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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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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彭伯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灰蓝色,阳光时而穿过薄云,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亨利·莫里斯如约而至,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前往宅邸,而是在园丁的指引下,于东侧园林的凉亭旁架起了画架。
伊丽莎白站在晨间起居室的窗前,透过玻璃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他今天换了件略显破旧的深绿色外套,袖口沾着些许颜料斑点,头上戴着一顶宽边软帽。他的动作精准而专注:调整画架角度,准备调色板,削尖炭笔。每一个步骤都流露出专业人士的从容。
“他在画东南角的那片枫树林,”乔治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那个角度确实很特别,晨光会从树缝间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束。”
伊丽莎白侧目看向小姑。乔治安娜今天穿着奶黄色的散步裙,头发精心梳理过,发间别着一枚简洁的珍珠发卡——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首饰,平时很少佩戴。
“你似乎对绘画很了解。”伊丽莎白温和地说。
“只是些皮毛。以前在伦敦请过绘画老师,但我天赋有限。”乔治安娜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的身影,“他削铅笔的方式很特别,你看——用一把小刀,而不是削笔器。意大利画家都这样吗?”
伊丽莎白正要回答,雷诺兹太太敲响了门:“夫人,宾利夫妇的马车已经到了大门。”
“简来了?”伊丽莎白脸上立刻绽放出真挚的笑容,五年婚姻并未减弱这对姐妹间深厚的情谊,“乔治安娜,随我一起去迎接。”
但当她转身时,注意到乔治安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那姑娘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如果你更愿意留在这里……”伊丽莎白试探道。
“不,当然不。”乔治安娜迅速收回视线,脸颊微红,“我很想见宾利夫人。”
姐妹相见的场面温馨而热烈。简·宾利比五年前略显丰腴,但这反而增添了她温柔端庄的美。她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小卡罗琳,另一只手牵着五岁的儿子查尔斯。宾利先生跟在后面,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诚开朗,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
“莉齐!”简拥抱妹妹时,伊丽莎白感觉到她比往常用力了些,“能在彭伯里见到你真好。”
“你们来得比预期早。”伊丽莎白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姐姐的脸。简依然美丽,但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我们……”简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事想和你们商量。查尔斯说最好当面谈。”
“先安顿下来,”伊丽莎白敏锐地察觉到话题的敏感性,“茶点已经准备好了。乔治安娜,能请你带小查尔斯去看看马厩新来的小马驹吗?他上次来时就念念不忘。”
孩子们兴奋地跟着乔治安娜离开后,宾利夫妇随伊丽莎白来到面向玫瑰园的客厅。窗外的凉亭里,莫里斯先生的身影仍在专注作画。
“那位是……”宾利好奇地探头。
“一位画家,凯瑟琳夫人派来送信的。”伊丽莎白简略回答,示意仆人上茶后离开,“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宾利叹了口气,原本开朗的面容蒙上阴云:“是路易莎和赫斯特。他们在纽卡斯尔的矿业投资彻底失败,欠下的债务……数额惊人。”
简握住丈夫的手,接口道:“他们希望查尔斯承担一部分债务,否则赫斯特可能面临破产法庭的审判。查尔斯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无法拒绝家人。”
“但内瑟菲尔德的产业无法支撑这样的额外负担,”宾利的声音低沉,“若我出手相助,我们孩子的未来将会受到影响。你父亲来信建议我们谨慎,但……”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具体数额是多少?”
宾利说出了一个数字,让伊丽莎白倒吸一口凉气。那相当于彭伯里庄园整整两年的收入。
“路易莎昨天寄来的信简直是在恳求,”简从手提袋中取出信笺,手微微颤抖,“她说若我们不出手相助,他们可能连现在的住所都保不住。”
伊丽莎白接过信快速浏览。路易莎·宾利——曾经的宾利小姐——的字迹潦草而焦虑,完全失却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矜持。信中反复提及“家庭荣誉”和“手足之情”,甚至暗示如果宾利不帮忙,将会影响他在社交圈的名声。
“达西什么时候回来?”宾利问。
“预计明天。”伊丽莎白放下信,“他会有主意的。但查尔斯,你必须明白,这不是小数目,需要。”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他们转头望去,只见乔治安娜带着孩子们走到了凉亭附近。小查尔斯好奇地凑近画架,莫里斯先生蹲下身,耐心地向他解释着什么,然后递给他一支炭笔,让他在废纸上涂画。
乔治安娜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阳光透过枫叶洒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形成一圈光晕。莫里斯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乔治安娜轻声笑了起来——那是伊丽莎白许久未听到的、毫无拘束的轻快笑声。
“那位画家似乎很擅长与孩子相处。”简评论道。
“是的。”伊丽莎白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到莫里斯的目光在乔治安娜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应有的礼貌限度,而乔治安娜并没有回避。
“乔治安娜今年二十二岁了吧?”简轻声说,“也该考虑婚事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应。她看到莫里斯站起身,向乔治安娜展示画板上的初稿。两人挨得很近,低头讨论着画面的构图。风吹起乔治安娜的裙摆和莫里斯的软帽带子,那一刻,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幅和谐的自然图景中的两个人物。
“也许我们应该邀请莫里斯先生共进晚餐,”伊丽莎白突然说,“毕竟他是凯瑟琳夫人的信使,我们不该显得怠慢。”
简敏锐地看了妹妹一眼:“你真的这么想?”
“至少这样可以把他置于我们的观察之下。”
下午四点,邀请被传达,莫里斯欣然接受。傍晚时分,当众人聚集在餐厅时,伊丽莎白特意安排乔治安娜坐在自己身边,而让莫里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靠近宾利先生。
晚餐进行得还算顺利。莫里斯举止得体,谈吐文雅,他能与宾利谈论狩猎和马匹,与简讨论园艺,甚至与乔治安娜交流音乐时,也显示出扎实的知识而非浮夸的炫耀。
“您在意大利主要学习哪位大师的风格?”乔治安娜问道,这是她今晚第三次主动与莫里斯交谈。
“最初痴迷于拉斐尔的完美,但后来更倾心于提香的色彩和卡拉瓦乔的光影。”莫里斯回答时,灰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艺术史告诉我们,完美有时意味着生命的缺失,而瑕疵反而能体现真实。”
“很深刻的见解。”达西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菲茨威廉·达西站在餐厅入口处,风尘仆仆但依然挺拔威严。他提前回来了。
“哥哥!”乔治安娜站起身,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喜和一丝慌乱的表情。
达西走进房间,依次向众人致意,最后目光落在莫里斯身上:“想必您就是亨利·莫里斯先生。”
“达西先生,荣幸之至。”莫里斯站起来鞠躬。
“我姨母的信我已经收到了。”达西的语气平静,但伊丽莎白听出了其中克制的审视意味,“感谢您特意送来。雷诺兹太太说您请求描绘彭伯里的景色?”
“是的,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
达西走到主位坐下,仆人立刻为他摆上餐具。“明天早餐后,请来我的书房。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邀请,但语调却像是一道命令。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晚餐后,男士们前往藏书室用波特酒,女士们则留在客厅。乔治安娜明显心神不宁,她几次试图加入简和伊丽莎白的谈话,却总是走神。
“乔治安娜,亲爱的,你看起来有点疲惫,”简温和地说,“也许该早些休息。”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乔治安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伊丽莎白,你觉得……哥哥会对莫里斯先生的请求持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诚实回答,“但你要相信,菲茨威廉总是以你的利益为最高考量。”
乔治安娜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当伊丽莎白终于回到她和达西的卧室时,发现丈夫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凯瑟琳夫人的信。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提前回来了。”伊丽莎白走到他身边。
“宾利派人送急信到伦敦,说了债务的事。”达西放下信,转身面对妻子,“但看来我们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处理。”
“莫里斯先生?”
达西点点头:“凯瑟琳在信中说他的身世复杂,与‘家族旧事’有关。我已经派人去伦敦调查了。”
“你认为他会对乔治安娜产生不良影响?”
“他已经产生了影响。”达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我看得出乔治安娜看他的眼神。五年前,她差点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毁掉一生,我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伊丽莎白轻轻握住丈夫的手:“但我们也曾因为对他人的偏见而差点错过彼此。记得吗?”
达西的表情柔和了些:“我记得。但这次不同,莉齐。姑母虽然专横,但不会在这种事上无的放矢。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隐约记得‘莫里斯’这个姓氏。许多年前,好像听父亲提起过,与一桩不愉快的往事有关。”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清冷的光辉洒向彭伯里的园林。凉亭的方向,画架已经被收走,只留下一片空寂的阴影。
“明天我会和他谈谈,”达西最后说,“在了解全部事实之前,我不会妄下判断。至于宾利的事……”他叹了口气,“那笔债务确实惊人。我需要看看他们的合同文件。”
“你能帮忙吗?”
“我会尽力。但有些决定,必须由查尔斯自己做出。”
夜深了,当整座宅邸都陷入沉睡,只有守夜人的灯笼在走廊间规律地移动。在客房区,莫里斯先生并未入睡。他坐在小书桌前,就着一支蜡烛的微光写信:
亲爱的母亲,
我已抵达彭伯里,见到了达西一家。庄园如传闻中一样美丽,而达西小姐……她比我想象的更加美好。她的眼睛里有种真诚的光芒,那是伦敦社交场上那些矫揉造作的小姐们所没有的。
明天我将与达西先生面谈。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多年前的往事,也不知他是否会像他姨母一样,因我的出身而将我拒之门外。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见到了她,这就足够了。
您永远的儿子,
亨利
封好信,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窗外,秋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秘密在低语。
而在宅邸的另一端,乔治安娜也辗转难眠。她起身点燃床头蜡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那是傍晚时分,莫里斯悄悄递给她的速写。画上是她低头看小查尔斯涂鸦时的侧影,线条简洁却传神,尤其抓住了她唇角那抹不自觉的微笑。
画纸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真实的美,无需修饰。
乔治安娜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涌起一种既甜蜜又不安的复杂情感。她想起哥哥严肃的表情,想起凯瑟琳姨母可能的反对,想起自己过去几乎酿成大错的那段经历。
但当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专注的灰色眼睛,和那句低声的赞叹:“光如何落在您的发梢,让金发看起来像被晨露浸湿的蛛丝。”
月光移过窗棂,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孤独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