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而写的世界》钠老二

2、第二章

　　第三道题讲解完毕，周屿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叹服表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邀请：“真是太感谢林大学霸了，这下彻底通了。等下一起吃个饭吗？我请客，以此聊表谢意。”

　　台词、语气，甚至他眼中那抹期待又略带紧张的光，都和记忆里的模板严丝合缝。

　　林静胃部那点不适感又泛了上来。拒绝的话几乎到了舌尖。但系统无声的存在感，以及那句“关乎苏辛的唤醒进度”，像无形的镣铐。

　　她垂下眼，指尖捻了捻书页，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一层属于“好学生林静”的、略显疏离的礼貌笑容。她搬出了记忆里或者说是小说设定里最常用的挡箭牌，声音平稳无波：

　　“可以是可以。但我和阿辛，还有我妹妹，之前约好了一起。”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林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窗边的苏辛。苏辛依旧低着头，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所觉。但林静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用她做借口，是否……不太妥？

　　周屿显然预料到了这种托词，笑容未减，反而更显大度：“没事没事，一起嘛，我不介意的。人多也热闹。” 他说着，竟直接转过身，面朝窗边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语气是熟人间的爽朗：“苏辛，你介意今天多我一个人吗？”

　　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无形的目光，似乎都随着周屿这句话，聚焦到了那个一直置身事外的清瘦身影上。

　　苏辛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扰，从自己的世界里慢了一拍才抽离。她微微抬起脸，侧过头，看向周屿和林静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掠过她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先是在周屿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极其短暂地、轻轻擦过了林静的脸。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林静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有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一丝极淡的……抗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埋得太深，她来不及解读。

　　然后，苏辛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她一贯的轻缓，却异常清晰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不介意。”

　　三个字。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周屿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笑容加深，转向林静：“你看，苏辛都没意见。那放学后校门口见？”

　　林静只能点头。剧情正沿着既定的轨道，轰然向前。

　　但在她点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窗边的苏辛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用那支带有星芒图案的笔，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画着凌乱交错的短线。

　　那线条毫无意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而林静自己的心里，也并未因“成功推进剧情”而有丝毫轻松。相反，一种更沉闷的滞涩感堵在了胸口。

　　她利用了苏辛。即便是在小说里，即便苏辛此刻只是一个“角色”，她也利用了她来缓冲自己面对周屿的不适。而且，在苏辛说出“不介意”时，林静心底深处，竟然冒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感到讶异的……

　　失望？

　　她为什么会失望？难道她潜意识里，竟然希望苏辛……拒绝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悄悄埋进了意识的缝隙。林静用力将它摁下，迫使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周屿接下来的寒暄上。

　　只是，那个低头画着凌乱线条的侧影，以及那声听不出情绪的“不介意”，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此刻高度敏感的感知里。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的这顿饭，恐怕不会像“剧情”里写的那么轻松愉快。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当周屿终于离开她的课桌，系统平静地播报【第一关键情节完成，世界稳定度小幅提升】时——

　　她发现，自己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不是去看系统提示或者松一口气。

　　而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窗边。

　　苏辛已经停下了笔。她正望着窗外，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在看那棵秃了一半的梧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孤独得像一尊被遗忘在剧情之外的，沉默的雕像。

　　四人来到学校附近一家常去的面馆。熟悉的油腻气息、略显嘈杂的环境、墙壁上贴着的过时菜单，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高中周末午后重叠。

　　点单过程简单迅速。林静和周屿各自点了常吃的，林薇叽叽喳喳地换了新口味，苏辛只是轻声对老板说了句“和以前一样”，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在厨房的翻炒声里。

　　找了一张靠墙的四人方桌坐下。格局微妙：周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林静对面，林薇挨着姐姐坐下，苏辛则安静地坐在了林静斜对面，也是周屿的旁边，但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侧向林静这边，与身旁的周屿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空隙。

　　饭局的气氛，在林薇和周屿的主导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热闹”。

　　周屿显然有意表现，话题不断，从刚结束的月考讲到篮球赛，又引申到最近流行的电影，努力展现着他的见识和幽默。林薇则像一只竖起绒毛的小兽，虽然脸上笑着，嘴里应和着，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精准地截断周屿任何试图将话题引向深入或私密的苗头，要么插科打诨，要么把话题轻飘飘地扯开。

　　“周屿你这次数学进步挺大啊，是不是偷偷找谁补课了？”林薇笑嘻嘻地问，眼神却带着点审视。

　　“哪里哪里，主要还是林静刚才讲得透彻。”周屿顺势看向林静，笑容殷勤。

　　“我姐那是人美心善，对谁都一样耐心。”林薇立刻接话，堵死了周屿可能接上的“你特别”之类的暧昧话语。

　　林静坐在中间，偶尔在话题抛过来时，简短地附和一两句，笑容得体却缺乏温度。她的心思一半在应付眼前的局面，另一半，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

　　苏辛几乎没有参与对话。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那碗素净的汤面，筷子挑起的每一根面条都似乎需要仔细端详。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安静地存在于这个喧闹的包围圈之外。只有当林静偶尔开口，或者周屿提到某个与林静相关的细节时，她才会极轻微地停顿一下筷子，睫毛颤了颤，然后又恢复那种慢条斯理的进食节奏。

　　林薇的脑海深处，正在上演另一场激烈的独角戏。

　　“不是吧不是吧，这个周屿怎么这么烦啊？” 她在心里对着系统疯狂输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从坐下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八百个话题轮流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就是想方设法接近我姐、刷存在感吗？没门！窗户都没有！下水道都给你堵上！”

　　系统沉默着，似乎在进行无效信息过滤。直到林薇的吐槽告一段落，它才用一贯平稳的声线，抛出一个问题：【根据行为分析，周屿的社交举动符合此阶段剧情人物逻辑。你为什么对此产生强烈的阻止意向？】

　　“为什么？” 林薇在意识里差点跳起来，怒火更旺了，“因为他就是个渣男预备役啊！现在看着人模狗样，以后呢？没担当，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还会出轨！虽然……” 她的气势忽然弱了一丝，带着点复杂，“虽然现在在这里的，可能只是小说按照‘记录’生成的‘我姐’，也不是我真正的姐姐……但是，我看着这张脸，对着这个复制品一样的周屿献殷勤，我就是不爽！就是膈应！我管他是不是剧情需要，我看着难受，我就要捣乱！”

　　系统再次沉默，似乎在进行更深层的行为动机分析，或者只是单纯地记录着宿主这份超出原定任务范围的、强烈的个人好恶。

　　林薇发泄了一通，心里舒坦了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饭桌。正好看见周屿夹起一块自己碗里的卤牛肉，似乎想越过桌面放到林静碗里，嘴上说着：“林静你尝尝这个，他们家卤味一绝……”

　　林静明显愣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似乎在想如何拒绝才不突兀。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

　　一直安静进食的苏辛，不知怎么，手肘似乎无意间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醋壶。小小的醋壶晃了晃，倒在桌上，深色的醋液一下子蜿蜒淌开，几乎要流到周屿那边。

　　“啊，抱歉。” 苏辛立刻出声，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慌乱。她迅速拿起旁边的纸巾去擦拭，动作有些忙乱，正好挡住了周屿伸过来的筷子，也打断了那个即将完成的、亲昵的分享动作。

　　周屿只得讪讪地收回筷子，转而帮忙扶起醋壶，连声说“没事没事”。

　　林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递过去两张干净的纸巾。

　　林薇眼睛一亮，在心里给苏辛点了个赞：“干得漂亮啊苏辛姐！虽然可能是不小心的，但时机卡得真好！”

　　而低垂着眼眸、认真擦拭桌面的苏辛，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

　　那真的……只是不小心吗？

　　林静的目光落在苏辛微微发红的指尖，可能是擦拭时用力，也可能是别的，又看看那摊被迅速处理掉的醋渍，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