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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蒋砚之自廊柱直起身,自腰间抽出一柄素骨折扇,半掩唇角,眼尾漾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缓步向前,步步紧逼,直将宁嫖逼至退无可退,才收扇轻叩她的掌心,语气半是耍赖,半是藏锋的认真。

      “长公主既瞧遍了在下的眉眼身段,又占尽了在下的心思念想,按凡间规矩,总该给个名分。旁人皆是男娶女嫁,偏我觉得公主英姿飒爽,堪当一家之主。不若你以十里红妆聘我入公主府,三书六礼娶我过门?往后柴米油盐我来打理,风雨惊涛我来抵挡,只做你掌中独一份的娇客,你只管点头应下便好。”

      “如果我偏不呢?”

      宁嫖话音刚落,他方才神采飞扬的眉眼瞬间垮下,折扇“嗒”一声垂落身侧,俊朗面容裹上一层可怜巴巴的委屈。他不顾街头人来人往,微微垂首,垮着双肩,活像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孤兽。周遭路人本就留意着长公主与这位蒋家公子的闹剧,此刻纷纷驻足围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更有人笑着指指点点。他却半分不恼,反倒抬眼用水润的眸子望着宁嫖,声音刻意放得软糯委屈,尾音裹着几分撒娇的喟叹。

      “长公主怎得这般狠心,昨日还与我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转头便将我弃于这闹市街头。我放下丞相府的身段求公主娶我,三书六礼、铺床叠被我样样都肯做,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路人都看我的笑话,公主就忍心我成了中京街头最可怜的痴儿?你不答应,我便站在此处不走了,叫全中京的人都知晓,风华绝代的长公主,欺负我这痴心人。”

      长宁长公主风流疏狂的名声早已传遍京畿,街头巷尾无人不晓这位金枝玉叶惯会调笑风月,从不为儿女情长所困。蒋砚之这番委屈耍赖、求娶缠磨的做派,在旁人看来已是极尽姿态,可落在宁嫖眼里,竟连半分波澜都未激起。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不恼他当街纠缠,也不软下心肠缓和气氛,身姿挺拔立于闹市之中,珠冠霞帔衬得气度雍容,反倒将蒋砚之可怜兮兮的姿态衬得愈发单薄。众人见长公主全然不为所动,登时议论声沸反盈天。

      有胆大的市井妇人掩唇窃笑,语声不高不低,恰好飘入耳中:“早就听闻长公主见惯风月,何等俊俏郎君不曾见过,这公子这般缠磨,也难动公主分毫,果然是名不虚传的风流性子。”更有年轻士子摇扇轻叹,言公主素来随性不羁,从不会为一介男子拘着自己,这般冷眼相对,倒也符合她往日行事。

      蒋砚之本想借着委屈模样搏她心软,抬眼却望见宁嫖眼底毫无动容,只剩阅尽千帆的淡然,周遭议论又句句绕着“长公主风流”打转,一时又窘又涩,方才的耍赖气焰弱了大半,却依旧不肯退去。他心中清楚,若无法踏入公主府的门,往后再想靠近皇宫、寻到绝霄剑,便难如登天。

      于是他又垂着眉眼,糯声缠道:“公主便是风流惯了,见多了莺莺燕燕、俊俏儿郎,也该瞧上我一眼。我这般诚心,怎得入不得公主的眼?”可纵他软语再三,宁嫖也只是淡淡拂袖,步履从容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因他半分举动,乱过一丝心绪。

      蒋砚之仍立在原地,眉眼间的委屈堪堪挂着,进退两难。一旁候着的卫铮终是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扶住,半搀半架地把他从那副可怜姿态里拽了出来。

      卫铮面上憋笑,语气满是无奈吐槽,声音压得仅二人可闻:“公子,您这出戏演得也太过了,方才又是垂眸示弱,又是软语缠磨,连街边卖糖画的老翁都瞧出您是装的,偏您演得投入。如今长公主头也不回地走了,您再扮这委屈模样,也无人看了。”

      蒋砚之被扶着站直身子,悄悄抬眼扫过依旧围拢窃笑的路人,耳尖微微泛红,却还嘴硬不承认:“什么演得太过,本公子那全是真情实感。若非这凡人心硬如铁,寻常凡间女子早应下了。”卫铮听他强词夺理,忍不住低嗤一声。

      眼见嬉笑打趣声不绝于耳,卫铮无奈拱手,朝四周团团一揖,语气爽朗又带几分打趣,三两句便遣散人群:“诸位街坊邻里,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公子素爱热闹,方才不过是同长公主开的玩笑,当不得真。如今戏闹完了,诸位也各忙各的去吧。”

      说罢他侧头睨向蒋砚之,压低声音揶揄:“公子快收收您的小心思吧,再杵在这儿,明日中京流言又得传您被长公主当众弃在街头,哭着求收留。到时候您想求公主娶你、借机入宫,更是半分指望都没有了。”蒋砚之被戳中痛处,抬手轻拍他的胳膊,故作恼羞成怒,眼底却藏着笑意:“知道了知道了,少碎嘴,先回府。此番不过是试探,来日有的是法子。”

      马车内,宁嫖敛去街头所有散漫神色,指尖轻叩膝头。丞相府布防严密,堪比皇宫,本想借着此次机会探查府内情状,如今看来,只能再觅良机。

      忽的,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尖锐揪痛,那熟悉的诡异痛感,再度席卷而来。

      自她立誓辅佐幼弟坐稳帝位那日起,心底便缠上一道无形枷锁,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悬在心脉之上,暗中操控她的喜怒哀乐、定静惶急。但凡助帝铺路之事有半分差池,该笼络的势力、该摆平的关节未能落定,一股冰冷诡异的痛感便不由分说漫遍全身,那是绝非她自身能压下、能驱散的焦躁空茫,如同有外物强行侵入心神,攥着她的五脏六腑缓缓收紧。

      方才闹市之中,蒋砚之的荒唐嬉闹、路人嚼舌根的闲言碎语,本不值她分神,可被这控心之力一搅,细碎烦扰尽数翻涌上来,与强行压下的惶惑缠作一团,叫她胸口滞闷发疼。她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可四肢百骸的沉坠感纹丝不动,连心绪流转都像被牵线的傀儡,半点由不得自己。

      车外市井喧闹入耳,她却如同被困在无形樊笼之中,连自己的心都做不得主,仅存一丝清明反复告诫自己:无论这控心之苦多难熬,无论前路何等艰难,都要再寻时机踏入丞相府。唯有事了功成,那双攥着她心神的手,才肯暂时松开,还她片刻清净。

      回宫之后,转眼三日已过。

      宁嫖独倚偏殿软榻,殿内陈设素简,全然不似天家居所。无鎏金嵌玉的梁柱,无缀满珠玉的流苏帷幔,四壁只刷着素净灰青涂料,案上摆着寻常素瓷笔筒、粗陶砚台。她素来厌弃宫苑虚浮奢丽,偏爱在这方简陋偏殿安身,反倒觉得自在。可此刻,这清寂素淡,反倒成了滋生念想的温床。

      那日车驾狭路相逢,车帘翻飞间,那男子眉眼间全无寻常百姓见皇家仪仗的畏缩,只剩一派温润平和,如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偏偏撞碎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湖。身为金枝玉叶,她见惯了阿谀奉承的朝臣、曲意逢迎的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润的眉眼。风卷着宫墙落梅飘进窗缝,沾在她的云鬓之上,相思如殿外青藤,悄无声息攀满心间。

      宁嫖强迫自己从儿女情长的思绪中抽离,眼下重中之重,是设法进入丞相府探查布防,此事对幼弟日后制衡蒋家、瓦解世族势力,至关重要。

      恰在此时,婉玲垂首躬身,语声清朗利落,无半句赘言:“长公主,今日下朝后,蒋丞相遍邀朝中诸位大臣,两日后于府中设宴,庆贺蒋家小公子归宗认祖。”

      宁嫖眸中一喜:“归宗宴?甚好,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出入丞相府了。”

      “可是,据咱们的人回报,赴宴之人需持邀请函方可入内,无帖者一概拒之门外。”

      宁嫖如今是千人骂、万人嫌的浪荡长公主,寻常权贵避之不及,谁又会主动给她送帖?

      可还真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将帖子奉上。

      蒋砚之,此刻也该是他表“诚心”的时候了。

      宁嫖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捻着狼毫,素笺铺陈,墨色未干,便已透出金枝玉叶的倨傲与得意。信上字迹凌厉洒脱,全无女子温婉委婉,行文疏狂又暗含锋芒,满是胜券在握的恣意。

      “闻你府上寻归骨肉,不日设归宗盛宴,遍请京中名流。本公主近来宫中闲闷,正缺一场热闹遣怀,届时亲至,为你府上撑足场面,也算给你一个攀附京中贵胄的机会。你且好生备着,莫要叫本公主赴宴之时,见着半分不周之处。”

      落笔封缄,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眼底尽是拿捏人心的笃定。她料定蒋砚之心存痴缠,必会捧着请柬恭恭敬敬送上,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倒会视作天恩眷顾。

      蒋砚之接过长公主信使递来的信函,拆封展读的一瞬,面上先堆出受宠若惊的恭谨,可垂落的眼睫之下,是压不住的狂喜——筹谋已久,终得回响。

      这一纸看似倨傲索帖的信,在他眼中,正是步步设局、终引长公主入局的明证。此前所有刻意接近、闹市嬉闹、放低身段的缠磨,全都是为了此刻。

      从一开始顶替蒋家小公子入凡之前,他便在天界观察宁嫖许久。他清楚宁嫖与宁景珩对蒋家忌惮至极,蒋家是他们平衡世家势力、扶持寒门新锐必先拔除的刺,宁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靠近蒋家的机会。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请柬,递与自家信使,再三叮嘱言辞恭谨、步履稳妥。待信使离去,他才松开紧攥的拳,唇角勾起一抹深藏的笑意,眼底是目的将成的明亮与笃定。他要的从不是体面,而是借这场归宗宴,名正言顺地踏入长宁长公主的世界,借她的势力深入皇宫腹地。如今公主主动入局,所有筹谋皆已见效,只待宴席一开,便可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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