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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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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今晨朝堂又有十三本奏折参您,罪名依次是戏辱朝臣、妖言惑众、不孝不义、侵占田产……”
宫女婉玲垂首细禀,声线轻细。榻上女子一身茜素红广袖留仙裙,裙裾缀满碎金芍药,臂间缠丈余胭脂鲛绡,风动时流光曳影。宁嫖斜倚锦绣软枕,执一柄象牙骨牡丹团扇半掩朱唇,眼角微挑,桃花眼漾着漫不经心的懒意,似笑非笑地睨着跪伏在地的宫人。
“这些老臣,参了我整整三年,翻来覆去还是这几桩旧罪,半分新意都无。”她眉梢轻扬,唇角勾出一抹散漫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坠,“既如此,今日便换个新鲜的乐子,且想想,该挑哪个来逗弄一番。”
一侧宫女齐齐手捧画像躬身而立,卷上皆是京中风神俊朗、才名在外的青年才俊。这是长宁长公主日日不变的光景:晨起梳妆,听百官弹劾的奏报,再随手点选一位世家公子,故作风流恣肆之态调笑狎玩,任由荒唐名声传遍京华。
宁嫖目光草草扫过一排画卷,随意抬指一点:“就他。”
画中男子肩宽腿直,身形健硕,面如冠玉,丹凤眼含着几分天然风流,明明是劲挺身姿,偏生一副勾人眉眼,艳而不俗,俊而不弱。
婉玲抬眼一瞥,当即僵在原地,迟迟不曾示意宫人退下,反常模样引得宁嫖微蹙眉头。
“愣着做什么?”
“公主,此人……万万选不得。”婉玲声音发紧,压低了嗓音。
宁嫖忽而轻笑,声里带着金枝玉叶独有的跋扈与恣意:“哦?这大宁疆土,还有我长宁公主选不得的人?说来听听。”
“他是蒋丞相新近认回的幼子,名唤蒋砚之,归府不过三月,便已风流无度、处处留情,京中勾栏瓦舍,无人不知这位蒋小公子的浪荡名头。”
原来是个惯会流连花丛的浪荡子。宁嫖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反倒更添兴致。她费尽心机装疯卖傻一年,才坐稳祸国殃民的荒唐长公主之名,此人三月便将艳名传遍中京,倒比她更有“天分”。
“越是选不得,便越要选他。”宁嫖桃花眼弯起狡黠弧度,语气笃定,“传本宫令,去梦晚楼寻他。”
梦晚楼乃是中京最负盛名的青楼,车水马龙,脂香弥漫。宁嫖换了一身绯红织金牡丹半臂,内搭雪青锦袍,鬓间斜插一支鎏金点翠衔珠凤钗,步摇轻颤,环佩叮当。她以团扇半遮颜面,只露一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明艳如三月盛放海棠,一脚踏入风月之地,登时引得满院妓子窃窃私语。
“那不是长宁长公主吗?金枝玉叶竟亲自踏足青楼。”
“生得倾城绝色,偏偏这般自轻自贱,与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又有何异。”
细碎讥讽入耳,宁嫖恍若未闻,莲步轻移,腰肢款摆间风情万种,矜傲与柔媚奇异地糅合在一处。她扬声开口,嗓音柔媚却字字带锋:“我乃大宁长宁公主,今日来寻蒋砚之。若能引他至二楼雅间相见,本宫赏银百两,分文不少。”
楼内一时寂静,随即有人慌忙应声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另一边,雅室之内,蒋砚之斜倚软榻,乌发松松束起,仅簪一支素玉簪,指尖漫捻一串温润玉珠,眉眼间裹着慵懒散漫的妖色。贴身侍卫卫铮快步近前,俯身低声将长公主寻人的事禀明。
蒋砚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声线低哑含趣:“哦?长公主翻了我的牌子?倒有意思。”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传:“公主,蒋公子到了。”
“快请进来。”宁嫖眸底漾着几分刻意的急切与痴态,演足了沉迷男色的荒唐模样。
婉玲推门引客,随即轻步退至门外,阖上门扇。
宁嫖抬眸望去,一时竟微微失神,指尖微僵。
眼前男子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墨玉扣金带,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轻缓间自带世家贵气。面若精工琢玉,鼻梁高挺,丹凤眼含着散漫笑意,风流俊雅,矜贵天成,全然不似坊间传言那般粗鄙浪荡。
蒋砚之敛衽躬身,行标准拱手礼,礼数周全:“臣蒋砚之,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宁嫖迅速回神,敛去刹那讶异,恢复那副轻佻恣肆的模样,抬指轻拍身侧坐榻,“过来坐,陪本宫吃几杯酒。”
蒋砚之应声上前,并未规规矩矩端坐,而是身形微侧,慵懒斜倚案边,长腿闲适交叠,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姿态散漫,全无对皇室的敬畏。
宁嫖故作愠怒,柳眉微蹙:“大胆,在本宫面前也敢如此放浪形骸,就不怕本宫治你冒犯之罪?”
“公主既肯屈尊来这烟花之地寻臣,自然该入乡随俗,自在散漫些,何必拘那些朝堂虚礼。”蒋砚之抬眸轻笑,语气坦荡,半分不惧。
寻常世家子弟听闻长宁公主之名,唯恐避之不及,此人非但不躲,反倒敢出言顶撞,倒是头一份。宁嫖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是痴恋美色的模样,执壶为他斟酒,状似随意地探问:“蒋公子祖籍何处?何时归府的?”
“臣自景州杨县而来,母亲临终前赠我一枚玉佩,嘱我十八岁时持玉往中京寻蒋书正丞相,三月前方才认祖归宗。”蒋砚之语气平淡,仿佛那一步登天的际遇,于他而言不过稀松平常。
“丞相既寻回爱子,可曾为你谋得一官半职?”
“家父只说,让臣安心享这十八年未曾享过的荣华富贵,旁的事,不必操心。”蒋砚之抬眸扫过满桌珍馐,忽而打断问话,“长公主问了这许久,臣腹中饥饿,无心应答。”
宁嫖察觉自己追问过密,恐引人疑心,便闭了口。
只见蒋砚之当即放下酒杯,抓起玉碗便仰头豪饮,酒水泼洒,浸湿前襟也毫不在意,继而伸手抓过盘中肉食,狼吞虎咽,吃相粗鄙鲁莽,与方才那矜贵公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宁嫖冷眼旁观,心中已然笃定:此人即便归了丞相府,骨子里依旧是乡野粗人,身世应当无假。这般模样,半分逗弄的兴致也无,她懒得再演,起身拂袖,径直推门离去。
待公主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蒋砚之缓缓放下手中碗筷,漫不经心地拭去唇角油渍。方才眼底的散漫粗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如寒潭的沉敛,眼尾妖冶弧度未减,睫羽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深意,周身散出冷冽难测的气场。
“都说长宁长公主荒淫无度,一日不调戏男子便夜不能寐,今日调弄至半途,竟弃我而去。”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不悦,“是嫌我粗鄙不堪?肤浅。”
他抬眸看向卫铮,声线冷肃:“不必在此耽搁,去办正事。”
宁嫖的马车行出不过两里地,她忽而拍额懊恼,方才一时失策,这般草草离去,反倒落人口实,既要做荒唐姿态,便该闹得人尽皆知,怎能便宜了蒋家父子。
“婉玲,掉头,回梦晚楼。”
可待马车折返至楼前,蒋家的车马早已不见踪影。宁嫖倚在车窗边,眸中漫上冷意:什么草包浪荡子,分明是精心布置的幌子,蒋砚之定是暗中为他那权倾朝野的父亲,行不可告人的秘事。
“他知晓我随行,必不会走原路,往反方向追。”
快马加鞭,马车循着蛛丝马迹驶入一片幽深密林。林樾交错,遮天蔽日,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四下荒寂无人,唯有一间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隐在林间,蒋家的马车便停在院外。
宁嫖早已提前吩咐亲卫暗中埋伏,此时扶着婉玲的手下车,语气笃定:“你在此等候,不必跟随,我亲自去探他的底细。”
婉玲连声劝阻,却拗不过公主的执拗,只得惴惴不安地守在林外。
宁嫖提起裙裾,敛声屏气,轻步挪至院门外,躬身贴耳,屏息凝神,唯恐半分声响惊动屋内之人。屋内一片死寂,久久不闻人声,她站得腿酸脚麻,正欲破门而入,屋内忽而传来蒋砚之低沉的声音。
“卫铮,门外藏了只小野猫,去把人带进来。”
野猫?宁嫖心头一紧,慌忙四顾,想寻处藏身之地,可已然迟了。卫铮推门而出,立在她面前,神色恭谨却不容拒绝。
宁嫖硬着头皮扬唇,故作轻松:“好巧,卫大哥。”
“长公主,请。”卫铮侧身引路。
宁嫖只得迈步入室,抬眼看向榻上的蒋砚之,强作镇定,扬眉笑道:“蒋公子好雅兴,寻这僻静小院,莫非是在此金屋藏娇?”
蒋砚之狐狸眼弯起潋滟笑意,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玩味:“公主误会了,此间本无娇娘,可公主一到,娇娘便有了。”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径直揽住宁嫖的纤腰,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呼吸交缠,近在咫尺。他眸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异样羁绊,似是相识万年,又似初遇惊鸿。
宁嫖混迹风月假象多年,何等场面未曾见过,当即稳住心神,腰肢软媚地贴向他怀中,指尖轻勾他的下颌,抬眸时眼波魅惑,狡黠流转:“蒋公子初到中京,可曾听过我长宁公主的名头?这大宁境内,我想做的事,从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与不愿。”
蒋砚之喉结猛地滚动,揽着她腰肢的手骤然僵住,素来散漫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丹凤眼微睁,竟一时失语,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
他此前只听闻,长公主故作风流,是用以削弱世家的拙劣手段,不过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女,装不出真正的媚态。可此刻近身相对,才知她是媚骨天成,一颦一笑皆勾魂,绝非刻意逢迎的假象。
宁嫖心中冷笑,一眼便看穿此人是装风流的雏儿,所有撩拨挑逗,不过是外强中干的伪装,越是这般刻意遮掩,越说明他来路诡谲,心怀鬼胎。
她借着巧劲反手一推,将蒋砚之按倒在床榻上,软身覆上,青丝如瀑滑落,扫过他颈侧,鼻尖轻蹭他的唇角,指尖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枕畔,桃花眼潋滟缠人,带着十足的掌控欲。
自她扮荒唐以来,从无男子能逃过她的撩拨,眼前这人,自然也不例外。
大腿内侧触到一丝僵硬的异样,宁嫖唇角笑意更浓,心底了然: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子,偏要装成阅人无数的浪荡公子,可笑至极。
蒋砚之面颊通红,嗓音干涩发哑,带着几分无措:“公主殿下,这般……于礼不合。”
宁嫖俯身,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声线柔媚又霸道:“我长宁行事,向来只随心,不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