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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同盟? 银簪为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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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成额上冷汗涔涔,皇上的目光似淬毒的钉子,将他钉死在“弑姐”的罪名前“父皇!儿臣只是一时气急,绝无杀害之意啊!”
“一时气急?”皇上怒极,指节捏得发白,手中那枚染着暗红血渍的银簪,却被他轻柔摩挲,仿佛触碰着一段不敢惊扰的旧梦
一枚银簪被皇上紧紧握在手中,上面似是带着故人的温度与气息,带沈忌回宫的掌事太监万万想不到一枚簪子便能将皇帝请到这绛雪轩
这簪子,是沈忌半刻前从发间取下,递给掌事太监的“告诉陛下,我母亲临终留有血书,望他亲至绛雪轩,容女……当面焚毁”她语调平静,眼底却结着万载寒冰,“半刻内若见不到圣驾,我若死了,你猜你这办差不利的奴才,有几分活路?”
用指尖递来的银钗仔细看还带着丝丝血迹,被脂粉刻意遮盖的味道冲入鼻腔
这银钗远没有宫中娘娘们戴的精致华丽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点缀更是俗气过时的花苞,它在手有几分重量时时传来罕见的异香
太监魂飞魄散,捧着那枚粗糙,过时却异香扑鼻的银簪狂奔而去,他怎知,这不仅是故人之物,更是沈忌算准帝王心软与愧疚的、精准无比的鱼饵“公主的命可比奴金贵多了…杂家马上禀报”
人总会在犯浑的时候忽略很多致命的东西,萧成愚蠢到要用灯盏了结沈忌时竟也没发现一点异样,身边传来一阵议论与脚步声,宫中女子的胭脂味,陛下身上金缎的气味越来越浓
“时辰到了,看戏的人也该到了”沈忌嘴角勾勒着运筹帷幄的浅笑
“萧成!朕看你是活腻了!”
雷霆之怒,轰然炸响
萧成僵如木偶,凶器离沈忌颈侧动脉仅存毫厘,沈忌却连眼睫都未颤,只在皇帝映入眼帘的瞬间,让蓄满眼眶的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父皇……”她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凄楚,“若这宫闱容不下女儿,不如……一杯毒酒,全了父皇的清静,也省得弟弟为难”
沈忌委屈道“弟弟若是真如此喜爱绛雪轩那么从珍离开便是,何必要人性命!从珍只求回到父皇身边,陋室一间,粗茶淡饭,从珍也甘之如饴”
“你血口喷人!”萧成目眦欲裂
“闭嘴!”皇上胸口起伏,目光落在沈忌与亡妃肖似的眉眼上,闪过一丝复杂痛色
众人皆俯跪在陛下周围,龙颜不悦必然波及众人,周身的温度都降至冰点,连彼此颤抖的气息都能听见
“陛下何必与小儿计较”开口的这位娘娘是与陛下一道前来的,淡粉的锦缎素白的裘毛大衣,脸庞竟有几分少女的稚嫩,双手安抚似的挽起陛下的手臂,难掩周身的贵气
沈忌与这位娘娘视线相交,对方眼尾带着笑意的浅纹,她握紧沈忌的手将她拉到身侧,心疼般抚摸沈忌冰凉的手,耳边不再是嘈杂的戏谑声取而代之的是轻声的安抚”莫怕从珍,你父皇定会替你做主儿,以后在宫中便不再会吃苦了…”
沈忌在时间的长河中拆解着碎片,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突然一块被冰封已久的碎片竟也为之开始松动,脑海中一段画面悄然闪过“是她?”
沈家的戏院开在琼州的闹市,生活如日中天时养着最娇贵的名伶,唱着技艺最高的戏,砸场的三教九流都成了日常的开胃小菜,甚至不惜抢去戏子图些蝇头小利,沈忌至今还记得血液飞溅时的甜腥味以及皮开肉绽般疼痛袭来的无助
铜镜中倒映出沈忌眼眉的细疤,琼州,喧闹戏院,血腥味弥漫。年幼的她被暴徒掼倒在地,额角撞上戏箱裂木,温热血流模糊视线。绝望之际,一道披着戏服“嫦娥”月白水袖的身影,不顾一切扑来,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死死护住她,暴徒的棍棒砸在那人肩头,闷响惊心
“来人!快护住孩子!” 那人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清晰坚定
沈忌仰头,只看见一张被油彩勾勒的绝美侧脸,以及……那人眼尾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痣,她记得自己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襟,鲜血和泪水糊了对方一身
那人轻抚她伤口,指尖冰凉,语气却暖:“乖,别怕,旭雪在”
十年荏苒,恩人眼角添了细纹,姿容却更盛,竟已成后宫宠妃——华妃
沈忌心中巨浪滔天,面上却如迷途幼鹿,顺势倚近华妃,指尖冰凉轻颤:“娘娘……从珍害怕” 她仰起脸,泪水涟涟中,是无懈可击的依赖。
华妃眼神微动,似有万千思绪掠过,终化为更柔和的怜惜,将她揽紧:“好孩子,莫怕,以后有本宫”
旭雪……那个如旭日白雪般纯净,救她于污浊血泊的温柔名伶
旭日东升,皑皑白雪
她人也是如此,儿时的救命恩人摇身一变成了后宫的宠妃,沈家戏院没多久就搬到了离京城不远的怀县更名换姓,故人相逢怕她也只知我是从珍而非沈忌
陛下轻拍她的手使其安心,帝王宝座多薄情,如此相待定是十分受宠,与陛下近身无人相阻,旁人跪地她却稳居身侧,不仅位高权重更能拉笼帝心,沈忌如抓住救命稻草“多谢娘娘为从珍申冤,我与娘娘只此一面,竟与娘娘如同母女,心意相通…”
“从珍刚回宫中最需知心人常伴身侧,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这个差事便交与本宫如何?”
陛下瞪了萧成一眼,随即理了理华妃的碎发“这样也好,从珍是朕的血脉更要好生教导不要养成一副胆小怕事的性子”
“从珍此番定是被吓到了,一看便冰雪聪明,绛雪轩离本宫的住处近些,那便让从珍住在绛雪轩,昭娘娘日夜想着成儿,便让成儿回到亲母身旁,诵经十日,小惩大诫”
萧成整个人摊倒在地,一口血堵在咽喉恨不得马上喷涌而出,诵经十日,搬出绛雪轩,他堂堂萧成面对这“乡下野路子的贱人”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眼神开始失焦,只是自顾自念叨着“等着…都给本上等着…”
沈忌抹去泪水只觉一双可怜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浑身颤抖但却紧紧抓住沈忌的衣角,拼命的摇着头,不肯随萧成的其他奴仆离开
“求你…从珍公主…求你,奴叫绣球只想在宫中谋个差事,却进了成王的虎穴,日日备受煎熬,动辄打骂”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稀碎的哭腔,身形无比瘦弱,脸庞被冻的发白,粗布的衣服被洗的褪色“我…我这里也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绣球的额头结实的砸在地板上“奴才贱命一条,与其在成王那里被活活折磨死,不如为公主效命,望公主成全!”
“父皇,我初入宫中太多的事情不懂,儿臣看着小婢女生的机灵被留在儿臣身边可好”沈忌握紧绣球的手,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在心里不争气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留下个婢女虽为易事,只是日后刀山火海,就怕自身难保
风波暂息
沈忌独立庭中,指尖抚过茶杯上一道细微裂痕,她赢得漂亮,不仅夺了住处,挫了仇敌,更意外寻得华妃这座靠山,但萧成不足惧,其母昭妃却必是毒蛇,正思忖间,一粒石子“嗒”地轻击廊柱
“谁?!”
“半个时辰前,刚看完公主一场好戏的……看客”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叩
沈忌蓦然回首
梅枝掩映处,轮椅轻转,一人披着雪色大氅缓缓现身,他面容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俊美近乎易碎,可脖颈上一道狰狞旧疤,却诉说着截然不同的过往。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瞳色偏浅,目光虚虚落在空处,仿佛没有焦点
是个瞎子?沈忌戒备不减
“私闯公主府邸,皇子也如此不知礼数?”她冷声质问
轮椅上的少年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又惊艳:“公主好眼力,在下萧恕” 他“望”向她,尽管视线空洞,却让沈忌有种被彻底洞穿的错觉,“一见公主,便知同盟将至,心中……甚喜”
“同盟?”沈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递来的‘投名状’” 萧恕轻咳,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嫣红,“萧成有勇无谋,可昭妃娘娘的耐心,今日已到尽头,她不会容你”
“你是她的人?”
沈忌眸间闪过一丝寒光“你告诉昭娘娘,我本无意与萧成结仇,是他欺凌成性,自作自受罢了,我沈忌不懂宫中规矩的条条框框,但若是把我当软柿子,我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会让别人占了我的便宜!”
“不” 萧恕缓缓驱椅近前,停在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沈忌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极冷冽的雪松气息,他微微仰头,“无凭无据”,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
“我是帮你的人” 他声音压低,气息几乎拂过她下颌,“敌人的敌人,才是最好的盟友,公主明日面圣,自见分晓”
说罢,他袖中滑落一个白玉小瓶,轻轻放在石桌上“上好的金疮药” 他似解释,又似无意透露,“我眼盲体弱,常备此物” 可那放药瓶的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轮椅吱呀,缓缓离去,行至月门,他忽又停住,侧脸被落日余晖镀上金边,苍白下颌线利如刀裁
“对了,” 他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若昭妃问起今日谁坏了事——”
他顿了顿,留给沈忌一个完美又脆弱的侧影
“不妨告诉她,是萧恕”
轮椅声远,庭中寂寂
沈忌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握紧那犹带他体温的药瓶,瓶身冰凉,却烫得她心头一颤
他不仅看戏
他早已执棋入局,而她手里,似乎被动地,又似乎是注定地,捏住了关乎他的第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