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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京 霜降 ...

  •   十月的北京,梧桐叶开始泛黄。

      许青旎推开木樨地家属院那扇熟悉的墨绿色铁门时,王妈正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小祖宗回来了!老爷子在书房等呢!”

      “知道了王妈。”许青旎抬头应了声,左手提着外交部统一配发的黑色公文包,右手拎着在巴黎戴高乐机场免税店给爷爷买的鼻炎喷雾——老爷子这些年过敏性鼻炎越发严重,偏偏又舍不得离开北京。

      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父亲许靖安正和隔壁李司长下象棋。见她进门,许靖安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克制:“回来了?”

      “爸,李叔叔。”许青旎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青旎啊,巴黎那边天儿冷了吧?”李司长笑呵呵地问,手里的“车”已经架上了中线。

      “还好,比北京湿润些。”她答得滴水不漏,余光瞥见父亲的车马炮布局——和他在礼宾司安排的国事访问路线一样,缜密,周全,留足了缓冲带。

      这就是许家的生活:连下棋都像外交谈判。

      许青旎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东厢房窗下那排君子兰是母亲生前种的,西墙根儿那口大水缸里养着几条红鲤,是哥哥许青炀十三岁时从玉渊潭捞回来的,如今鱼都换了好几茬,缸还是那口缸。

      正房檐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叫得正欢。那是爷爷许崇山的宝贝,每天清晨雷打不动要拎着去玉渊潭遛弯,和一群退休的老外交官们“交换情报”——谁家孩子调任了,哪个部委要有新动作,国际形势又有什么微妙变化。

      这些细碎的人情世故,编织成北京城看不见的网。

      “杵在门口做什么?”书房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许崇山的书房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旧书纸张的霉味、墨汁的清香,还有常年点着的檀香,三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像一部凝固的外交史。

      三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国语言的外交文献、回忆录、条约汇编。靠窗的那面墙则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密密麻麻插着红黄蓝三色图钉——红色是他驻外过的站点,黄色是他参与过的重要谈判地点,蓝色……

      “蓝色是遗憾。”许青旎七岁那年第一次问时,爷爷这么回答,“没谈成的,没去成的,没护住的。”

      如今她二十三岁,蓝色图钉依然零星散落在地图上,像未愈的旧伤。

      老爷子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打印文件。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自己倒茶,滇红,在左手第二个罐子。”

      许青旎熟门熟路地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爷爷手边。茶汤在青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老爷子镜片后的眼睛。

      “EADS的框架协议草案,看了?”许崇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看了。”许青旎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开,“第十七条,数据存储条款有问题。表面写的是‘为保障合作项目顺利推进,各方数据应存储在欧盟境内指定服务器’,但附件三的服务器清单里,包括了位于卢森堡的EADS全资子公司——这家公司去年刚被欧盟信息安全局点名,涉及三起数据泄露事件。”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而且,卢森堡的司法管辖权条款,允许欧盟在‘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时单方面调取数据。这个‘重大公共利益’的定义,在欧盟去年修订的《数字主权法案》里,扩展到了商业航天领域。”

      许崇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继续说。”

      “我的建议是,谈判时必须把数据存储地点改为‘经双方共同认证的第三方中立国服务器’,最好是瑞士或新加坡。存储协议单独签,适用法律选择海牙公约框架。”许青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纸,“这是宋知衍博士做的技术风险评估,程薇律师同步提供了法律意见。核心结论是:如果按EADS的草案签,未来我们在欧洲发射的任何一颗卫星,轨道数据、遥测数据、甚至载荷信息,都可能被合规调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画眉在窗外偶尔鸣叫,和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许崇山终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青旎,”他看着孙女,眼神复杂,“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部里点名让你跟?”

      “因为EADS的谈判代表勒梅尔,二十年前在日内瓦和您交过手。”许青旎答得很快,“他擅长在条款里埋‘文明人的地雷’,而您教过我如何排雷。”

      “这是一层。”老爷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却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摩挲——戒烟十年了,思考时还是习惯这个动作,“还有一层,是这个。”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推过来。

      不是EADS的草案,而是一份内部简报,标题是《关于近期商业航天领域国际资本流动异常情况的报告》。许青旎快速扫过,目光在第三段停住:

      “……香港近期出现多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基金,密集接触国内商业航天企业。初步调查显示,这些基金背后有美国硅谷资本及欧洲军工复合体交叉持股的迹象。其中,重点关注目标为:砚星航天科技有限公司。”

      简报的签发单位,是她熟悉的那个代号。

      许青旎抬起头。

      “砚星的创始人,叫贺砚辞。”许崇山缓缓地说,“二十五岁,麻省理工航天工程博士,斯坦福MBA。去年回国,今年三月注册公司,六月拿到军民融合资质,八月发射了第一颗试验卫星——从注册到首星发射,只用了五个月。”

      他顿了顿:“你哥的温禾集团,正在和他们谈独家供应协议。”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爷爷,”许青旎轻声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许崇山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有人已经动了。EADS这个时候抛出框架协议,不是巧合。勒梅尔下个月来北京,名义上是谈技术合作,实际上……”

      他弹了弹烟灰:“是来摸底的。摸中国商业航天的底,摸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公司的底,也摸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剩下多少定力。”

      许青旎沉默地看着简报上“砚星航天”四个字。

      “你下周三回巴黎?”爷爷问。

      “嗯,CA933,下午两点。”

      “走之前,去见见你哥。”许崇山掐灭烟,“温禾和砚星的谈判,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你以家属身份去听听,不用表态,只是听。”

      “这符合规定吗?”许青旎下意识问。

      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你是我孙女,是许青炀的亲妹妹,去哥哥公司坐坐,听听商业谈判——哪条外交纪律规定了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一个红色图钉上:巴黎。

      “青旎,外交不仅仅是谈判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谈判桌在会议室里。有时候,在酒会上,在家族饭局里,甚至在一杯茶里。勒梅尔这次来,不会只去外交部。他会去各种场合,见各种人。而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要在他见到你之前,先看清棋盘上的所有棋子。”

      温禾新能源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望京,是一栋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楼顶铺满了钙钛矿光伏板,据说是许青炀亲自设计的——既是企业形象,也是产品展示。

      许青旎刚踏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就笑着站起来:“许小姐来啦?许总在二十八楼会议室,说您来了直接上去。”

      “谢谢。”许青旎点点头,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她今天的样子: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米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太正式了,她想着,等下见到哥哥得换种状态。

      二十八楼是高管层,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的声音。

      “……贺总,您的技术方案我认可,但商业风险我必须说清楚。”这是温禾的CFO老赵,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谨慎,“独家供应意味着我们的产能要全部向砚星倾斜,如果你们的卫星组网计划延迟,或者发射失败——”

      “赵总,这是我们的发射排期表和备份方案。”另一个声音响起,偏低,沉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未来三十六个月,我们计划发射一千二百颗卫星,分二十四批次。温禾的产能如果全部供应,刚好满足前十八个月的需求。之后,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有B方案。”

      许青旎停在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看进去。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温禾的人:哥哥许青炀坐在主位,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老赵在翻看文件;技术总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

      另一侧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应该就是贺砚辞。许青旎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比简报上的照片更立体。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和一块看不出品牌的黑表盘手表。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此刻正微微低头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他身后半步坐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应该是助理。

      “贺总,”许青炀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没到眼底,“B方案是什么,能具体说说吗?”

      贺砚辞抬起头。

      那一瞬间,许青旎看清了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深灰蓝色,像冬日的远山,沉静,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B方案是,”他看向许青炀,“如果前十八个月我们失败了,温禾损失的独家供应合同,砚星会以股权置换的方式补偿。具体比例,按届时温禾市值的百分之二十折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赵倒吸一口气:“百分之二十?贺总,这——”

      “这是对赌。”许青炀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握,“贺总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敢赌,你们就敢赔。”

      “不是赔。”贺砚辞纠正,“是责任。”

      他说话时,视线扫过会议室门口,与许青旎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不到半秒。

      但许青旎感觉到了——那不是偶然的扫视,是精准的确认。他知道她在那里,也许从她出电梯那一刻就知道。

      “有意思。”许青炀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那如果成功了呢?”

      “成功的话,”贺砚辞收回视线,“温禾会成为中国商业航天最核心的能源供应商。未来十年,这个市场的规模至少是千亿级。而独家协议,会写明温禾享有后续所有迭代产品的优先供应权。”

      他顿了顿,补充:“以及,砚星未来所有海外项目的本地化能源合作,优先考虑与温禾的合资公司。”

      许青炀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休息十五分钟。贺总,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许青旎被哥哥带进会议室时,贺砚辞已经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贺总,这是我妹妹,许青旎。”许青炀的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孩子,“在外交部工作,刚回国休假,顺路过来看看我。”

      “贺总,幸会。”许青旎伸出手。

      贺砚辞放下水杯,与她握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适中,持续时间三秒——标准的商务礼仪。

      “许处长,久仰。”他说,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半个调。

      许青旎抬眼看他:“贺总知道我?”

      “温禾的尽调报告里,有许总的核心家庭成员介绍。”贺砚辞答得坦然,“而且,外交部最年轻的副处长,业内多少听说过。”

      他说话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合作方高管的家属,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年轻外交官。

      滴水不漏。

      许青旎忽然想起爷爷的话:要看清棋盘上的所有棋子。

      眼前这个人,是棋子,还是棋手?

      “青旎在巴黎常驻,负责欧洲那边的科技合作事务。”许青炀自然地接过话头,“贺总以后要是去欧洲拓展业务,说不定还能找她咨询咨询政策。”

      “那先谢过了。”贺砚辞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许青炀,“许总,关于刚才说的股权置换比例,我让陆则准备了详细的计算模型,休息结束后可以演示。”

      “好。”许青炀点头,又对许青旎说,“你去我办公室等吧,王妈早上让司机送了些点心过来,说是你爱吃的豌豆黄。”

      许青旎知道这是支开她。她点点头,对贺砚辞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哥哥的声音隐约传来:“贺总,我妹妹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许青炀的办公室占据了楼层的东南角,两面落地窗,视野开阔。茶几上果然摆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稻香村的豌豆黄和芸豆卷,旁边还放着一壶泡好的普洱茶。

      许青旎没动点心,而是走到窗边,俯瞰望京的车水马龙。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远处的中国尊,再远些,是雾霾中若隐若现的西山。北京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庞大,复杂,充满秩序又暗流涌动。

      她想起刚才贺砚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这种毫无破绽,让她觉得……不对劲。一个二十五岁的创业者,面对千亿级市场的谈判,面对许青炀这种级别的对手,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有所依仗。

      或者,两者都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旎旎,听说你回国了?晚上聚聚?陆羽茶室,我约了知予。」

      许青旎回复:「好,七点见。」

      回完信息,她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是宋知衍:「青旎,EADS草案的技术分析我已经发你加密邮箱了。另外,我查到一些关于砚星的信息,见面聊。」

      她正要回复,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许青炀走进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长舒一口气:“总算告一段落。”

      “谈成了?”许青旎转身。

      “基本框架定了,细节还要磨。”许青炀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这贺砚辞……是个狠角色。”

      “怎么说?”

      “他要的不仅是独家供应,是整个能源系统的定制开发权。”许青炀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温禾得专门为砚星的卫星研发新一代光伏系统,重量减轻30%,效率提升15%,而且要在十八个月内完成从研发到量产。”

      许青旎在他对面坐下:“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但烧钱。”许青炀看着她,“你知道他开出的研发预付款是多少吗?”

      “多少?”

      “三个亿。”许青炀伸出三根手指,“现金,合同签完一周内到账。后续按里程碑付款,如果最终产品达标,还有额外奖励。”

      许青旎沉默了几秒:“哥,他的钱从哪来的?”

      许青炀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我也想知道。我问了,他说是‘多家战略投资者的共同支持’。但具体是哪几家,不肯透露,只说都是长期看好中国商业航天的机构。”

      “合规吗?”

      “法务团队查了三轮,合同条款、资金来源、股权结构,表面都合规。”许青炀端起茶杯,“但太合规了,反而让人不踏实。青旎,你在欧洲,听说过有哪个基金或者投行,在系统性布局中国商业航天吗?”

      许青旎想了想,摇头:“欧洲资本对中国的航天技术一直持谨慎态度,EADS这次愿意谈合作,已经是突破。但大规模投资……没听说。”

      “美国那边呢?”

      “硅谷有些风投在关注,但规模都不大。”她顿了顿,“哥,你觉得贺砚辞背后是谁?”

      许青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敢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砸钱进商业航天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是什么?”

      “是有我们看不见的底牌。”许青炀转回头,目光变得严肃,“青旎,爷爷让你来听,是不是部里也注意到砚星了?”

      许青旎斟酌着措辞:“有一些关注。商业航天涉及国家战略安全,部里例行跟进。”

      “那就对了。”许青炀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许青旎接过,是一份简单的背景调查,关于贺砚辞的家庭。

      父亲贺振邦,退休前在总装某部,大校军衔。母亲沈氏,苏州沈家长女,家族经营私募基金。典型的“军+商”背景,在京圈不算罕见。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贺砚辞祖父贺怀瑾,曾任国防科工委某研究所所长,参与过“两弹一星”早期辅助工作。已于2005年去世。」

      许青旎抬起头。

      “看明白了?”许青炀轻声说,“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他是那种……祖辈的种子,父辈的土壤,到了他这一代,刚好遇到合适的天气,破土而出的树。”

      “你查这些,温禾的股东们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许青炀笑了,“这是我私人的‘尽职调查’。青旎,温禾是我一手做大的,我不会轻易把它押在任何我看不懂的赌局上。但如果这赌局背后,站着的是……”

      他没说完,但许青旎听懂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爷爷。

      许青旎接起:“爷爷。”

      “见过你哥了?”许崇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刚见完。”

      “晚上回家吃饭,你爸让王妈炖了鸡汤。”老爷子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李爷爷下午来家里,说起他孙女下个月结婚,对象是贺家的一个远房侄子。你说巧不巧?”

      许青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个贺家?”她问。

      “还能哪个贺家。”许崇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她熟悉的、属于老外交官的意味深长,“京城姓贺的人家不少,但能让老李特意提的,就那么一家。”

      电话挂断后,许青旎看向哥哥。

      许青炀已经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正对着落地窗的倒影整理领带。镜面里,他的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哥,”许青旎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温禾和砚星真的深度绑定,未来会怎样?”

      许青炀转过身,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那许家和贺家,”他缓缓地说,“就真的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鸽哨声,那是从公主坟方向飘来的——贺家所在的军区大院,离这里不过几公里。

      许青旎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小。

      小到一抬头,就能看见棋盘上所有的线。

      陆羽茶室藏在东四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老式的花砖地面,红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普洱的陈香和檀香的清冽。

      贺知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头雾霾蓝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她正低头刷手机,右耳上七个银质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知予。”许青旎走过去。

      “旎姐!”贺知予抬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好久不见!巴黎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浪漫的法国帅哥?”

      “工作都快忙死了,还帅哥。”许青旎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单,“苏晚呢?”

      “路上堵车,说还有十分钟。”贺知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旎姐,我听说你今天去温禾了?见到我哥了?”

      许青旎翻茶单的手顿了顿:“你哥?”

      “贺砚辞啊!”贺知予眨眨眼,“他是我堂哥,我二伯的儿子。你不知道?”

      许青旎确实不知道。

      简报里只有贺砚辞的核心信息,没有详细家族关系。而京圈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同一个姓未必是一家人,一家人也未必走动。

      “你们……很熟?”她问。

      “熟啊!他小时候住大院时,老带我玩。”贺知予托着腮,“不过他十五岁就去中科大了,后来出国,回来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我跟你说,我哥这人特别有意思——”

      她正要往下说,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急匆匆进来,棕色卷发有些凌乱,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对不起对不起,三环简直堵成停车场了……”

      她在许青旎身边坐下,喘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给,巴黎老佛爷买的,最新款护手霜,洋甘菊味的。”

      “谢谢。”许青旎接过,看向贺知予,“你刚才说,你哥特别有意思?”

      贺知予喝了口茶,眼睛亮晶晶的:“是啊!你知道他回国创业,第一笔启动资金哪来的吗?”

      苏晚也好奇地凑过来:“哪来的?”

      “把他MIT的博士论文——关于等离子推进器的——专利卖了。”贺知予压低声音,“卖给了一家美国公司,三百万美元。然后他拿着这笔钱,又去华尔街融了一轮,据说见了十几个基金,最后选了一家背景最干净的。”

      “这有什么有意思的?”苏晚不解。

      “有意思的是,他卖专利时签了竞业协议,五年内不能在海外从事相关研究。”贺知予说,“但他回国后,马上启动了一个新项目,叫‘朱雀-2’,是改进型的化学推进器。表面上完全绕开了专利限制,但业内都说,那其实是等离子推进器的‘中国版本’。”

      许青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更绝的。”贺知予越说越兴奋,“他公司注册在亦庄,但技术团队一半在西安,一半在成都。西安那边是他从航天科技集团挖的人,成都那边是他在麻省理工的华人师弟。两边团队不见面,所有技术对接通过加密服务器完成,连开会都是视频——而且视频画面是AI实时生成的虚拟形象,防止人脸识别。”

      苏晚瞪大眼睛:“这……至于吗?”

      “至于。”许青旎轻声说。

      两个女孩都看向她。

      “如果他的技术真的涉及敏感领域,这种级别的保密是必要的。”许青旎放下茶杯,“而且,如果他想拿到军民融合资质,技术安全审查是第一关。”

      贺知予点点头:“我二伯——就是他爸——为这个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太极端,把商业公司当保密单位搞。但我哥说,商业航天未来就是国家航天的一部分,现在不建立安全体系,将来出了事就是大事。”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胡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远处隐约有京胡的声音,咿咿呀呀,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

      “知予,”许青旎问,“你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知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是个会把卫星轨道参数当生日礼物的人。”

      “什么?”

      “我十八岁生日时,他在MIT回不来,就给我发了一串坐标。”贺知予笑了,“他说,那是他参与设计的一颗小卫星,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会正好经过北京上空。让我抬头看,那颗一闪一闪的,就是他送我的生日星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我真的看到了。很小的一颗,在那么多星星里,它只是很普通的一点光。但我知道,那是我哥亲手算出来的轨道,是他送我的礼物。”

      许青旎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苏晚托着腮,喃喃道:“听起来……有点浪漫,又有点孤独。”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贺知予叹了口气,“心里装着整个宇宙,但能说出来的,只有一串坐标。”

      茶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许青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陆则。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没戴眼镜,头发不像白天在会议室里梳得那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看见她们,他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陆特助?”苏晚先出声,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科员,贺小姐。”陆则点头致意,目光落在许青旎身上,“许处长。”

      “陆特助也来喝茶?”许青旎问。

      “约了人谈事。”陆则简短地回答,视线在茶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一个空位上,“不打扰你们了。”

      他走向角落,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低头开始处理文件。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小声说:“他换香水了。”

      “什么?”贺知予没听清。

      “他以前用的是一款木质调的香水,爱马仕的大地。”苏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今天换了,是柑橘调的。”

      许青旎看了苏晚一眼。

      女孩的耳朵微微泛红,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往角落瞥。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陆则站在贺砚辞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原来那堵墙后面,也有这样细微的波澜。

      “晚晚,”贺知予用气声说,“你该不会是……”

      “不是!”苏晚立刻否认,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我就是……鼻子比较灵。”

      许青旎没拆穿她,只是端起茶杯,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胡同里的路灯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这是北京最寻常的夜晚。

      但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温禾和砚星的合同正在某个会议室里被反复斟酌;EADS的框架协议正在外交部的加密系统里流转;而她,许青旎,坐在这里,听着关于贺砚辞的碎片,拼凑着一个她尚未完全看懂的人。

      还有苏晚那未能说出口的心事。

      还有陆则换掉的香水。

      还有爷爷电话里那句意味深长的“你说巧不巧”。

      所有这些细微的线索,像星轨一样,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悄然开始交织。

      “对了旎姐,”贺知予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们家老爷子七十大寿,在王府饭店办。你要不要来?我哥肯定在,你可以正式认识一下。”

      许青旎转过头:“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贺知予笑得狡黠,“你就说是我的好朋友,来给我爷爷祝寿。再说了,温禾和砚星要是真合作了,你们迟早要在各种场合见面的。”

      苏晚也点头:“是啊旎旎,去吧,我陪你一起。”

      许青旎看着两个女孩期待的眼神,又想起爷爷的话:要看清棋盘上的所有棋子。

      而贺家的寿宴,无疑是看清棋子的最佳场合。

      “好。”她说,“我去。”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没有人看见。

      但宇宙记得每一条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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