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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又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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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栀子县,空气里还浮着暑气的尾巴,校道两旁的栀子花却迫不及待地开了,白得晃眼。
叶芷茵抱着新发的教材,站在初二(3)班门口,心里盘算着如何把暑假作业的最后一页补完。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像刚探出头的野草。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拆新书包的塑料膜,有人把寒假摘的桑叶塞进同桌衣领里。
班主任老郑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拍:“安静!今天有位转学生——沈砚行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里,一个瘦高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肩线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刚移植过来的小白桦。
阳光从西侧窗斜斜切进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叶芷茵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
比记忆里更锋利,下颌线像被刀削过,唯独眼尾一点泪痣,还留着小学时爱哭鬼的影子。
她没忍住,极低极低地咕哝了一句:“我天,怎么是他……”
老郑的耳朵比猫还灵,粉笔头“嗖”地砸中叶芷茵的课桌:
“叶芷茵,嘀咕什么?正好,你跟沈砚行以前是同学,下午带他去参观学校,顺便把咱班‘七大不可思议’讲清楚——省得他回头在厕所迷路。”
全班哄笑。
沈砚行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像一粒火星,轻轻落在她脸上。叶芷茵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叶芷茵磨磨蹭蹭收拾笔袋,感觉背后有人走近。
沈砚行站在她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是小学时他们约定的暗号,两快一慢。
“好久不见,叶小茵。”他声音低下来,像把“小茵”两个字含在舌尖滚了一圈,“你刚才说——怎么是我?”
叶芷茵抱紧教材,仰头瞪他。这人怎么还是老样子,一句话就能让人炸毛。
她故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老郑让我带你参观,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路过荣誉榜时,叶芷茵指了指玻璃橱窗里六年级的合照:
“看,你左边那个缺门牙的傻子就是我。”
沈砚行没笑,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秒,却只是掸掉自己照片上的灰尘,像掸掉一段旧时光。
“那时候你总把橡皮切成两半,把大的那块硬塞给我。”他说。
“那时候你总把鼻涕蹭在小的那块上。”她反击。
走到操场,九月的风卷着沙粒扑过来。
叶芷茵眯起眼,忽然想起初一那个冬天——含岳县下了很大的雪,她在□□上问他“新学校有没有辣条。”
他隔了很久才回“没有,但是有冻疮”。
那天她抱着手机在暖气片前坐了一晚上,最后把聊天框删得只剩系统提示的“对方正在输入……”。
操场看台的背面,有一面斑驳的涂鸦墙。
叶芷茵带他绕过去,指着最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沈砚行是胆小鬼 2009.6”
那是小学毕业当天,她用偷偷带出来的考试铅笔写的。
十年雨水冲刷,字迹却像被谁用透明胶封过,仍旧清晰。
沈砚行用指腹蹭了蹭,低声道:“原来我转学那天,你跑来躲在这儿哭。”
叶芷茵别过脸:“谁哭了?我是在……做实验。”
“实验?”
“测试铅笔芯在雨水里能不能保存十年。”
结果显而易见——她当年没舍得削掉的那截2B芯,如今成了他们重逢的第一份物证。
“喂,”她踢了踢塑胶跑道上的石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砚行弯腰捡起一片栀子花瓣,放在她掌心:“因为我听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有人到处跟别人说,小学时那个爱哭鬼转学后肯定天天想她想到哭鼻子。”
叶芷茵的耳根彻底红透,像被夕阳烫过的云。她攥紧那片花瓣,忽然觉得九月的栀子香浓烈得过分。
“造谣。”她小声说。
沈砚行笑了一下,眼尾泪痣跟着动了动:“那就麻烦叶向导,带我看看造谣者长大的地方吧。”
远处,上课预备铃响起。叶芷茵把花瓣塞进校服口袋,转身往教学楼跑。
风把她的马尾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沈砚行不紧不慢地跟着,影子和她的影子在红色跑道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他们谁都没回头,却同时想起了小学毕业那天——教室窗外也是这样的栀子香
叶芷茵把橡皮切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沈砚行:“拿去,到那边别哭了。”
而此刻,那片被岁月磨小的橡皮,正安静躺在沈砚行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