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
“印夭怀,你这个扫把星,你害死了江长岁你知道吗!”
被指责的少女跌坐在草地上,由于腕骨碎裂与手臂脱臼,她的双手只得无力的垂下,衣衫上血迹斑斑,长发遮住她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一条丧家之犬。
“江长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外门弟子也别当了!”燕昭骂完仍不解气,怒气冲冲地威胁道。
“够了!”华初实在听不下去了,眼眶里的泪还挂着,她回头瞪去,“你要真是为长岁好,就把她好好带回去,而不是让长岁白救了她这条性命。”
“华初师妹,我,我也是一时心急,这女子是妖,不是人,我就……”燕昭慌忙想要解释。
赶来的安今闲不客气地打断道:“江长岁都没在乎他是妖与否,你在这儿“妖”什么“妖”?”
“况且,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
他说完,已蹲在华初身旁,皱眉问道:“江长岁如何了?我已传音师尊与天虞仙尊,天虞仙尊现在正在无咎阁等我们。”
“华初师妹、今闲师弟,你们俩先带着长岁师妹回去吧,我们会照顾好伤者和怒喝的。”
华初和安今闲点头,背着江长岁离开了。
燕昭还想说什么为自己辩解,可两人一个眼神都未为他停留。
“燕师兄,你就算平日里对印师妹意见再大,现在也不是指责她的时候。”一名修士道。
“洛师弟,裴师弟,我们先把印夭怀带回碧青室。”
“好。”
“师妹你坚持一下。”
许久未动过一分的印夭怀,此刻抬头。
江长岁。
下一秒,她重重昏倒在地上。
—
无咎阁。
“师尊,长岁她如何了?她还能醒来的,对吗?”华初便着急问道。
天虞刚结束施法,此刻闭着眼,眉头紧蹙。
“师尊?”华初小心问道。
天虞睁眼,眼神中带着安抚,温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华初和安今闲均是一愣,而后作揖乖乖退下。
走出无咎阁,华初和安今闲在院中一前一后停下脚步。
华初抬头,对上安今闲同样失魂落魄的神情,嗓音是再也压不住的哽咽。
“怎么办啊,安今闲。”华初扯出一个笑,嘴角却扬不上去。
江长岁是她在忘忧门里交的第二个挚友。
她师从天虞,师尊座下弟子无数,有五个亲传弟子,她是最小的。
大师姐死了,据说是死在一场谁都没料到会有危险的丁级任务中。
二师兄修为尽失,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三师姐与四师兄,一个身中诅咒,决定回故乡度过余生,一个断绝师徒关系,自废修为,去了仙洲南。
而三师姐,是她的母亲。
茉羽灵蝶,仁心仁义,功绩万千,传说中上古神魔大战为护苍生黎明被打下神界,是她的种族。
都说仙洲第一药修天虞仙尊,前前后后害死了他的所有弟子,于是闭关避世百年。
所有人都以为天虞仙尊再不出世时,他出关了,出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从蝴蝶谷接了回来,收她做了徒弟。
而出关的第三年,无咎阁来了个常客——总是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江长岁。
从十四岁起,华初便常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却只远远瞧过几面,那时她未曾想过,一年后江长岁会住进无咎阁。
不如其他弟子普通,又比不上师尊其他徒弟在师尊心中的份量,最好且唯一的朋友还是因为一场意外才相识。
华初常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或许是她的人生太过空白,可这份空白,却戏剧性的,与她那些未曾参与过的浓墨重彩的“过去”有关。
她不想探究过去,却也不想模模糊糊地追到未来,她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
江长岁来了。
她们都是特别的,她们都心事重重,她们又都默契的不多问。
江长岁成为那个,她亲自挑选的,人生的空白中填上的一份颜色。
即使从一切伊始她便知晓江长岁命途坎坷,但她又怎能安心接受突如其来的分别?
“以后我们打起来了,还会有人在旁边给我们劝架吗?”
安今闲撇过头,“我们要相信天虞仙尊,天虞仙尊能医死人、活白骨,是全仙洲最厉害的药修。”
华初苦笑,“是吗。”
“那时,我把过长岁的脉了,我连连把了整整三次,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跳动。”
“仅跳动了一秒。”
二人无言。
—
两三日过去了。
印夭怀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先是被浑身的伤疼到冷汗直流,而后发觉身上多处已缠上绷带,衣衫被换上了干净的外门弟子服。
这里是忘忧阁的碧青室,专门安置重伤的修士。
印夭怀环顾室内各个床榻,却未看到记忆中那个少女的身影,她伸手抓住一名路过修士的衣角,开口询问:“冒昧打扰,江长岁在哪?”
修士看着她,恍然大悟道,“哦!你是长岁师妹救下的那个弟子吧,如果你想找长岁师妹道谢的话,现在估计不太方便……”
“她在哪?”印夭怀打断道。
“在无咎阁,天虞仙尊正在救治她,这次估计凶多吉少了,师妹她现在都未醒。。”
“如果你想去探望,明日再去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很容易撕裂,况且你就算去了,应该也是见不到她的。”
“诶,你去哪?不是说你见不到她吗?”修士在印夭怀身后喊道。
印夭怀捂着胳膊,点头道谢,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碧青室。
高耸的茶楼,匾额镌刻着无咎阁三个字。
印夭怀走上前,瞧见门口处华初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
“你好,我想见见江长岁。”印夭怀道。
华初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师尊现在还不让人探望,你回去吧。”
印夭怀坚持不懈,“她救了我一命,我理应来见见她的。”
华初闻言看了印夭怀一眼,“哦,是你啊。你没事了?挺好的,不过师尊说了现在不让任何人探望。”
印夭怀又道:“那麻烦让我见见天虞仙尊,我有要事找他。”
华初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她进去了。
不过华初怎能料到,这一放,印夭怀便在里面待上了七天七夜,甚至连她一天都见不了长岁几面,印夭怀却能一直待在房间。
-
“长岁如何了?”华初朝印夭怀问道。
“还在昏迷。”印夭怀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尊允许她一直待在这,但师尊这么做肯定是对救长岁能有帮助。华初想着
这时,安今闲进来了,手臂上挂着着一大堆五湖四海的稀有药材。
冷不丁看到坐在江长岁榻边竹凳上一动不动的印夭怀,安今闲整个人一抖,咽下口水,小声问道:“我去,这人谁啊?跟个女鬼似的吓我一跳。”
“长岁救下的那个外门弟子,待这儿是师尊默许了的。”
“好吧,天虞仙尊怎么不在这?他这次要的药材我给找来了。”
“师尊去阁里的藏书殿了,一刻钟后应该就回来了,药材先给我,师尊让我拿到了先处理一下。”
“好。”
—
夜深了,印夭怀看着江长岁。
江长岁神情未变,额上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是因为高热难受,还是因为做了噩梦呢?
印夭怀抬手,想要替她擦去,又很快停住,将手收回。
停留在江长岁身上的眼神,转至她手腕上紧缠的绷带,又转回江长岁的身上。
最后,她起身离开。
—
藏书殿的尽头,她找到了天虞。
彼时天虞正愁眉苦脸的翻阅着古籍。
“求问仙尊,江长岁她究竟是何种病症?迟迟未能好转。”印夭怀作揖道。
天虞关上书,看向这个三年前就发现其极有药修天资的半妖。
天虞道:“除去皮外伤外,识海动荡,内伤严重,这蛇族的毒血蛮狠霸道,加上她命格特殊,心极其敏感,如今识海稍有平稳,但仍命悬一线,这毒若是再不及时解去,怕是。”
印夭怀追问:“怕是什么?怕是会死?”
天虞沉默,这便代替了回答。
印夭怀垂眸,眸中眼波流转。
见印夭怀不语,天虞只是叹气道:“你也守着长岁七天七夜了,回去休息几日吧。”
“天虞仙尊。”印夭怀道。
而后,她的眼睛忽然显现出原本的竖瞳,瞳孔漆黑尖细,眼珠转而琉璃透金。
天虞认出了这独特的眼眸,道:“南疆蛇族?”
印夭怀未应,手中动作捞起半边衣袖,侧着脖子,神情漠然,显现出那从腕骨绵延,经过锁骨至耳后的、漆黑妖冶的蛇纹,与天虞所见过的其他蛇纹不同,这上面还多了几道细长的疤痕,新生的肉与旧的肉堆在一起,看的人犯恶心。
“你是蛇皇血脉?”天虞合上古籍,有些惊讶道。
印夭怀道:“不是,我只是身体里流了一半这一皇族的血罢了。”
她垂下衣袖,恢复了平日里圆黑的双眸,“那日伤江长岁的蛇妖跟我同族,是南疆蛇皇的长子。”
“江长岁的毒,兴许可以用我的血来解。”
—
父亲是蛇妖妖皇,母亲是剑道清修。
而她,却只是个弃子半妖。
印夭怀知道,她父母二人不过露水情缘。
于是。
五岁时,生母弃她,生父将她带回蛇族后也不闻不问,作为半妖,她的成长速度远远比不上父亲的其他子嗣,在恃强凌弱的蛇族,印夭怀只有被踩在脚下的份。
无尽的凌辱与折磨,尤其是每次都将她殴打至生死边缘的印元泽。
十二岁时,印元泽年满二十,父亲突然说,在人间,男子二十便要及冠礼,在南疆效仿人间的规矩浩浩荡荡地举行了一场典礼。
夜里,印元泽对她动了杀心,“今日既及冠,那妹妹你,就拿你这条贱命给兄长作祝福如何?”
她逃了。
一路从南疆逃到玉门关。
逃到仙洲。
拖着一身伤,最后逃到了忘忧门。
倘若我不是半妖呢?
倘若我足够强呢?
倘若我遇到的人中,起码能有一个人,能怜我、爱我呢?
她痛恨自己半妖的身份,痛恨这情绪激动时便会显现的蛇瞳与蛇纹。
于是她用刀将蛇纹处的皮肤割花,割得皮肉绽开,割得血肉模糊,仿佛这样她便能与蛇族毫无关系。
听说有心求仙问道者,人也,妖也,都可拜入忘忧门,若是有幸得到长老青睐,还能作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
印夭怀去了,爬过长阶,跪至座上长老面前。他想修剑道,想有朝一日回到蛇族复仇,想划破印元泽那张丑陋的脸,可那日,手持水剑的仙尊对她摇摇头,只落下一句“你修不了剑道。”
无妨,外门弟子在忘忧门仍待遇优厚。
可天不遂人愿。
十四岁这年,她道法混乱,筑基圆满始终未能修得金丹,却在一次被派往后山采药时遇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妖——印元泽。
印元泽不知什么原因受了重伤,整个人充斥着暴虐的血腥味,见是她,印元泽反而笑了。
为什么会笑呢?因为面对已是金丹后期的印元泽,她的反抗,真是好可怜。
她被打的五脏六腑都在流血,手臂更是在抬手反击时被印元泽顺手扯脱臼,同幼时一般,将她当作球一般踢来踢去。
印元泽捏碎她的脚腕,说要废了她的双腿。
即将沉寂在岁月里的仇恨荼荼重燃。
她恨,碎骨之痛,折辱之仇,若她还能活下去,来日他要千百倍的还回去!
上天垂怜。
她竟真的活了下来。
不过救下他的,竟然是一个炼气期?
是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凡人”?
后来她听见其他人叫她江长岁,她想起,自己曾经是与她见过的。
那时,自己正拿着一本剑谱钻研剑招,房门忽被敲响。
本以为是同住的哪个弟子回来了,打开门,一个随意半扎着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灵动漂亮,映着自己呆愣的倒影。
“师姐你好,请问卫师姐在吗?”女孩的声音清冽动听。
印夭怀听见自己说:“她去山门清扫落叶去了,你是?”
“我叫江长岁,算是忘忧门的弟子吧,此番前来是来送谢礼的,既然卫师姐不在,师姐你可以帮我转递一下吗?”
“可以。”
“谢谢师姐,我看看……”
印夭怀垂眸,等着江长岁的下一步动作,最后她在储物囊中拿出了一香囊,递在他眼前,她却只看见江长岁弯弯笑眼。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帮我忙。”
原来你是江长岁。
我究竟该利用你,还是该杀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