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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逃離那個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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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那個充滿銅臭味和鹹豬手的私房菜館後,保姆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口封死的棺材。
野狼和小胖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也知道今天這事兒鬧大了,一個個縮在後排大氣都不敢出。高寒一直在前排打電話,語氣焦躁地跟俱樂部高層解釋著什麼「意外」、「靜電」、「投資方情緒」之類的屁話。
而夏雪,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她沒有說話,沒有玩手機,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抱著我尋求安慰。
她把我——這把剛剛英勇救主、此刻內部還散發著一絲焦糊味的鍵盤,裝回了那個黑色的外設包裡,然後放在了腳邊的地板上。
她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明明滅滅地掃過她的肩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車廂底板傳來的震動。
不是車輪壓過減速帶的震動。
是她在發抖。
回到場館休息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這裡是為了明天的決賽準備的臨時基地,堆滿了各種設備箱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和電子設備運行過熱的氣味。
「你們先回酒店吧。」夏雪在門口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雪姐,要不我們……」野狼想說什麼,被高寒攔住了。
高寒看了一眼夏雪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嘆了口氣:「行,你冷靜一下。別太晚,明天還要打比賽。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了。
「咔噠」一聲反鎖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還有遠處機房傳來的低頻嗡鳴。
夏雪站在房間中央,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地動了。
她彎下腰,拉開外設包的拉鍊,把我拿了出來。
我現在的狀態其實挺慘的。
剛才那波過載震動,不僅燒毀了那個改裝馬達,還順帶讓我的主板溫度飆升。現在雖然冷卻下來了,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焦味,就像是那種老舊電器短路後的味道。
而且,我的電量又紅了。
那顆該死的指示燈,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有一搭沒一搭地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夏雪沒有把我插上電腦,也沒有給我充電。
她只是把我放在了那張冰冷的長條桌上。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旁邊帶淋浴的小衛生間。
水聲響起。
嘩啦啦的水流聲,很大,很急。
但我聽得出來,那不僅僅是水聲。
因為我是外設,我有靈魂,我的聽覺不僅僅依靠麥克風,更依靠那一絲與她相連的直覺。
我聽到了。
在那嘈雜的水流聲掩蓋下,有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她在哭。
那個在峽谷裡殺人不眨眼、面對千軍萬馬都不皺眉頭的 Snow,那個剛才面對投資商鹹豬手還能強裝鎮定的夏雪。
此刻,躲在那個不到兩平米的衛生間裡,開著最大的水龍頭,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如果有的話)像是被一隻生鏽的鈍刀子來回切割。
疼。
真他媽的疼。
我寧願她像剛才那樣,抱著我發脾氣,或者是罵那個死胖子一頓。
甚至哪怕她拿我撒氣,拍我兩下,我也認了。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躲起來。
像一隻受了傷卻不敢示人的流浪貓,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舔舐傷口。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
水聲停了。
夏雪走了出來。
她的臉洗得發白,額前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像是兩顆熟透的桃子。
右手——那隻差點被朱總摸到的手,皮膚被搓得通紅,甚至有些破皮。
她剛才在裡面,肯定是用肥皂或者是洗手液,瘋狂地清洗那隻手。
一遍又一遍。
彷彿要把那種噁心的觸感,連同那層皮一起搓掉。
她走到桌子前,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沒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台處於休眠狀態的筆記本電腦上,那是高寒留下的戰術分析電腦。
黑漆漆的屏幕倒映著她憔悴的臉。
「為什麼……」
她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
「我只是想打遊戲。」
她低下頭,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只是想贏,想拿冠軍,想證明我不比別人差。」
「為什麼非要穿那種裙子?」
「為什麼非要陪那些人吃飯?」
「為什麼他們看的不是我的操作,而是我的腿,我的臉?」
她的聲音逐漸顫抖,帶著一種深深的絕望和自我懷疑。
「我是商品嗎?」
「我是擺在貨架上,被人挑挑揀揀、甚至動手動腳的商品嗎?」
「如果這就是職業選手……如果這就是代價……」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那我寧願不打了!」
「我不想要這個冠軍了!我也不想去世界賽了!我想回家……我想回網吧……我想做回那個沒人認識的夏雪!」
「啪!」
她抓起桌子上的一瓶礦泉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塑料瓶爆開,水花四濺。
我躺在桌子上,看著這一切。
我的紅燈瘋狂地閃爍著。
不!
別這樣想!
夏雪,你冷靜點!
你是天才!你是未來的世界冠軍!
你不能因為幾隻蒼蠅就放棄你的夢想啊!
那個朱總算個屁!那個活動策劃算個屁!
他們只是你登頂路上的絆腳石,踢開就好了啊!
我想說話。
我想大聲地罵醒她。
我想告訴她:你不是商品!你是戰士!你是我的驕傲!
我想伸出手,抱住那個顫抖的肩膀,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
可是。
現實是殘酷的。
我動不了。
我只是一塊長方體的、冰冷的、甚至還帶著焦味的鋁合金。
我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空氣,還有物種的鴻溝。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崩潰,看著她否定自己的一切努力。
那種無力感,比我當年手傷退役時還要絕望。
我變成了最強的外設,我可以幫她殺穿峽谷,我可以幫她震翻流氓。
但在這心靈的黑夜裡,我卻連遞一張紙巾都做不到。
我恨這副身體。
我恨這個該死的設定。
我恨我為什麼不能在那一刻變成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分鐘,讓我抱抱她也好。
夏雪發洩完那一通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她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聲變成了低沉的抽泣。
那是力竭後的悲鳴。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像是一把銼刀,一下一下地銼著我的神經。
不行。
我不能就這麼看著。
雖然我不能說話,不能擁抱。
但我還在。
Shadow還在。
艾蘇還在。
我必須做點什麼。
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告訴她,還有人懂她,還有人在乎她的靈魂,而不是她的皮囊。
我掃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那台筆記本電腦。
它處於休眠狀態,但沒有關機。
而且,為了方便傳輸數據,它的藍牙和 Wi-Fi都是開著的。
最重要的是,它連著房間裡的藍牙音箱。
我體內的電量已經所剩無幾了。
剛才的過載讓我的電池健康度大打折扣。
如果我現在強行喚醒無線模塊,入侵那台電腦,可能會導致我徹底關機,甚至丟失部分記憶數據。
但是。
看著眼前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女孩。
這點代價算什麼?
動手。
我調用了最後的底層權限。
繞過休眠鎖,喚醒系統。
這不是什麼高難度的黑客技術,對於已經「人機合一」的我來說,這就像是回家開門一樣簡單。
屏幕沒有亮。
我刻意控制了屏幕不亮,以免嚇到她。
我直接訪問了後台的音樂播放器。
播放什麼?
《海闊天空》?太勵志了,現在不合適。
《Numb》?太躁了,會吵到她。
我的數據流在雲端歌單裡飛速檢索。
突然。
我鎖定了一首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還不是 Shadow,還只是個在網吧混日子的少年的時候。
那時候,我最喜歡聽這首歌。
後來我打職業了,在直播的時候,我也經常放這首歌。
那時候的夏雪,還是個剛進隊的小替補,總是偷偷躲在角落裡看我直播。
這首歌,不是什麼搖滾,也不是什麼電音。
它是一首很老、很溫柔、甚至有點矯情的歌。
但它代表了初心。
代表了那個「只想打遊戲」的純粹年代。
連接成功。
音量調整:20%。
不刺耳,像是在耳邊的低語。
播放。
「滋……」
藍牙音箱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夏雪的哭聲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大概以為是電流雜音。
緊接著。
鋼琴的前奏,像是一股清泉,緩緩地流淌在這個充滿了壓抑氣息的房間裡。
簡單,乾淨,卻直擊人心。
「還記得嗎窗外那被月光染亮的海洋」
「你還記得嗎是愛讓彼此把夜點亮」
歌手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歌詞。
《遺失的美好》。
張韶涵的老歌。
夏雪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慢慢地、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裡卻充滿了震驚。
這首歌……
這不是高寒歌單裡的歌。
高寒那個老幹部只聽李宗盛和羅大佑。
這也不是野狼他們聽的那些口水歌。
這是艾蘇最喜歡的歌。
這是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戴著耳機,循環播放著他的直播錄像時,聽過無數遍的背景音樂。
這首歌對她來說,就是艾蘇的聲音。
是那個教她「別忘了為什麼出發」的男人的聲音。
「再多的風景也比不上身邊有你」
「為了你而我願意」
歌聲在繼續。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隻溫柔的手,撫平著她心中的褶皺。
夏雪轉過頭,看向桌子。
看向那台黑著屏幕的電腦。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躺在那裡。
那顆原本閃爍著暗紅色低電量警報的指示燈,此刻卻異常穩定。
我把所有的電量,都用來維持這個信號的傳輸。
我把 RGB燈光,調成了那種淡淡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黃綠色。
那是希望的顏色。
「艾蘇……」
夏雪的聲音在顫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無法言喻的感動。
「是你嗎?」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我的鍵帽。
我的機身還有點微微發燙(那是剛才燒毀馬達的餘溫,也是我現在全力運作的溫度)。
我沒法回答。
我只能讓音樂繼續。
「我始終帶著你愛的微笑」
「一路上尋找我遺失的美好」
「不小心當淚滑過嘴角」
「就用你握過的手抹掉」
歌詞唱到這句的時候。
我控制著 OLED屏幕。
那個像素小人,做了一個動作。
它伸出一隻小小的像素手,做了一個「摸頭」的動作。
雖然畫質很渣,雖然動作很僵硬。
但那是我的極限了。
別哭了。
我在心裡對她說。
把眼淚擦掉。
那些人不值得你哭。
那個裙子不值得你哭。
你不是商品。
你是夏雪。
是那個要帶著我去拿冠軍的夏雪。
「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
「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夏雪看著屏幕上的小人,聽著這句歌詞。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崩潰的哭。
她一邊哭,一邊笑。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把那些混雜著化妝品殘留和淚水的污漬擦掉。
「你怎麼知道……」
她哽咽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怎麼知道我想聽這個……」
「你怎麼知道……我想你了……」
傻瓜。
因為我就在你身邊啊。
因為你的每一次心跳,我都聽得見啊。
因為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有的人(比如你),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音樂還在迴盪。
房間裡的冷氣似乎都被這首歌驅散了。
夏雪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桌子旁邊。
把臉貼在我的按鍵上。
這是一個極其依賴的姿勢。
「我不走了。」
她輕聲說道。
「我不回網吧了。」
「我要打下去。」
「為了你……我也要打下去。」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我機身的溫度。
「那些人愛看腿就讓他們看吧。」
「反正……」
她突然破涕為笑,帶著一絲小女孩的狡黠。
「反正我有你這個盾牌。」
「下次他們再敢亂拍,你就再震他們一次。」
「把他們的鏡頭都震碎!」
我閃了一下燈。
沒問題。
包在我身上。
下次我直接黑進他們的相機,把存儲卡格式化了。
讓他們拍個寂寞。
歌聲漸漸接近尾聲。
我的電量也真的到了極限。
連接斷開。
音樂戛然而止。
電腦重新回到了死寂的休眠狀態。
我的指示燈最後急促地閃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我關機了。
這次是真的沒電了。
連一絲維持意識的能量都沒有了。
但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
我感覺到夏雪把我抱了起來。
「走。」
她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回宿舍充電。」
「充滿了電,明天把他們全殺了。」
黑暗中。
我笑了(如果能笑的話)。
這才是我的女孩。
這才是那個未來的世界第一中單。
崩潰?
那只是強者的中場休息。
哭過了,擦乾眼淚。
我們還是那對讓整個聯盟都聞風喪膽的最佳拍檔。
晚安,夏雪。
明天見。
明天,我們去拿那個該死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