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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历历在目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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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落了两个时辰。
我搁下笔,将方才写就的密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放进案头的竹筒里。袖口沾了一滴墨,我低头去拭,却听见帘栊响动,带着一身潮气的人走进来,将伞倚在门边。
“怎的又不披外裳?”
张邈解下氅衣,俯身来探我的额。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却熨帖得很。
“不冷。”我说,“火盆还燃着呢。”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碗,汤色未动,已然凉透了。也不说话,只端起来,转身出去。隔着重帘,我听见他吩咐底下人重新煎一碗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辩。
我撑着案沿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叠一声,像学宫里那些年读书时的漏刻。那时他也是这样,每逢落雨天必要来寻我,问我可添了衣裳,可饮了热茶。
陈登说他是瞎操心,我这样的人,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袁基但笑不语,只把手中的伞递过来,说张公子既来了,便一同走吧。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把伞一撑,就是许多年。
“在想什么?”
他从身后拢过来,下巴抵在我肩头,呼吸浅浅地拂过耳畔。我偏过头去看他,见他眼下一片青痕,便知道昨夜又是通宵达旦地看那些密报。
“在想你。”我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是那种只有我见过的笑,眉眼都弯着,温柔得不像话。
“今日怎么这样乖。”
“我哪日不乖?”
他想了想,认真道:“那日在广陵王府,你把我说得哑口无言那回。”
我忍不住笑,却牵动了肺腑,咳了几声。他面色微变,要扶我去榻上,我却摆了摆手,只倚在他怀里,等这阵咳意过去。
“殿下那边怎么说?”
“按咱们的意思回了。”他道,“袁基那边也通了气,他会配合着在朝中递折子。陈登说他那边的人已经混进了那位的府上,只等时机。”
我点点头,又咳了两声。
他低下头来看我,目光沉沉的,像外头落不尽的雨。
“辞盈。”
“嗯?”
“你少操些心。”
我抬眼看他,见他眉心微蹙,便伸手去抚平它。他捉住我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一吻,那点温热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口。
“我不操心,谁替你操心?”我说,“殿下吗?你又是这样散漫的性子,我不看着些,怎么放心。”
他无奈地笑,松开我的手,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
“你这样,”他低声道,“让我如何是好。”
我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安稳而有力。
窗外雨声渐歇,檐溜滴答,一声声落入阶前青苔。
我想起学宫里那些年,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在藏书楼的角落,在黄昏的廊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
如今倒也不算食言。
只是……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阿奴今日可好?”
他低头看我,眼底有细细的光,像是雨后的霁色。
“她近来似乎还很想你,老是抓着你送的东西。”
我笑起来,想起那个粉团子似的的小丫头,小手肉嘟嘟的,可爱的紧。
说来也是好笑,小姑娘囫囵说的第一个字,无关父母,而是“邈”。那时他们就在旁边,听见这一声,他站在一旁,笑得好看。
“改日我去看她。”
“等天晴了,”他说,“我陪你去。”
我点点头,又把脸埋回去。
外头雨已经停了,有鸟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脆生生的。
他抱着我,一动不动,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其实知道他在怕什么。
但我没有说破,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稳得像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