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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这已经是 ...

  •   这已经是来南京的第19天了,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他总是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小巷口等待下雨,一个人慢慢品味曾经的日子。很是奇怪,南方的雨本是很多,可为何这些天竟没有一滴雨水。如果雨水是上苍的一滴泪,它为何不愿哭泣,难道上苍是个坚强的男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坚强的人,他是那样爱落泪,从小就爱哭长大了的他还是如此。他的眼泪来的是那样的容易,他想他自己上一世一定是个女人,在过奈何桥时孟婆的水加的太多,让他遗留下了上世的一些记忆。
      他坐着看完了巷口的黄昏,刚起身,苍天忽然哭了,哭的那样伤心,他却笑了。他仰起头看了看雨滴飘荡的姿态。他一直希望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是尘星,但不是,尘星不会有一丝恐慌和孤寂,她是平静的自如的女孩。从雨中穿过小巷,前方是一条河,小河旁边有一座坟墓,尘星在这里安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下雨后才愿意穿过小巷。是为了洗掉身上的铅尘还是给心灵的一种仪式。这一切对现在的他来说已不重要,他一直在压制自己的记忆,关于尘星的记忆,想站在这里把所有关于尘星的记忆全部掏尽。
      ×
      小雨走后,尘星就搬了过来,辞掉了工作在家写小说,累了就下厨房做饭或打扫卫生,他们换了房子,在海边,用大片大片的玻璃做的房子,粉红色的窗帘,木质乳白色的桌子,金黄色的椅子,透明的玻璃杯。无数的小灯从天花板上坠下,灯罩是五颜六色的星星形状。在踏进房子的第一天,他始终感到有人在看着他浑身不自在,那些透明的玻璃像无数个眼睛让他感到无处可藏。尘星却像孩子一样做着飞翔的样子在桌子间穿行。
      房子是尘星买的,用她所有的积蓄,在搬后的第二天,他用他仅剩的积蓄做了一个喷泉在门口,两边是两个大吊灯。每到夜晚他都会搂着尘星看喷泉在灯下幻化出的五颜六色。那个夜晚尘星说:“小轩,我用三年就能写完我的小说,三年后我的生活就你来做主。”
      他每天都会出去摄影,然后投稿或给几家影楼拍样片,他暗暗的想,用三年挣钱,然后开一个咖啡店,一个酒吧,尘星卖咖啡,他卖醉。在他的思维里尘星是属于一间明亮的咖啡店的,而他应归于一间放小刚音乐的酒吧,那里有喝酒的人但很少有人喝醉。
      第134天,在他们搬进房子第三年的第134天的傍晚,晕倒在地的尘星打断了他推门时的笑脸。
      她住进了医院,住进了那个他起名为天使的医院,她醒时对他微笑,说:“不要查了,查不出来。”
      他说:“那是医生的事,我只知道你的小说至少还需三四年的时光。”他吻了她的睫毛走了出来。
      “蓝先生,查不出病因,只查出心跳过慢,供血不足,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换心脏,但成功几率不大,即使成功,像她这种情况不出两三年仍会出现心跳过慢的情况,重要的是做手术至少需要二十几万元。”
      他听到重要的理由时皱了皱眉头说:“做吧,不过手术费可不可以缓一两周?”那个医生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对不起,本院无此规定,除非,你找个本院的医生愿意为你担保。”他看了看医生转身离开。
      在门口,一股幽香杀伤了他的鼻子,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眼泪爬出眼眶。那曾经说过无数次“小轩,我们一起回家吧”的嘴,那牵引他走过麦田的手在脑海那样清晰。
      “小轩,真是你啊,我是梦敏啊,记得吗?快进来!”她的从容她的热情刺得他的泪水僵在了他的脸上。他赶紧低头说:“对不起去趟洗手间。”
      靠在洗手间的墙上,泪水一股股的流淌,他以为他可以在有梦敏的回忆里老去,可上苍偏让他们相遇,他以为相遇是一次拥抱,可命运给他一阵客套。穿过模糊的眼,他看到一个女孩搂着他的手臂,弯着腰,偏着头笑着看他,他已看不清楚那张脸是梦敏还是尘星或许小雨。
      “梦敏,我想我朋友的情况你已清楚,你能担保、、、、、、”
      “小轩,你看情况是这样,像这么大数目必须以房屋作抵押,我们的房子又不是我买的……”
      “没事,谢谢,那我去找钱去了。”
      离开办公室他又笑,他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可他还想问,不是心存侥幸,只是他想看那个结果赤裸裸的出现。
      “马总吗?我想出版我的小说《迷失黑白间》还有那些歌词。”
      “这就对了嘛,人总要走入市场,50万怎么样?”
      “不需要那么多,我只要25万。”
      “明天你过来拿吧。”
      “钱你现在打过来吧。”
      打完电话他特别想抽烟,冲入洗手间大口大口的喝水,他不想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
      “你要卖那本小说吧,我刚才听到了。”回到病房时尘星拉着他的手把头靠近他的手臂轻轻的说。他赶紧坐在床边把她拥入怀里心疼的说:“没事,晚上做手术,我们赌一把吧。”
      “小轩,这一天我早就知道,我不恐惧生命的结束只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世上走,你总无法找到平衡。我的小说第一稿已经完成,如果我无法完成小说,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修改。”
      “好的。”他说。
      在尘星被推入手术房的瞬间,他忽然记起那一次和梦敏吵架,他去找她,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不说一句话,久久的等待,然后说:“对不起。”转身离开。那样坚决,这好像是他对梦敏的唯一一次没有迁就。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已失掉了恋爱的能力。
      手术失败了,他一个人抱着尘星坐车去南京。离开他们的相遇相处的地方——丽江时是清晨六点,和尘星相见的时候也是清晨,春末他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裤,白色平地球鞋去游荡。在公园的拐角处遇见了一个女孩,一头黑发在脑后很随便的挽一下,白色牛仔裤,白色长袖圆领开襟薄外套,里面穿一件粉红色T恤。低着头闭着眼鼻子靠近一朵不知明的黄色小花,脸上露出恬静的笑,那一刻他的眼前是一片大海,那样平静那样自由。出于对摄影的敏感,他拿起相机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直到现在他也没为尘星拍过照,他固执的认为照片留不住她那样的气味。
      他手握着尘星冰冷的手,泪水淙淙而下。他们出门时总是尘星挽着他的臂膀从不放弃,而今他却只能拉着她的手。尘星曾说:“我们是不能相爱的,但我们却注定要呆在一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看到自己生活的路。”是的他爱的是梦敏却和尘星相守,他和尘星相守却只和小雨□□,他不知是他颠覆这世间的观念还是时间的观念抛弃了他。
      尘星曾说如果哪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她希望她能埋在乌镇那个可以储存她的爱的地方。他把她抱在乌镇的水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他忽然不想听从尘星的留言,他想把她带走,带向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小巷,他心里的不安与恐惧不允许他把她留在这里,他慌恐的起身带她离开。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他已不知道他的生命从何而来。
      生活不过是内心与现实的争战,等到看到了结局明白了生活,人已不是生活中的人了。回到丽江时,蓝小轩的名字已随那本小说红遍了全国。尘星留的底稿他没有看,他知道他无法完成那本小说,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总在爱恨之间跳纵,而尘星是爱着这个世界的。一个总在崖边观看云烟的人怎么能用手捧起云端的平静。
      他把小说给了小狼,然后自己开了一家美酒咖啡屋,放着小刚的音乐,灯光亮而柔和。黄色的咖啡杯,透明的酒杯,粉红的桌椅,蓝色的地板。他试着走进尘星的世界,带着自己的情感走近她的思维,就像他写的那首词:回去,但不回头,向前,走向过去……日子蔓延,他发现他也可以看着时间的流走而微笑。
      见到小狼的容颜已是一年半后。春天的清晨,他挂了停业的牌子,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穿全身纯白的衣服。
      10点半,他坐在自己小店的桌子边看小狼推门而来,一头披肩的黑发,一深褐色休闲装,黑色单肩包。他对他微笑,一脸阳光。小轩起身去吧台端了一杯热曼宁咖啡,加入两个冰块,这是他自己的爱好,转身问小狼:“喝什么?”小狼放下背包说:“拿铁。”
      “这是书,我已完成,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信,是尘星留的,我已看了。我希望你看看小说,挺好。”他接过小轩递过的酒喝了一小口接着说:“三天后我再来收我的酬劳。”他笑着看小轩说:“这酒留着我来了再喝。”
      书皮一片碧绿,黄色书名《爱在旅途》,他伸手打开那封信,
      小轩,
      怎样的结果在几年前我已明白,这世间始终是不稳定的、跳跃的情感,满地的欲望。当我知道自己将要提前离开时,我才发现这世间需要被爱,我是多么希望你也能好好的爱这个世界。
      其实我们是那样的相似,同样的无奈同样的不满,只是你的无奈仍将继续,而我的无奈却马上就可以消失。
      以前,很想走出那个山村,总认为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的自由。但长久的漂泊、孤寂终会拉我回到现实,最向往吉普赛人的生活,在沉淀着欢乐悲伤的尘世流浪是一种潇洒。走一段,住一段,住因为漂泊的孤寂,走因为感情已成为羁绊自由的东西。走走停停流浪一生,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就顺着被牵的绳子走回去。一生中总有一些情感无法抛弃,总有一些人无法被泪水冲掉,总有一些事经历时间的折磨依然清晰,它们是绳,牵着你我,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悲痛谁能说清。明白了不一定懂,等到懂时,大概早已忘记,忘记了哭忘记了怀念。当我知道自己的生命靠近尾声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个世界是那样需要被爱,而我们就应该是去爱这个世界的人。
      小轩,试着去爱吧,别始终背着爱恨的天平。爱与恨放在天平的两端是不平的,别想着去扶平它,这世界本应不平。试着去爱吧,爱其实是延续生命的唯一方式。小轩,真的真的舍不得你,可我仍需笑着离开。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想和你相守吗?也许你无法相信这个答案的原因仅是一篇日记,是那篇日记让我看到你的无助和我的无助,让我明白我们都需要彼此。
      那篇小说中,许多事情是我的故事,我把这一切告诉你仅希望你能在我离开后不再需要依靠。
      打开那发黄的纸张,曾经稚嫩的笔记记录了当年的童真。日期已模糊不清,他已无法记起那是哪本日记中的东西,他所有的日记尘星都翻过。
      ××年××月××日
      好久没有认真的生活了,放荡了许久的心灵感到无限的冰冷。对生活的绝望,对未来的幻想。远去的海子,健在的北岛,谁能证明生活的轨迹怎样才是美丽。冰冷的绝望,热烈的企盼,是否能用错对判断。许多东西想到时总觉得那样美,许久的努力得到后,是一句“不过如此”,长久的奔忙得不到时,是说句“它是世俗的,它是丑恶的”,然后不停期望得到。是人性的无常,还是命运的捉弄。前尘后世想个遍是流出沧桑泪,还是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转眼几十年,痛过,笑过,绝望过,但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停留过。抱怨生活的困顿,埋怨日子的平淡,哭诉命运的羁绊何时才是尽头,哪一科才是生命的亮点。逃离了这里逃离了朋友,真的能自由吗?追求自由是心灵的升华,还是面对生活而流露的懦弱呢?
      文明究竟是谁的日子,恍然间日子已经定格,昔日的幻想无法找到一丝残影。当幼稚天真一点点遗落在昔日的生活时,该高兴还是伤感,丢弃了牵绊仍有锁链,抛不尽啊!丝丝的牵连在出生的那刻已经注定,剪不断的俗事从未曾离开。得到了又得失去,牵手的那刻已包含了放手,无尽的水终究洗刷不了满身的风尘,有些苦有些痛是抛不掉的,生活给的命运留的伤你得负担一生。泪可以流干痛却是永生,复杂的牵绊我总也抛不掉,自由在哪里我得不到,真的得不到。累了睡了又醒了,自由却迟迟不到,生活在生命中的自由在天堂吗?
      看完曾经笔尖留下的记忆,他的泪水奔涌而出,他哭,不顾一切的哭,忘记一切的哭。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无助哭,被曾经的真挚刺得心痛。
      三天时间里他看完了尘星的小说,里面的故事几乎全是尘星自己的故事:
      三岁被父母抛弃被舅舅收养,从小好强,不忍贫穷的舅舅一家为自己而受辱,16岁便踏入社会只想好好挣钱,谁知生活那样艰难,吞咽无数痛苦,好不容易找了份能挣钱的工作,她以为可以好好报答舅舅一家,可以好好供表弟上大学,可谁知,18岁那年父母找到她告诉了她的一切。于是她开始恨父母,心中的恨遍布她的骨子里,每每深夜总有那个噩梦伴她惊醒,梦中有一个弟弟满身的血迹,不断的呼喊“姐姐”,她想去抓住那双手,可她总是无法接近那痛心的声音。
      在她无法从仇恨中解脱是遇见我。她有寄人篱下的生活,我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两个感到孤独的人给予彼此温暖。在温暖还未升起时传来他舅舅得病的消息,为了钱她把身体卖给了一个商人。在她抛弃自己身体的前夜,她告诉了我真相,我没有拦她,因为我没有拦的能力,没有救她的能力。我只告诉她我等她。深夜我坐在楼梯上等她,静静的等,没有恨,只有平静的爱。走上楼梯她对我笑,我站起身说:“走,出去玩。”我们翻过小区的后门,任凭风吹打彼此的风衣,我们坐在小路的两边,灿烂地笑,伸出手恰好可以碰上彼此的鼻子,却触摸不着彼此的脸,我们像两个固执的孩子伸长手不愿放下,直到手发酸发痛,我们才牵手归去。
      后面的文字里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她得知自己将提钱离世,她一个人回了一趟舅舅家,去看了曾经念书的小学,中学,去看了曾经哭泣的小河边,看了她曾走过的路途,去了她曾打工的小店,曾经吝啬刻薄的老板热情的款待了她,最后她去看了她的父母,然后她回来开始写小说。
      小狼再次来酒吧时,小轩已将尘星的书出版,他将酒吧给了小狼作为酬劳,在离开时他问小狼他是否爱尘星,小狼说:“你从来没爱过任何人,父母,梦敏,小雨,尘星,你都没爱过,你爱的是钱,恨得也是钱。”
      他笑着说:“不,我恨的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之间的践踏。”
      小狼叹了口气说:“小轩,恨没有用,这个世界必须存在同类或异类之间的践踏,这是文明进步的动力,总有大部分人被踏在脚下,社会永远是多数人供养少数人的东西,这是生命存在的保证。现在的你已步入了少数人的行列何必再去恨呢?”
      “可小狼,为什么被践踏的是他们?为什么?”说完他转身离去。
      ×
      躺在尘星的坟上,他把前尘往事想了个遍,他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从口袋里取出烟,点上然后灿烂地笑。

      07、9、27
      0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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