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洋葱 ...
-
屋内静悄悄，尘香尽能够清楚地听见谢还沉重的呼吸声。
他好说歹说让谢还进了房间，打算给他治伤。
谢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尘香尽使了劲，让他在床边坐下，开始看他脸上的伤。
谢还心口像堵了团浸了冷水的棉絮，沉得发闷，他喉结滚了滚：“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尘香尽指腹触碰到谢还嘴角的伤口，谢还没来得及喊痛，一阵暖流缓缓抚过伤口，钻进他的心里。
尘香尽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还脑袋像炸开了一样：“所以，那天晚上真的是你？”
“嗯。”尘香尽看谢还马上要躲开，一只手把他按住，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地从他的眉眼，又慢悠悠地滑到他唇角。
那触感轻得像落了片羽毛，痒意先从皮肤炸开，顺着神经一路窜上去，直钻到心口。
谢还慌乱地一下站起身，他发现尘香尽触碰过的地方，疼痛都没了。
“是你杀了我父母？！”谢还的质问声冲出口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瞬间，质疑、恨意、侥幸、颤栗的复杂情绪包裹着谢还的心。
他想问尘香尽为什么杀了他的父母，那是知道仇人可能在自己面前时，本能的恨意。
但他却带着一丝丝侥幸，紧盯着尘香尽的嘴唇，潜意识里希望尘香尽的否认。
记忆中，血色的夜晚，没有一天不在撕扯着谢还。
此刻，谢还仿佛又嗅到了腥甜的味道，惨叫声如同针扎一般刺入他的耳膜。
尘香尽看着谢还泛红的眼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皮肤的触感。
过了很久，就在谢还以为尘香尽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不是我。”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对自己的心说话。
谢还的神经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混乱裹住：“那你为什么消失了？”
尘香尽缓缓开口：“你父母的灵魂被恶灵所啃噬，进入身体的一瞬间，就死了。”
“那天的恶灵和你在雕木村见到的不同，它的能力很强，应该是恶灵的统领者，名叫噬主。”
“人有了对抗恶灵的办法，恶灵也不可能会原地踏步。”
“这噬主不仅强占人类的躯壳，还吞噬同类，它的野心很大，所以它找上了我。”
他垂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疲惫的无奈：“我和它打了一场，受了伤，噬主虽然最后负伤逃走，但你还在，它一定还会找机会下手，所以我不可能继续待在你身边。”
谢还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事情弄得脑袋发懵：“后来呢？”
尘香尽在床边坐下：“后来，等我伤养好，想去找你，你就跟不认识我一样，只要一看到我就撕心裂肺的哭。”
谢还：“我完全不记得了……”
尘香尽轻笑了一声：“猜到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看到了那晚发生的事。”在尘香尽的记忆中，谢还是不在场的。
谢还叹气：“动静那么大，不被吵醒很难吧……”
四目相对，心情跟坐了过山车一样的谢还，直接瘫倒在了尘香尽的床上。
被褥很香，是尘香尽身上松木的味道。
被褥很软，让谢还的心跟着一起陷了进去。
“所以，”谢还的思路终于清晰了：“你就是叶烁所说的‘神仙’？”
尘香尽跟着躺了下来，落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射在两人的脸庞。
尘香尽目光软下来，笑了笑：“也许我跟你一样，只是带有灵气的灵猎者。”
谢还轻轻哼了一声：“你一直就没想着在我面前隐藏吧。”
他偏过头，望向尘香尽的侧脸：“什么九百岁，也都是真的。”
尘香尽唇角带着笑，闻言，也偏过头来，他在谢还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你知道还挺多。”
谢还：“谢谢。”
尘香尽静静地看着他。
谢还：“帮我父母结束了最后的痛苦。”
待离开尘香尽房间时，谢还听见他说：“你走的时候，腰牌也带走吧，不管怎么说，它可以保护你.....”
“我不走。”谢还坚定地说，“我要为我父母报仇。”
尘香尽想都没想便说：“不行，噬主很危险，它不是你能对付的。”
谢还看他这么严肃，反倒笑了笑：“你这样，让我有点不习惯。”
尘香尽：“你刚才既然选择相信我，就不应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因为有你在。”谢还叹了口气，手摸上原本隐隐作痛，但已经被治好的伤，“所以我选择留下。”
这厢，谢还看清了自己往后的路，倒是乐得自在。
而尘香尽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什么叫因为有我在，所以选择留下？！
虽然尘香尽觉得，谢还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因为你很厉害，可以保护我，所以我选择留下，找到那个恶灵，替父母报仇。
但，单看字面意思也太暧昧了吧！
啊啊啊，根本睡不着......
——
隔天，许亦欢听到门铃响，从可视门铃中看过去：“老大，是那个鸟人。”
尘香尽淡定地喝了口可乐：“当作没看见。”
谢还正在帮马季霄准备学习资料，抬头问：“鸟人？”
尘香尽：“白鹤帮，白温旭。”
谢还：“......”这外号真贴切。
“老大，鸟人举着个手机，手机上写着...”许亦欢努力看着屏幕上的字，“他是来道歉的，还说说完就走。”
谢还停下手中的动作，和尘香尽目光交汇。
后者快速地移开了目光。
谢还：“？？”
咋的，又嫌我长得老啊。
谢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前，让许亦欢往旁边挪挪：“还是个滚动字幕呢，真嚣张。”
许亦欢小声嘀咕：“怎么又来了。”
谢还也跟着放低声音：“这个人，经常来？”
许亦欢点头，又摇头：“之前有段时间是，不过，自从老大把他暴揍一顿之后，来的次数就少了。”
“......那还是别进来了吧。”谢还嫌恶地看着屏幕中的白温旭，“省得麻烦。”
谢还忽地想起昨晚尘香尽打的那一拳，虽然做派很装，但其实还挺帅的......
一个月过后，福利院那边打来了电话。
“您好，尘先生。”吴院长一脸慈祥，和两位生活老师一起出来迎接：“安安这会儿正和小朋友们在活动室呢。”
尘香尽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肩线利落，唇角弯出社交礼仪该有的弧度，却又带着几分难掩的矜贵：“有吴院长照顾，我们自然放心。”
这么有绅士风度，还有钱的男人，吴院长简直看得心里乐开了花，毕竟很少有人捐款30万还不要拉横幅宣传感谢的。
谢还和两位老师在后面跟着走，目光却不受控地黏在尘香尽身上，把他从头看到脚。
今早看出门前，他还在拨弄自己的头发，造型做得有模有样，跟大明星似的。
身材很好，宽肩窄腰，那天晚上骑摩托时，他坐在后座，能清晰地感受得到那个腰很细，手感很好...
“喂。”尘香尽看着马上要被台阶绊倒的谢还，“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还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没、没事。”
“你们聊完了？”谢还慌忙别开眼。
尘香尽：“不知道聊什么，我就让她们忙自己的事去了。”
谢还呵呵一笑，还能这样。
两人走到活动室，刚到门口，安安就跟装了雷达一样，立马回头。
安安是许亦欢取的名字，问小孩，小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安安的眼睛里充满惊喜和期待，但又突然撅着嘴，把头转回去。
谢还：“这是，生气了？”
尘香尽想了想：“应该吧。”
小朋友们待在活动室玩玩具，看看书，老师就在一旁陪着，偶尔会有小朋友好奇的目光看来，也有的小朋友对陌生人的到来已经不过感兴趣。
老师把安安带过来，安安看起来表情不情不愿的，步子倒是走得很快。
“安安，睡得还习惯吗？”
谢还拉起她的小手，和尘香尽往外走。
安安撅起嘴：“哼！”
尘香尽站在安安右边，悄悄捏了捏她的脸蛋。
安安用以最凶狠的眼神瞪了尘香尽一眼。
尘香尽：“......”怎么跟视频里的卡通人物一样，好萌。
谢还这边还在锲而不舍地继续关怀：“吃饭呢，平时吃的都是些什么？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啊？”
安安挣脱开谢还的手，跑到旁边的秋千上坐着。
尘香尽一语道破：“她嫌你烦。”
谢还扶额：“我看得出来。”
尘香尽走到安安身边，蹲下：“安安，爷爷有事问你....”
谢还用脚尖轻轻碰碰尘香尽的小腿。
“....哥哥有事问你。”尘香尽的手一下一下在安安的背上安抚着，“老师说，你不愿意跟着新爸爸妈妈走，为什么呀？”
安安豆大的眼泪顿时掉落下来。
尘香尽：“......”
谢还：“还不如我呢。”
安安再也憋不住了，抽泣地说：“我不要他们，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尘香尽柔声说：“他们会对你好的，以后回到家，会给你准备好吃的饭，好玩的玩具，还会带你去各种你喜欢去的地方。”
安安疯狂摇头：“我不要，我不要饭，我也不要玩具！安安，安安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谢还诧异地看向尘香尽，用眼神问：她想起来了？
尘香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恶灵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
尘香尽顺着她的话问：“那安安的爸爸妈妈是谁呀？”
安安抽着鼻子，指了指一脸好奇等着回答的谢还：“他是爸爸。”
谢还惊呆，也指着自己：“我？”
安安的小手指又转了个方向：“你是妈妈。”
尘香尽：“哦。”
谢还：“哦是个什么反应？你说，她这不会是被恶灵给，弄傻了吧。”
最后一句话谢还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安安再受到打击。
尘香尽没理谢还，看着安安：“为什么我是妈妈？”
安安也不哭了，说：“因为你长得很漂亮。”
尘香尽转头朝谢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性别变了啊老大！
谢还表面笑嘻嘻，心里在呐喊。
安安和其他小朋友去玩滑滑梯，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两位大人的其中的一个在忧愁叹息。
谢还说：“这个月符合条件的夫妻来了两对，安安都不喜欢。”
尘香尽嗯了一声。
谢还：“你从刚才就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不，是自从把安安送来福利院后，你就不在意安安这个人了。”
尘香尽疑惑地看向他：“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尘香尽补充：“而且是小许要求我一定要来看安安，你不也很想来一趟吗？”
谢还竟然还觉得很有道理，一时语塞。
“可她还是个孩子。”谢还一声轻叹忍不住落了地，“我怕她将来后悔，也怕她以后一个人很孤独。”
尘香尽眉头微蹙：“孤独？”
谢还呛了他一句：“你活了这么多年，身边从来都有人陪着吧？况且在现在的社会，要是从小缺少了关爱，连基本的社交都不会，以后怎么立足呢？”
尘香尽眉头皱得更深了，眼底有许多不解。
谢还看得清楚：“当初我觉得你是披着羊皮的狼，现在看来更像是个洋葱。”
尘香尽：“说说看。”
谢还做出了剥洋葱的动作：“你的外表就像一颗完美圆润的洋葱，看起来很完美，要是撕开皮往里剥，白色鳞叶给人另一种感觉，可以开玩笑，可以打闹，但却总也走不进你的内心。”
“可真要往芯里剥，一层一层全是辣的，辣的人眼泪发酸，眼泪直流。”
尘香尽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剖析自己，很新奇：“洋葱，好吃。”
末了，尘香尽又在谢还心头刺上一刀：“加点肉下去炒，更好吃了。”
谢还翻了个白眼：“我看你真是没朋友。”
尘香尽轻笑一声：“你对我的分析，我很喜欢。不过，有句话你倒是说错了。”
尘香尽的笑意浮在表面，没入眼底：“你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我人生的千分之一。往后，我或许还会有很多个千分之一。”
“你觉得我认识很多人，不缺人陪伴，可这往往是我不想要、也最不需要的东西。”尘香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冷冽的秋风。
尘香尽望向他的眼底：“谢还，人会死，我不会。”
谢还眸色暗了暗，半晌，低叹一声：“我知道了。”
尘香尽一个人待在这个世上几百年，又何尝不是一种孤独呢。
对他来说，人来人往，进入别人的人生，才是对他的伤害。
谢还回头，往滑梯的方向看，耳边时不时会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谢还做出了决定：“我会继续帮安安，直到她能够接纳并融入新的家庭。”
尘香尽看着他的背影，在口中仿佛尝到了苦涩：“随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