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辞其旧》小宝马莉

2、明天见

　　“你喜欢的人？”他感觉发出的声音不是自己的。

　　“嗯！”夏阳点头。

　　秋梧眼睛酸涩地锁定着他的眉眼，问：“你见到了吗？”

　　应该没见到吧，不然不会那么难过地回来。

　　可意外的，夏阳答：“见到了！他来找我了！”

　　秋梧心里轰然一下坍塌，空落落地、灰败地垂下了头。

　　“你就这样走了，店门开着，很危险。”他不开心地嘟囔。

　　夏阳：“没关系，这店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嗯……”

　　秋梧没话了，刚刚夏阳那句“喜欢的人”已经把他搅得心烦意乱，眼下维持礼貌的笑容都显得勉强。

　　夏阳像是知道他心情不好，收敛了一下飞扬的嘴角，问：“你怎么也不带伞？这么大的雨，”说完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左右一看，“嗯？你书包呢？没带吗？”

　　书包被秋迟山扔进臭水沟里了。

　　秋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关节红肿淤青，破裂的伤口已经在愈合。

　　今天下午放学回家，他去找在棋牌室窝了整整半个月不回家的秋迟山，拿妈妈留给他的学费，才知道秋迟山早把学费输光了，因而才躲着不敢见他，借口一拖一再拖。

　　秋梧气急争辩了几句，秋迟山就对他拳脚相加，最后还把他的书包踢进臭水沟。

　　“我书包……在家呢。”他艰涩地说。

　　知道这么一说夏阳肯定就会怀疑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可他不在乎，他本来就是来告白的，尽管先前鼓足的勇气眼下荡然无存。

　　“好吧！”夏阳却没有丝毫怀疑，给他的指关节和胳膊肘都涂上药，然后站了起来。

　　感觉到夏阳的脸在靠近，秋梧紧张地攥紧拳头，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夏阳又不是要亲他，于是又睁开眼睛。

　　夏阳的脸就在近前，皮肤白皙无暇，红润的嘴唇轻抿，眼神专注，睫毛又翘又长，还有些可爱的婴儿肥……真乖，真好看，是那种明媚动人的好看，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夏阳的脸。

　　“嘴角都破了，你爸下手真重！”夏阳心疼地用棉签在他嘴角擦拭。

　　秋梧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嗯？哦……听同学说的。”夏阳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支吾着回答。

　　秋梧瞪大了眼睛。那么丢人的场面，居然还被同学撞见！

　　“哎呀，别管这个了，以后考个远远的大学，离你爸远点就完事了！”夏阳胡乱终结这个话题，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支起腰，“好啦！你饿不饿？给你煮碗馄饨吃？”

　　秋梧彻底呆住。

　　今晚老天爷也太眷顾他了，夏阳不仅跟他说了很多话、亲自给他上药，还要煮馄饨给他吃。

　　秋梧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个钢蹦，买一碗馄饨绰绰有余。他也很想吃夏阳煮的馄饨，最重要的是他想跟夏阳呆久一些，可时间已经很晚了，不允许他那么任性，他明天不用早起去上课，夏阳还是要的。

　　因此他婉拒：“算了，我不饿。”

　　夏阳正在走向后厨，闻言转头，“不用你出钱，我请你！”

　　秋梧微微窘迫了一瞬，低头错开他的视线，“不是，你都淋湿了，赶紧回家吧，不然会感冒。”

　　夏阳站了一会儿，打量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你在担心我吗？”

　　“啊？”秋梧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藏着坏笑的桃花眼，感觉到脸在发烫。

　　他两只手局促地悄悄揉搓着裤缝，用近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你刚刚给我上药了，我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夏阳的嘴角似乎又压不住了，站在那儿开心地笑着，没了下文。

　　秋梧有些气恼，怎么他那么窘迫，夏阳看起来还挺受用？

　　他从凳子站起来，“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谢谢你帮我上药。”

　　“哎等等！一起走！”夏阳叫住他，飞快地拿起书包，又伸手探过收银台跟后厨之间的小窗，把那口冒着热气的汤锅盖上，然后追着他出来。

　　秋梧站在门口，等夏阳关灯关门，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想过跟夏阳一起走，他原本想趁着回去的这段路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并尝试接受夏阳已经有喜欢的人这件事，然后说服自己放下吧、别难过。

　　可现在，夏阳打乱了他的计划。

　　卷帘门在身后关上，夏阳低头在自己书包里一顿乱翻，不知道在找什么。

　　“哎我伞呢？我记得我以前上学每天都会带伞啊！”夏阳一副好像拿错了书包的表情。

　　秋梧默默地看着不出声。

　　好一会儿，伞总算是被夏阳从书包最底部翻了出来。

　　“我就说有吧！”他得意洋洋地撑开伞，献宝似地望向秋梧，“走吧！”

　　秋梧拘谨地走到伞下，站到夏阳身侧，一起下了阶梯。

　　雨势和先前一样，没有停歇的迹象，好在也不会更大了，他比夏阳略高些，缩着脖子站在伞下，加之站在喜欢的人身边，很是束手束脚。

　　走出一段距离，夏阳忽然低低地抱怨，“我都淋湿了。”

　　秋梧惊了一下，转头看见他淋湿的半边肩膀，再抬头一看，伞面几乎完全倾斜向他。

　　“你撑过去一些。”他慌张地把夏阳撑伞的手臂往外推，试图把伞柄推到至少垂直的角度。

　　夏阳固执地把伞斜回来，委屈巴巴地说：“你就不能靠我近一些吗？就是因为你越走离我越远，我才会淋湿。”

　　秋梧转头无措地看着他，理智一点点回归，拿过他手中的伞，“抱歉。我来撑吧，我比较高。”

　　夏阳没推辞，眉眼弯弯地把伞交给他，然后顺势挽过他的臂弯，“那就辛苦你啦！”

　　秋梧僵住，定定转头，对上一张明媚的笑脸。

　　夏阳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了。

　　秋梧僵硬地往前迈着步子，暗暗吸气、呼气，试图把呼吸调匀，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过明显，夏阳发出一声轻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们走上一段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梧桐树是宜城的市树，在这片老城区尤能突显特色。

　　黄色的路灯光明亮而温暖，细碎的光落在雨后的沥青路，将路面照得一览无遗，雨点不时从树叶上跌落，打在伞面上，他们沉默着走在这条安静的街道，各怀心思。

　　走过这段路，前面就是宜城的老城区。

　　老城区是整座宜城最穷的街区，因为古老而特殊的地下排水系统和吊脚木楼式民居建筑，被当做历史文化街区保留下来，因此拆迁无望。可夏阳知道，几年后，这里会被开发为旅游消费集聚区。

　　秋梧当然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只知道这些年有钱的人陆续搬走，没钱的继续扎根在这里，过着最底层的生活，秋梧跟他父亲就是其中的一户。

　　全班人都知道他住在老城区，家境贫困，就连夏阳偶尔在班上租书也会避开他，因为知道他没有那个闲钱。

　　他倒没有因此觉得自卑，只是越发地觉得自己跟夏阳并不相配，夏阳成绩好、人缘好，有着光明的前途，相比之下，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我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秋梧停在一盏路灯下，抽回自己几乎麻木的胳膊，把伞还给他。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夏阳，只知道夏阳默默接回伞，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问：“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秋梧心跳错了半拍，他原本是想告白，可现在……

　　“没有。”

　　“好吧，那明天见咯！”夏阳撇了撇嘴，无所谓地拿过伞，“快回去吧，躲着点你爸，惹不起咱躲得起！”

　　“嗯。”秋梧不无遗憾地垂下眸，“你回去注意安全。”

　　夏阳狡黠地笑，“放心吧，我是谁啊？”

　　秋梧低着头站在原地，直到夏阳走了很远才悄然抬眼。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比起破坏他们这最后的回忆，他宁可不要表白。

　　就让故事在这里画下句号吧，让今后的某天夏阳能偶尔想起秋梧这个人时，至少是今晚这副不算完美但还算贴心的模样。

　　等夏阳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秋梧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在此刻跟昔日的同学背道而驰，明天他就要用微信里仅剩的两百块钱，买一张能到达的距离宜城最远、距离妈妈最近的动车票，开始新的生活。哪怕是从这片泥潭跳入另一片泥潭，也好过被人拖着往下陷。

　　路的另一端，夏阳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在走过拐角，确定秋梧看不见他后，脸色才恢复漠然。

　　他重生了，回到他跟秋梧都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是秋梧追的他。

　　也不算追，那会儿高中刚毕业，谢师宴后他们来了个小规模聚会，在KTV里，他喝多了，靠在沙发上休息，秋梧在跟女生们玩游戏，也不知道玩了什么，突然就到他跟前来了。

　　当时光线昏暗，秋梧的紧紧地把他看着，越看越暧昧。

　　几乎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盯着他俩，秋梧却不管不顾，右手撑在沙发背上，将他困在臂弯里，质问他是不是确定不上大学了。

　　夏阳很懵，但点了头。他那时把赚钱当成唯一出路，没有很看重学历。

　　紧接着事态就超出了可控范围，秋梧生气地捏住他的下巴，一口亲了上来。

　　他没躲，而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感觉到秋梧轻颤着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接着舌头就进来了……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闭眼，而不是像大部分直男那样饱以老拳，后来想想，兴许他本身就没那么直，不然不会因为秋梧的一个吻就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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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头总是美好到每次想起都令人心悸，可结局是，秋梧把他掰弯又把他抛弃了。

　　夏阳发现，自己虽坚称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秋梧，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看到他年轻又健全的样子，内心只觉得欣慰。

　　他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不可能再看到秋梧。

　　湿漉漉的路面落满了被雨打下的枝叶，这条路他一个钟头前刚来过，当时意识到自己重生回十八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年少时的恋人，可是没找到。没想到秋梧会在这时候去找他，上一世的这个时间点他们还没在一起，甚至没什么交集。

　　秋梧为什么突然来找他？还露出跟当年在KTV亲吻他时那样悲伤的眼神？

　　夏阳不得解，但他决定这辈子还是不要跌倒在同一个坑里的好，毕竟前世把大半辈子都赔在秋梧身上了。

　　他走向路边一个正准备关门打烊的报亭，在报亭门口停住，打开手机，那一堆APP图标中，有一个十年后才会被开发出来的某支付APP。

　　这是唯一能证明他重生的东西。

　　这东西能跨软件跨行支付，但毕竟是十年后的产物，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点开APP，对准柜台上的二维码一扫，“滴”清脆的一声，一个灰色小窗口跳出来。

　　夏阳凑近一看，最上面是一行清晰的“抱歉，您无法使用该软件。”

　　下面有行蓝色小字，他点击“查看使用条件”，页面跳转，又出来一行字——【该软件仅作为夏阳与秋梧情侣共同生活学习财产使用。】

　　夏阳捏着手机，发出两声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