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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伞落惊尘,梦界生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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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间,经流年,燃花温灼新绿,醉里梦回少年。
指尖抚过泛黄的绢帛,墨色在岁月里晕开浅淡的痕迹,那行字迹清隽如昔,是年少时最爱的诗句,如今再读,只觉字字扎心。喻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卷上晕染的墨痕,指尖微凉,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他轻声叹道:“这句诗……不该提在这……浪费了。”
画卷上绘的是江南春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身影,一个着青衫执伞,一个披红衣带笑,眉眼间皆是未脱的稚气。那是几百年前的光景,是他还在身边的日子,如今画卷依旧,人却离散,徒留他守着这方梦界,守着一纸旧画,数着流年度日。
梦界的风总是带着缱绻的暖意,卷着漫天纷飞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廊檐上,落在喻鸢青绿色的衣摆上。他身着一袭烟青色广袖长袍,衣料是梦界特有的云丝织就,随风轻扬时,如流云拂过,腰间系着同色的玉佩,垂落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手中握着一柄青竹伞,伞骨莹润,伞边缀着细碎的琉璃珠,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碎了满地的月光。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风卷着喧闹声闯入梦界,那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顽劣,吵吵嚷嚷的,却又莫名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隔了数百年的时光,再次撞入耳膜。喻鸢的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缩,那声音……好似在哪听过,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身,青竹伞在手中微微倾斜,琉璃珠碰撞的声响都变得滞涩。逆光的方向,一道身影斜斜倚在雕花门框上,周身裹着暖金色的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那抹张扬的红,在素净的梦界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得人眼疼。
待光影渐渐清晰,那少年的模样才完整落入喻鸢的眼底。一袭正红色锦袍,衣摆绣着繁复的云纹与彼岸花,金线勾勒的纹路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头戴赤金镶玉的发冠,墨发如瀑般垂落,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更衬得身姿挺拔。脸上覆着一张半遮的狐面,狐面以白玉为底,眼尾描着赤红的纹路,只露出一双清蓝如深海的眸子,瞳仁澄澈,亮得像盛了漫天星辰,映着梦界的光,愈发显得灵动逼人。
“这位神仙哥哥,站这干什么,当柱子吗?”少年开口,嗓音明亮清透,像山涧叮咚的泉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满是少年人的恣意。他微微歪着头,狐面下的蓝眸弯成了月牙,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是睡不好觉,来拜梦神吗?”
这声音!
喻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手中的青竹伞微微晃动,伞边的琉璃珠撞在一起,发出急促的脆响。他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慌忙撑住身侧的梨花木桌,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青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埋的恐惧。这声音,这语调,这顽劣的语气,是他!是风唯安!
他没死?
可是当年那场浩劫,那漫天的血色,那坠入深渊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明明……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执念,几百年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又在瞬间重建。喻鸢的唇瓣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突然覆上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是他几百年都未曾感受过的安稳。喻鸢再也支撑不住,顺势倒在那抹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桃花香,是风唯安独有的味道。
好久没有过的依靠感,像漂泊了数百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的模样变了,气质也变了,或许……只是声音相似的陌生人罢了。喻鸢压下心头的悸动,刚要挣扎着起身,肩膀却被那只大手轻轻按了回去,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喻鸢!”那明亮清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才几百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我们的感情那么容易就消散了吗!”
熟悉的吵闹声,像极了当年总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小鸭子,吵得她头疼,却又让他无比心安。
喻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风唯安的红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狐面下那双清澈的蓝眸,声音哽咽,带着数百年的委屈与期盼:“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等你……好几百年了——风唯安,这次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转身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汹涌而出,青绿色的瞳孔被泪水浸润,像浸在水中的祖母绿宝石,愈发璀璨。
风唯安的身体猛地僵住,狐面下的蓝眸闪过一丝心疼与愧疚,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喻鸢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顽劣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当年之事……也是被逼无奈……不过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走了。”
他闭上眼,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喻鸢额间的彼岸花印记上。那朵彼岸花是梦神的印记,鲜红如血,此刻在风唯安的指尖下,微微发烫。风唯安的声音虔诚而郑重,带着微风的轻柔,拂过喻鸢的脸颊,落在他的心间:“我回来了,我的神明,我发誓——我将永远守护我的神明,不离不弃,我的神明啊,你累了,休息吧,一切有我。”
数百年的不安,数百年的惶惑,数百年的等待,在这句誓言里,终于烟消云散。喻鸢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与思念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那些压在心底的疑问,当初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会“死”,如今又为什么回来,还有那句“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走了”背后的深意,他会不会再一次离开……所有的一切,都尽数埋没在温柔的梦境里。
再次醒来时,周身的环境已然改变。
不再是梦界那熟悉的廊檐与梨花木桌,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喻鸢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树干粗糙,却带着温暖的温度,身上盖着一件黑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绣着与风唯安衣摆相同的彼岸花纹路,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檀香。
脚边生着一堆小火堆,干柴燃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周围的树影都变得柔和。风唯安就坐在火堆对面,狐面已经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朗至极的脸。眉如墨画,眼似清潭,鼻梁高挺,唇瓣微扬,褪去了面具的遮掩,少年人的恣意与温柔尽数展现,火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岁月静好。
喻鸢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轻声呢喃:“我希望我不再是神明,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希望能和爱人在一起的普通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还是被风唯安听了去。他转过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一只烤得黑乎乎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兔子的模样。他站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靠过来,蓝眸亮晶晶的,像邀功的孩子:“终于醒了?饿了吧,来尝尝本少爷亲手烤的兔子肉!”
喻鸢的目光落在那只黑糊糊、连皮毛都烤焦的兔子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忍俊不禁:“几百年了,你的厨艺不愧毫无长进,我在看到那‘兔子’时,甚至以为你是食梦貘变得,要残害我。”
风唯安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的笑意,却还是嘴硬:“没办法,我尽力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杰作”,又抬头看向喻鸢,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看着卖相不怎么样,万一里面很好吃呢?”
喻鸢扶了扶额,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地摇头:“你这给狗,狗都嫌。”
“嘿,你这话说的!”风唯安佯装生气,摇了摇头,突然朝着喻鸢扑了过去,手里还举着那只烤糊的兔子,“哎呀,尝一口不会有事的!就尝一小口!”
喻鸢笑着躲闪,两人在林间追逐打闹,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温馨而美好。
可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卷着缕缕媚气袭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那风不同于梦界的暖,也不同于林间的清,带着刺骨的寒意,混着若有似无的异香,媚气缠缠绵绵,钻进人的骨血里,让人浑身发软。火堆的火焰猛地一阵摇曳,险些熄灭,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连空气中的花香都被这股阴冷的媚气覆盖。
风唯安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嬉笑的神情瞬间消失,他一把将喻鸢护在身后,周身的红衣无风自动,蓝眸里闪过凌厉的锋芒,警惕地看向阴风袭来的方向,沉声道:“谁在那里?”
喻鸢也收敛了笑意,靠在风唯安的身后,手中的青竹伞悄然握紧,伞边的琉璃珠泛着冷光,青绿色的瞳孔里满是戒备。这股媚气,带着浓重的妖气,绝非善类,而在梦界与人间的交界之处,出现这样的妖气,绝非偶然。
阴风卷着媚气愈发浓烈,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一场未知的危机,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