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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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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明越的呼吸顿住了。
没错,他的兔子最爱睡绿色豆豆绒垫子。
窝窝从很小的时候领养过来就是眼盲耳聋,但不影响正常进食。
这些费臻怎么会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消息?
除了医院和一些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从来不对人说起,只是在匿名小号上发一些兔子日常。
费臻为什么会专门找他说这个?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要忙,今天也不是四月一日,据他所知,费臻搞乐队搞得如火如荼,如日中天,不至于费劲心机,和他开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
毕竟他要是把费臻的胡言乱语挂到网上,那对方可是全方位社死,而对他庄明越本人却没什么影响。
就在庄明越犹豫不决时,费臻的声音再度响起:“外面热,能不能让我进去说话?保证不乱碰家里的东西。”
庄明越按了按太阳穴。
和费臻说了两句话,他的疼痛莫名得到了缓解,就像过去每次发病时,摸一摸窝窝的小脑袋,听它吃草的声音,会好上很多。
窝窝是他的宠物,他的家人,也是他唯一的解药。
会不会,外面会不会是披着费臻皮的窝窝?或许费臻已经死了,窝窝借尸还魂回来了?
那可太好了,但不太可能吧?
抱着荒谬的想法,庄明越挣扎着站了起来。
费臻虽然表面上没有得罪过他,但能和陈子深混在一起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人。万一真的是个整蛊恶作剧……
如果真的是那样,再冲到厨房拿刀不迟。
庄明越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手。
老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外阳光明媚,费臻同阳光一起挤进门。
紧接着,他淡漠的表情逐渐消失,眉头越蹙越紧。
“怎么比外面还热,你没开空调?”
“嫌热还进来?就站在这里说。”
“你不怕得热射病?”
“你帮我交电费?”
“行啊,”费臻一口答应,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速度很快地操作了一下。
庄明越的眉头也皱起来:“你在干什么?”
“给你转电费。”费臻的唇角露出细小的弧度,像是满意庄明越时隔两年没有把他拉黑,回答了庄明越的问题,“二百,够了吗?别告诉我还有欠费。”
然后他得知了庄明越没欠费,但空调遥控器和手机一起失踪的消息。
费臻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床底都去过了,还给庄明越捡了两颗风干兔子粑粑和一撮白毛,最后总算在床和白墙的缝隙间掏出了要用的东西。
凉风吹起,费臻松了口气,抽了张抽纸擦汗,见庄明越面露肉疼,无语地问:“怎么不抠死你算了。”
庄明越坐着床,半靠在墙边。空调的风声让他好像重新回到了窝窝还活着的时候,体感舒适,精神上也舒适,不觉得到了片刻放松。
他眯了眯眼,对上费臻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安适和困惑,还有一丝庄明越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依赖。
费臻就差张口再叫他一声爹地了,恐怖如斯。
庄明越可不想有这样的好大儿。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再度凝固。
费臻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侧过脸,目光越过庄明越落在屋内,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恍惚:“这到底是……”
庄明越清清嗓问:“放你进来了,除了吹空调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快点回自己家。”
费臻的目光落回到庄明越脸上,他看向庄明越手里紧紧攥着的绿色小绒垫,喉头滚动了一下。
庄明越想把垫子藏到身后,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他又没做错什么。
他盯着费臻看,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戏谑或伪装的痕迹。
完全没有。
费臻的眼神中反而对垫子带了独占欲,这当然不会是因为垫子里藏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反倒像这东西他用了很久,被庄明越抢了过去。
费臻叹息一声,摊开手掌:“垃圾桶在哪?”
“你别乱扔。”庄明越起身,一只手更加把垫子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从费臻掌心捏起那两颗圆滚滚的黄金粑粑和一缕毛,放进窝窝的骨灰盒旁边的小盒子里。
“这些你都留着。”费臻这么说道,看向角落空荡荡的兔笼以及四周的兔子用品。
墙上挂着几张庄明越给窝窝画的素描和水彩画,精心地用雕花实木相框裱了起来。
白色铁皮小推车上还有空了的兔粮袋子和保健品瓶子。
每看到一样东西,他的眼神就闪烁一下,嘴唇抿紧。
庄明越抱着垫子,靠在墙上,冷眼看着他,心脏却跳得厉害。
“窝窝的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费臻转过头,看向庄明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睡好。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没人告诉我。”他语气不佳,但不是对庄明越,更像是对这离奇的遭遇,“就从两年前,你退学那几天起,我就开始做怪梦。断断续续的,一开始很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楚。梦里我就是一只兔子,住在你家里。”
他指了指兔笼,又指了指庄明越怀里的垫子:“睡各种圆垫子,吃最贵的牧草。”
又对进口兔粮品牌如数家珍:“威霸、爱宝、布格斯,只要是对兔子好的,你都愿意给我试试。”
费臻的目光落到庄明越脸上,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被你抱着,喂草,梳毛,你还买了好几把一两百的梳子,嫌它们智商税,扯到兔毛,最后又用回那把十块钱的硅胶梳。”
“有时候,还能听到你哭。”
庄明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费臻移开视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梦里的感觉很具体。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还带点绿。也听不清,耳朵还被糊住了。”
听到带点绿,庄明越没有笑。兔子的视觉主要是蓝绿色,不养兔的人不太了解这点,可以说费臻是做了功课,有备而来。
庄明越没有打断,静静地听费臻说话,心却沉到了底。
费臻不知他心里想什么,思考了一会,接着说:“相对的,嗅觉特别灵,能闻出不同的草和兔粮,闻出你手上偶尔残留的颜料和墨水味,闻出你身上的味道。”
他快速瞥了庄明越一眼,“还有,快死的时候,好像突然能听见一点了,我听见你喊‘窝窝’,哭得很惨,然后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就发现很不对劲。”说到醒来,费臻的表情变得古怪,“我居然有点想你……不是,是想这个‘家’,想那种被抱着的感觉。而且,我好像对某些味道特别敏感,尤其是你身上那种混合着彩墨、玫瑰香,还有一点药味。”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今天正巧经过你家门口,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我就上来了。刚才在门外,又闻到了一点玫瑰味,脑子一抽。”
就喊出了“爹地开门,我是窝窝”。
费臻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绝伦。他居然对着死对头庄明越,喊出了那两个字。
庄明越久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豆绒。费臻的话信息量太大,太离奇,像一颗炸雷在他本就混乱的脑海里爆开。
窝窝……费臻……梦……
难道这两年里,每次他抱着窝窝,轻声细语,倾诉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偶尔的欢欣时,听众除了这只孱弱的小兔子,还有费臻的意识?这个高高在上的,在他退学时冷眼旁观的人?
这算什么?荒诞的沉浸式变兔体验?
“所以,”庄明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两年,你一直在‘梦游’当我的兔子?”
费臻嘴角抽了抽:“可以这么理解。虽然大部分时间感觉都是混沌的,但最近这段时间,特别最后的那段日子,感觉特别清晰。”
费臻隐去了那句就像自己也死了一遍那样难受,顿了顿,看向庄明越,“你过得不好。”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作为一只“兔子”,用嗅觉、用残余的听觉、用被小心呵护的触觉感受到的“真实”。
庄明越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不是感动,是一种被彻底窥视隐私的愤怒和难堪。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你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可怜我?还是觉得这很有趣?”
“我……” 费臻语塞。
是啊,他跑来是为什么?一开始只是路过,想看看老同学退学后过得怎么样,站在这道门前,听门里穿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把菜刀抽出来又放回去,突然又有点放心不下。
看到庄明越此刻的样子,他那些习惯性的冷言冷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梦里那种依赖和亲近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面对庄明越的愤怒,他下意识感到了难过,像做错了事,惹主人生气的小动物。
这感觉让费臻自己都毛骨悚然。
“我没想可怜你,也没觉得有趣。” 费臻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我自己也想弄清楚!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窝窝最后的时候,听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久,都清楚。它知道你爱它,不想它走。”
庄明越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句话面前,猝然崩塌。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的小垫子被攥得变了形。眼泪无声地滴落,浅绿色的绒毛变成了深绿。
费臻看着他颤抖的背影,那句“别哭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梦里的习惯让他几乎想走过去,像蹭蹭主人的手、舔舔对方的鼻尖那样做点什么。
但他并不是变态,现实的身份和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个人之间那诡异又无法忽视的、由一场断续着维持两年的“被兔附体”梦境连接起来的无形纽带。
半晌,庄明越深吸一口气,任眼泪在脸上流淌,还是背对着费臻,但指了指门的方向:“说完了?说完了就出去。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疯了还是耍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费臻皱紧眉:“庄明越,我们谈谈。”
“谈什么?”庄明越打断他,声音嘶哑,“谈谈你怎么在梦里当了我的兔子?还是谈谈我怎么傻到对着兔子说了那么多废话结果全被你听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费臻,耍我很好玩吗?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窝窝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窝窝快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过来看看?请你离开,现在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费臻盯着庄明越的后脑勺,脸色沉了沉。平时如果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早就抄起乐队鼓手的棒子痛击对方的狗头。
但此刻,听到庄明越泣不成声,再想起梦里最后时刻感受到的那滔天的悲伤和无力,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发作。
“抱歉,今天打扰了,你就当我没有来过,什么也没说。”
费臻深深看了一圈四周,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庄明越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怀里的小垫子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费臻进来后带来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窝窝,你为什么还不回梦里看看我?
我只想要小兔子,为什么来的会是阴险狡诈的人类?
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和外面嘈杂的蝉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庄明越家里的各种牧草的味道已经散去,兔粮和零食罐子也空了,只剩庄明越本人的味道,廉价的玫瑰香洗衣液和不知名的洗发水味、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顽固地萦绕在费臻身前。
一个半路出走的老同学,一个和他一样年纪的男人,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死对头。
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同情。
费臻一拳打在墙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学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也只和庄明越做过短短两年同学,庄明越大二就退学了,成为他们学校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
庄明越过去是他们班成绩最好的,专业课数一数二,对绘画有极大的天赋和热情。
众所周知,他们系里多得是靠钞能力混进来又继续鬼混只求一证毕业,但像庄明越这种有真本事的、未经资本包装的天然璞玉,却实在难得。
二人拥有类似的天赋,也是同样的心高气傲,王不见王。但费臻未来重心不在绘画上,也不想和庄明越起争执,翘课搞音乐是常有的事。
费臻一直以为庄明越对他的敌意来源是他抢了他几次第一,后来又发现庄明越对成绩并不那么看重,完全不爱装逼,最后退学也办得静悄悄。
庄明越讨厌他,单纯是因为他和陈子深走在一起。
殊不知其实费臻对陈子深的讨厌并不比庄明越少。
费陈两家在业界常有合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轮到他们这些小辈,一些虚与委蛇的关系,费臻也早已厌倦。
大学毕业后,他忙不迭跟着组了五六年的乐队一起跑路,不管家里如何让他这个独子回去继承家业,把巧克力工厂经营壮大,打响国际知名度。
他只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写更多的歌,经由自己这个媒介唱出来,给更多的人听。
费臻活了二十一年,坚信唯物主义,打架逃课玩摇滚搞艺术,不靠家里就能牛逼地活下去还混得不错,自认也算见过点世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第一视角跨物种体验扯上关系。
可过去两年断断续续的梦境,真实得可怕。
尤其是最近,自从他得知这只叫窝窝的兔子去世之后,几乎每隔几天,只要他睡着,意识就会沉入那片黑暗、寂静,唯独嗅觉异常敏锐的混沌世界。
他能感觉到被抱在温热的怀里,能闻到庄明越手指尖的颜料味和喂到嘴边的干草清香,甚至能感知到对方低落情绪时,身上轻微的颤抖,和苦涩的泪水的味道。
起初他只当是荒诞无稽的梦,毕竟他和庄明越关系恶劣,梦到对方本身就够离谱,还梦到变成对方的宠物,一只香香软软的兔子?这简直就是他摇滚人生的一大污点。
他试图忽略,甚至尝试熬夜不睡,但总有撑不住的时候。而每一次“变成兔子”的体验后醒来,他都会有种诡异的空虚感。
比如现在。
他站在庄明越门外,明明应该觉得恶心、愤怒或者至少是荒谬,可身体里某个部分,却因为再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庄明越的脸,闻到庄明越的味道,而可耻地感到一阵松懈和安心。
“操!”费臻低咒一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去找个科学怪人,做个脑部CT切片扫描。
两年前,庄明越退学手续办完的同一天,费臻经历了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车祸,虽然医生反复强调他的头没受伤,但这两年来经历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没准他的脑袋真的很有问题。
和乐队的人道别了之后明明好好的,非要绕远路到这里吐露心里话,然后被死对头臭骂一顿。
确实见了鬼,见了小兔鬼。
费臻定了定神,转身准备下楼,离开这个小兔鬼指引他前来的地方。
刚迈下两级步梯台阶,就听到门内响起极其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重物倒地。
费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梦里最后几天,窝窝身体极其难受,炎症风暴袭来时那种濒死的窒息和剧痛,以及庄明越守在住院部铁笼门旁,绝望到极致的哽咽的祈祷。
又想起刚才开门时,庄明越惨白失血的唇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费臻面色微沉,转身又冲回了那扇紧闭的门前。
“庄明越!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