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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男人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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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万里,晴空无云,湿冷的风吹的猎猎作响,似乎要钻进师青禾骨子里。
适应了几日,她是彻底摆脱了以往的习惯,开始正在融合这具身体。
卫老夫人六十大寿,丫鬟小厮的身影在府中上下穿梭。寿宴是宁氏一手操办的,前些日子因为师青禾的事情一时间有些耽搁,自她醒来后,宁氏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这才继续原先的准备,但也不妨慌乱了一些。
卫家老夫人是西平王家的嫡女,大家风范,年仅十九便被封了诰命之身,德高望重,与卫老太爷感情笃深,在崇安颇有威望。
卫府门前络绎不绝,宁氏与卫世杰一身锦装忙着招待,宁氏站的靠近门边,时不时探头看着门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宁氏拧着手帕嘀嘀咕咕了一句,“怎么还没到,凛儿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人群熙攘,但卫世杰靠的近,还是钻进了他耳朵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样的大日子竟然还能迟到!怕不是陷进美人乡里出不来了!”
此话一出,宁氏当即黑脸,不满的回嘴,“你还有脸说这话,他可是你儿子,这是随了谁了!”
“我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他虽然风流,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哪想他的儿子那么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抛弃自己的夫人与不顾,害得他这段时间在他大哥面前都抬不起头,真是丢他的人。
宁氏懒得搭理他,狠狠拧了他一眼便不再出声,脸上随即又恢复了淡然一笑的姿态。
过往车辆来来往往,闻湛为人低调,马车更是淹没在了其中不起眼。
但马车上悬挂的闻字却十分醒目。
整个崇安也就只有一家闻姓,那就是当朝内阁首辅闻阁老。
但卫家和闻阁老交情不深,宁氏便没有送帖子去闻府,但怎么会出现闻府的马车。
宁氏心中纳闷,“我也没给闻府递帖子,闻家那边怎么会来人?”
卫世杰定睛一看就看出了马车坐的是谁,“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不是闻家的马车,是大司空闻湛的马车。”
大司空闻湛少年时偏爱武,十年前去了一趟扬州历练,可回来时却弃武从文,进了御史台。
卫世杰说罢,忙拉着宁氏上前,车帘被撩开,卫世杰两人刚想拱手鞠礼,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顿时僵在原地,双眸圆睁的看着来人,“你怎么.....回来了?”
旁边的宁氏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二十年未曾回来的卫家大房嫡子——卫慎。
卫慎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踏入卫府,自那件事后,他便去了钱家断了卫府一切的联系,没有踏足过这里一步。
这次回来是他祖母卫老夫人多次写信送到钱府,想见他一面。
他也回信多次拒绝,但他舅舅却劝他去一次。
思索许久后,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二伯。”卫慎墨色劲装束身,轻盈跃下马车,淡淡喊了一声。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车帘再次被撩开,入目便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袖间的银丝被映照的多了几分异样的光晕,随后一身蓝纹锦袍挺身而出,上面绣了细细雪白的勾云纹,腰束黑犀带,衬得他越发艳色动人。
翠玉束冠,眸如寒星,面容俊美却似寒玉雕刻,眉眼清冷。
在偌大的崇安,令百官闻之畏惧的监察御史——大司空闻湛。
闻湛收到了他的老师卫家三老爷卫世臣的嘱托前来送寿礼,卫慎听说后便蹭了他的马车一起来。
“我来看看祖母。”卫慎当然看到了他眼里的惊愕还有防备。
卫世杰方才回过神,这种情况也不好将人赶走,卫慎虽然比卫世昱赶出府,但其中详情外人不知晓,只当他是思念亡母,亲生父亲又另结新欢才去了钱府。
“那....快进去吧。”卫世杰颔首对闻湛微微一笑,侧身让出位置,宁氏还没回过神,就被他一把拉过来让出了位置,他转头对卫慎道:“你祖母她老人家和浅浅许久未见你了,想必也是十分想念。”
听到浅浅二字,卫慎眸光一闪。
卫浅是他的同胞妹妹,只是二十年前发生意外摔到了脑袋,醒来后整个人变得痴傻,心智停留在了五岁。
卫慎离开卫府本想也将她带走,但那时候他也才七岁,能力弱小,况且她是卫家人,卫世昱不可能让他带走她。
卫世昱也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卫浅要是也走了,外面的人如何诟病编排他也说不定。
——
卫府熙熙攘攘,小厮丫鬟身影不停穿梭。满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廊下的鹦鹉都换上了红绸绑腿。
后院,厚善院
卫老夫人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锦袍,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端坐在上座。
“人逢喜事精神爽,卫老夫人的气色倒不似这般年岁该有的。”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的常大人的夫人张氏,她家夫君在卫世昱的手下当差,早早的便收拾妥当来了卫府。
卫老夫人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一把老骨头喽。”
卫老夫人嘴上虽然说的客套,但心里也是乐的轻松自在,比前几日的气色是要好了不少。
这还是要归功于师青禾和卫凛的事情。
她儿子有多看重崔氏,她也是看在眼里,崔氏又十分宝贝她那个外甥女。
卫凛在外养外室,她也是知道的,可没想到那小丫头性子那么烈,竟然在外动起手来,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瞒下来,只对外说是他们夫妻二人游船时不慎跌落,将那个外室的事一笔抹去。
为这事她那几天可是整夜愁的不合眼,头发都比从前白了不少。
钱氏在的时候是她当家,后来她意外去世,这担子本该落在崔氏头上,但崔氏不愿意,宁氏心思多又爱贴补娘家,担不得这当家的事务,老三又未娶妻,府里上上下下大事仍然是她做主,小事便是宁氏。
宁氏贪图一点油水,她也是心知肚明,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屋内的欢声笑语不断,个个恭维话语飘出,一个小丫鬟穿过回廊来到卫老夫人身边,其他人有眼色不再打扰,转而与身边的人攀谈起来。
小丫鬟俯下身子在卫老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
霎时间,卫老夫人脸上表情一顿,转而满是喜悦,颤抖着手吩咐:“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外突然出现两道高大的身影。
卫慎迈步进入屋内,卫老夫人眼瞧着那道身影也跟着站了起来,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卫家大少爷卫慎从小便跟在亲舅舅身边,其中变故不得而知,这些年更是未曾来过卫府,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司空怎么会来这里?
卫老夫人颤颤巍巍起身,在旁的王嬷嬷刚想去扶,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卫慎大步跨过,伸手扶住了她,喊道:“祖母。”
卫老夫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眼里止不住的思念与慈爱,“回来了就好....”
人到这般年纪,心里常常会忆起昔日的事情,她这次写信去钱府也是抱着侥幸。
两人一顿寒暄,闻湛安静站在一旁,卫慎将她扶到上座,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闻湛身上。
卫慎:“祖母,阿湛是受三伯所托来给你送寿礼的。”
“....老三,他怎么会?”
卫世臣前几年还在书院内教书,这几年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出外游历去了。
闻湛适时开口,“老夫人,我是受我的老师嘱托来的,前些日子我出外北郡,意外遇到了老师,他算着您的生辰快到了,便托我给您送寿礼。”
王嬷嬷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木盒,来到卫老夫人身边打开盒子。
在场众人立刻伸长脖子去看,只见木盒的绵软锦缎中躺着一尊玉佛,玉质莹润泛着光晕,雕刻精美绝伦,似乎要冲破玉身。
老夫人指尖摩挲过玉佛的背脊,那玉质温润如脂,雕工更是巧夺天工——佛陀低眉垂目,衣袂翻飞的褶皱里仿佛藏着慈悲,连佛掌中托着的莲花瓣尖都薄得透光。
几位夫人凑过来瞧,其中一位识货的倒吸了口气:“这……这是云阶暖玉?听闻矿脉早已枯竭,如今便是豆大一块碎料也有价无市,更何况这么大一尊.....”
“他有心了,”卫老夫人信佛,看到玉佛后不禁连连称赞,爱不释手,“也劳闻大人送来。”
“老师所托,不敢怠慢。”闻湛微微欠身,语调平稳无波。
卫老夫人脸上的气色更是好了几分,一是卫慎回来了,二则是这尊玉佛,知晓老三在外一切安好便好。
只是脸上的笑还没维持多久,门外一个小丫鬟便来禀报,“老夫人,三少爷和三少夫人来了。”
卫老夫人脸上的笑一僵,眼尾的皱纹瞬间抚平,眸光转变,声音平淡无波,“让他们进来吧。”
卫凛一回府便受到了宁氏的一顿关爱以及他爹的一顿斥骂,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来回,扰的他烦不胜烦,赶紧找了借口脱身。
白逢意身子不好,他花了身上大半的银钱将养她,如果不是他的月银快要没了,他才不会回来。
师青禾在院子门口老远就看到了卫凛。
夫妻一体,卫凛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卫老夫人院子里,但他看到她更是厌烦,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
快到厚善院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他等了半天,师青禾的身影才慢悠悠出现,嘴上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走快一点,磨磨唧唧的!”
“身子刚好,走不快,你要是不想等可以先进去。”师青禾可不惯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卫凛一噎,脸上闪过错愕,师青禾自嫁给他哪次不是温柔小意的对他,还从没这般无所谓的态度。
前几日那件事他事后想起来是有点后悔,这要是被他大伯知道了,后果他都不敢想,只能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直到他娘派人过来说师青禾一见面没事了,他才敢回来。
他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抛下她心中有怨。
这件事闹得太大,他难得低头。
“前几日那件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应该那样胡搅蛮缠,逢意她身子不好,要是换她落水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况且你不是也会水吗?自己上来不就行了。”
卫凛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番话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青禾站在廊下,她望着卫凛那张毫无愧色的脸,脸上本能的划过一丝厌恶。
师青禾确实会水,可那日的潭水冰凉刺骨,是腊月的天。她下去时寒流瞬间灌入口鼻,冷得连四肢都僵了,她会水,可在那样的温度里,能挣扎着不沉下去已是拼尽全力。
她就在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几下快要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卫凛伸手扶住了身边摇摇欲坠的白逢意,然后才皱着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但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便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卫凛。”她忽然叫他。
师青禾看着他,“你说白逢意落了水会出事,那我呢?我落水就不会出事?我身子就活该比她硬朗,所以我掉进湖里就该自己游上来?”
卫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提这些做什么?”
狗男人。
师青禾暗暗骂了一句,原主也是被他这块猪油蒙了心了!
她不再看卫凛,转身走向厚善院,身后传来卫凛的声音:“到了祖母面前,你别给我乱说话。”
师青禾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脚步快的连他都险些跟不上。
她这哪是大病刚恢复的人的样子。
他娘说的果然没错,她这是摔坏脑子了,不过这一摔倒是聪明了不少,懂得欲擒故纵了。
在内的几位夫人眼瞧着接下来是卫家自家人寒暄,便有眼色的纷纷退出了屋子。
闻湛完成了老师的嘱托刚想退出院子,便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屋内。
等看清前面的那个人后,闻湛瞳孔猛的一滞,那股熟悉的感觉跨越十个春秋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黑沉的眼眸随着她的靠近移动。
他刚退出的脚又迈了进来。
师青禾刚进去屋内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钉在她身上,抬眼便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
她以为来给卫老夫人贺寿的,微微颔首便越过他进去屋内,身后急匆匆的卫凛一脸黑线。
卫凛小喘着气站在她身边,师青禾倒是一脸平静,“祖母安康,孙媳来给您贺寿。”
卫老夫人淡淡回应,“有心了。”
卫凛许久没说话,目光落在卫慎身上,愣在原地。
“快过来让祖母看看。”卫老夫人冲两人摆手,师青禾当然不认为是她。
果不其然,卫凛笑嘻嘻上前,“祖母,几日不见,您老人家怎么一下年轻了这么多,孙儿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脆又亮,满堂都听得见。卫老夫人挂着笑,伸手把他揽过去,搂在怀里,道:“就你嘴贫,再年轻能年轻到哪去。”
“祖母别不信,孙儿刚才真是差点没认出来。”卫凛依偎在她身边,特意选了离卫慎远的那一边。
要说崇安城内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最怕的人,那就当属他的大哥卫慎了,尤其是对他来说有一层亲缘,更是下手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