给了我们庆州警部。你们两个，有一个人得去莲州出趟差，今天就走。”

　　“去莲州？”于泊淮一脸不解，率先发出疑问，“署长，莲州离庆州两千公里，就算莲州警察是吃棉花糖长大的，脑子里装的全是糖浆，这跨区调警显然也轮不到我们头上吧？”

　　秦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没看清死者是谁吗？我们的‘明日之星’？”

　　这声呵责让于泊淮的脸颊有点发烫。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第一页，死者的身份信息像一行墓志铭：魏德尔，男，39岁，参议员，莲州州长候选人。9月23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池塘，胸部中枪。

　　梁驭川在这时开口了，“9月23日，正好是莲州州长大选的投票日。资料里提到，因为这起凶杀案，大选已经被迫推迟。牵扯到政治，莲州警方大概谁也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像台精密的仪器。

　　秦锋赞许地点点头，又道，“还有别的原因。”

　　幻灯片跳到下一页。尸体背部的特写照片占据了整个幕布，那本该结实饱满的肌群上，一朵血腥的莲花狰狞怒放。青白色的骨头宛若莲叶的脉络，包裹着鲜红的皮肉。

　　“你们也知道，莲州是农业州，思想观念比较传统。全州上下，从平民到当权者，都信奉某个主教派。家家户户养莲、拜莲……”署长轻咳了一声，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这朵莲花，莲州警方认为是‘神罚’，没人敢碰，怕遭报应。”

　　于泊淮听得嘴角直抽搐。他偷偷瞥了梁驭川一眼，那家伙的眉头拧得像一把生锈的锁，向下的嘴角挂着一丝无神论者独有的轻蔑。

　　“不过，确实有证据表明，死者生前和男人有不正当关系。照片在莲州的物证科，等去了再看吧。”

　　“男人？”于泊淮脱口而出。他上一个破获的横跨三州的贩毒大案，头目就是个该死的同性恋，不然也想不出把Gay吧当成分销点，把毒品塞进直肠里这种鬼点子。那次可让他们物证科的伙计们遭了大罪，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跟刚掏完化粪池一样。

　　秦锋微微颔首。于泊淮的脸色立刻变得像踩了狗屎：“又是该死的同性恋！这年头怎么到处都是同性恋！”

　　说完，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梁驭川身上。那人沉默得像块棺材板。

　　秦锋居然笑了，以一种父辈才会有的和蔼语气说道，“行了，别抱怨了，要不是那起案子，你也拿不到联邦的表彰，成不了我们庆州警察的门面。我们以你为荣，所以......尽快出发吧，于警司。”

　　说完，他顿了顿，那笑容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和动作严肃得像在给一群傻瓜演电影。他炯炯有神的鹰眼盯着于泊淮，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速战速决。给各州一个合理的解释，让大选顺利进行下去。”

　　庆州门面，这说得没错，要不是他登上时代报刊，成为了警界新星，他也没法摘得美人归。

　　这个该死的世界总是对男人的要求太高，条件又极其苛刻。只有成为英雄才能收获女人的青睐，好像这是上天对他们的一种赏赐。

　　于泊淮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干净利落地扔出两个字，“明白。”话音刚落，他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指着自己挺翘的鼻子，“我？让我去？”

　　梁驭川的视线重重地落在署长身上，似乎也在等待一个解释。

　　秦锋冷静地看着他们，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没错，经过我们严密的讨论，这起案件由你全权负责。现在，立刻，收拾你的破烂去莲州。我的话很难懂吗？”

　　于泊淮的手指转向了梁驭川，不满地嚷道，“他才是凶杀组的组长！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们风纪组吧？”

　　“再说了，”他刻意提高了音量，“梁警司对付同性恋才有一套呢。他的那个小姘头，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娘炮，天知道他会不会把别的地方也染成粉色……”

　　话音未落，梁驭川猛地隔着桌子探过身，一把揪住了于泊淮的衣领。他的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

　　“闭上你的嘴。”

　　于泊淮不甘示弱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哈，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除非你把我的嘴缝上。”他顿了顿，又道，“我可真好奇你捏着针线翘起兰花指的样子，那简直教人恶心到把隔夜的饭全都吐出来。”

　　署长对眼前这场闹剧视而不见。于泊淮和梁驭川的自由搏击在警署里就像女人的月经，一个月不来一次，所有人都跟着着急。

　　“涉及政治问题，梁警司最好还是避嫌。”署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梁驭川一眼。梁驭川率先松开了手，扔给于泊淮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坐了回去，面色阴沉。

　　于泊淮眯起眼睛，整了整衣领，长长地“哦”了一声。自打他从警校毕业来到这里，就听说过梁驭川背景不简单，有个权力能通天的老爹。不像他自己那个爹，巴德坞的三流制片人，钱是没少挣，不过都是从傻子嘴里掏出来的。

　　“梁驭川，你来分析一下这起案子的侦破思路，给我们做个简报。”署长发话了，“于警司这些年一直跟毒贩和赌徒打交道，刑侦这一块，怕是手生了。”

　　梁驭川站了起来，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潜在的疑点、可能的嫌疑人、追查的方向，以及那些容易被忽视的蛛丝马迹。

　　于泊淮单手拖着腮帮子，听了五分钟就开始跑神，惦记着裤兜里静音的手机。

　　十五分钟后，梁驭川的分析结束了。警监和警督像模像样地提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大家讨论了一番说，指向了几个可能的方向。于泊淮心里也大致有了个数，敷衍地发表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散会时，秦锋对于泊淮点了点头，那表情似乎是对他刚才那副心不在焉的态度……相当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