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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轻云楼大火 ...

  •   直至三年后,刘贞风依旧记得她第一次见殷淑仪时的场景。当那张酷似母妃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刘贞风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母妃!”
      但那倩影并未理会她。
      殷淑仪由宫人扶着从羊车上下来,目光扫视一圈后,眼神才落在了刘贞风身上。女子的眼睑微颤,似乎在照一面能使自己年轻十岁的镜子。但她的目光只是略略扫过刘贞风,便又傲慢地转了回去。
      这神情瞬间将刘贞风拉回了现实:“这不是母妃,不是母妃……”
      即使在宫中生活数十年,柳夫人也从不会以这样的神情看人。她的眼里有悲悯,有母性,却不会有这样的傲慢。
      那么她是谁?刘贞风追上两步想去探寻女子的身份,刚巧父皇派来的人抵达了宫门口,冲女子行了个大礼才谄媚地起身:“淑仪娘娘一路辛苦,陛下特命奴才前来迎您!”
      刘贞风仍矗立原地,看着那背影坐上轿辇,头也不回地朝内宫行去。
      待人全走光,刘楚瑜才慢慢从宫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立于刘贞风身侧,紧牵住了她的手:“新人来的这样快。”
      柳夫人下葬当日,宫中便又有了新宠。且看这位殷淑仪的排场,便知皇帝对他的宠爱丝毫不逊柳夫人。只是,这两张极度相似的脸,真的不会让人混淆吗?
      刘贞风悄悄将眼角的眼泪擦掉,跟着刘楚瑜回到了永安宫。刘楚瑜看向正殿紧闭的大门,神色中露出了几许悲泣。她的手掌抚在门上许久才下定决心推开,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她迈过了正殿的门槛。
      这里陈设一切如旧,屏风映着日影,让人能够察觉到尘埃的游移。床帏空荡荡,昔日流云帐被拆下,只剩枯冷的床榻。火炉里只有些余烬,随风飘飞几粒,带着一股寒意。刘楚瑜属实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里便萧条至此。这让她不禁想起自己母后离世时,她一人坐在宫殿里三日三夜,将眼泪都哭尽了。
      拉回思绪后,刘楚瑜伸手搂住了刘贞风的肩头:“有阿姊在,这宫里没人能欺负阿贞!”
      但事实上,刘楚瑜这位嫡公主在宫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先皇后与皇帝本是联姻,并无什么感情,其膝下一儿一女亦不受刘昱宠爱。碍于嫡出之故,刘昱册封了刘建业为太子,可他心中并不喜这个儿子,自刘建业启蒙至今,他甚至连一次课业都没问询过。于是在这深宫里,刘楚瑜便肩负起了教养刘建业的责任,日日亲送他去国子监,并苦求父皇允自己也入国子监读书,以便监督弟弟。
      皇帝没有拒绝,转天便在国子监开设女学,并让刘贞风也入监读书。
      就这样,刘贞风与刘楚瑜便成为了那些皇子及世家公子的同窗。
      一晃三载,又逢隆冬。刚过了及笄礼的刘贞风顶着一双大黑眼圈踏进了国子监的学堂。她重重摔在自己的位子上,将桌案上纷杂的书卷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萧博士前日留的课业。
      听到脚步声渐近,刘贞风紧张地汗如雨下,她仔细听着那声音停在自己身侧,只能尴尬地抬头一笑:“萧博士,我说我忘带了,您信吗?”
      萧博士冷哼一声,学堂门外随即出现了第一个罚站的学生。
      刘贞风嘟着嘴靠在墙上,心中不断抱怨着父皇选师父时的不公。谁人不知萧博士是整个国子监最严格的夫子,父皇却偏偏指定他来教自己!刘贞风越想越气,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目四处扫射着,正好扫到了对面学堂窗边的刘景素。
      本就在看着她发呆的刘景素猛然被刘贞风这么一盯,吓得连手中的书卷都掉了。不多时学堂里便传来另一位博士的怒吼,随后刘景素亦灰溜溜地站到了学堂门外。
      二人一对视,便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当刘贞风准备开口奚落他时,天空却毫无征兆地飞起了雪。建康城冬暖,上次下这样的大雪,还是母妃去世那年。刘贞风抬头凝望着天幕,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刘景素明白她是想柳夫人了。
      “阿贞,如此大雪日,困在这里罚站岂不辜负?”他眼珠一转,俯身溜到了刘贞风身边朝她伸出了手,“咱们不若学学谢太傅,也在寒雪日围炉烤肉,赏论诗文?”
      刘贞风眼睛一亮,但嘴巴还是不饶人:“围炉烤肉你倒在行,可这赏论诗文……”
      二人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皆是国子祭酒眼中的心腹大患。此时刘景素大言不惭地说要赏论诗文,倒叫刘贞风笑掉了牙。
      刘景素也不恼,嘿嘿一笑问:“你只说去是不去?”
      “当然,”刘贞风朗声回道,随即便意识到自己还在门口罚站,立马降低了音量,“当然去!”
      “只是宫中禁火,想围炉,恐怕只有一个地方合适!”刘贞风摸摸自己的下巴,与刘景素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胆大到在永安宫的后院生火烤肉!”说这话时,刘景素正老实的在雪地里引炭。待银炭烧至恰到好处,他便架起烤炉,放上几片生肉。
      “兵行险着,方有生机,烤肉也一样,”刘贞风捧着一坛酒走来,放下后拍拍双手的土。见没拍干净,她便随手往刘景素斗篷上抹一把,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在了烤肉旁,“自母妃走后,这永安宫静得像冷宫一样,谁来会来呢?”
      这三年来,刘昱大半时间都在殷淑仪的长乐宫。去岁殷淑仪产子,刘昱更是高兴的大赦天下,仿佛已将魂归黄土的柳夫人忘了个精光,更何况她这位女凭母贵的丹阳公主呢?
      刘景素感知到她的失落,赶忙给她夹了块烤好的肉。刘贞风的鼻尖被肉香一激,肚子立刻跟着回应了几声。她轻轻扯出个笑容来,准备将情绪甩掉专心动筷。
      筷子刚至嘴边,静谧的雪地上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炉边的二人同时抬头,便见山阴公主由太子扶着正向这边走来:“好你个阿贞,竟躲在这儿吃独食。”
      被抓包的刘贞风有些尴尬,侧头看眼日影,疑惑此时并未到放学时分。
      “博士说今日有雪,宫道易结冰,便允我们早些散学。孤刚刚瞧着你与景素在门外咬耳朵,便知你们又想到新的玩乐之道了,”刘建业不客气地坐在了刘景素旁边,抖抖袖子,从中掏出一坛颐白酒放在了炉前,“还是阿姊了解你,在国子监寻了一圈没找到你,便猜到你们回了永安宫。”
      刘楚瑜轻笑着立在了刘建业身后:“你们皆是我一手看大的,想寻你们的踪迹,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低头扫了眼雪地里的小杌,见上面只有三个酒杯,便扭头对自己的宫女水芝吩咐道:“回宫取我的越窑盏来,阿弟的美酒若无好盏,岂不辜负!”
      刘贞风忙站起身来拦住了她:“哪里这么麻烦,我这便有现成的。静客,你去正殿取母妃的那套青山盏来,配太子哥哥的酒刚好。”
      静客乃刘贞风的贴身婢女,闻言立刻便朝着正殿而去。水芝见状也拔腿跟上:“我帮你一起拿!”
      静客感激一笑,与之并肩上了台阶。
      将酒温好后,雪势渐紧。绛莲姑姑又着人生了几个炭盆在四人周围,配上烤肉与热酒,更使人周身暖意升腾。刘建业率先举起酒杯来,正要启宴,便被刘贞风脆生生地打断了:“太子哥哥莫急,人还未到齐呢!”
      “哦?阿贞还邀了何人?”刘建业好奇地挑眉,见对面刘贞风朝着远处一努下巴,他便也顺着将目光投去。只见雪地之中,翠竹被琼玉掩埋,他们刚刚的脚印也全都不见。就在这一片洁白之间,一白衣女子撑伞而来。她将青丝挽成利落的高髻,斜插一只玉簪,便是所有的装饰。鬓角两缕碎发被北风吹起,轻轻扫过她的眉骨。而那消瘦的肩头,正背着一只结实的药箱,只是那重量丝毫未影响她生风的脚步,一双云履踩过雪地,留下串曲折的小径。
      崔令婉将伞斜靠在一旁的石灯上,小心取下药箱,朝在座四人行李问安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山阴公主、景素公子。”
      刘楚瑜等了一会儿未听刘建业叫起,便只好自己接过话头:“今日是私宴,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过崔医官来迟了,可要罚酒三杯才是!”
      崔令婉便笑着落座在刘贞风身旁,任由她为自己斟满了酒,利落地举起一饮而尽,朝在座四位展示了一遍。
      可待她目光扫至刘建业处时,却毫无准备地望见了他眸子里的柔光。那微微下弯的眼角出卖了他的内心,若崔令婉再细心些就会发现,从她刚刚走来到现在,刘建业的注意力始终停在自己身上,从未移开一刻。
      她的睫毛惊愕地颤动两下,随口扯出个话头来缓解紧张:“太子殿下的咳疾可好些了?”
      刘建业见对方主动问候自己,立马开口回应,语调中含着明显的欣喜:“多亏崔医官的药,现下已大好!”
      崔令婉低眉莞尔:“咳疾刚愈,该少饮些酒的。”
      刘建业听罢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我只饮了这一杯。”
      山阴公主将酒杯放在唇边,眼神游走于二人之间,未置一辞。
      刘贞风则狡黠一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给崔令婉夹了一筷子肉:“今日逢欢宴,你便手下留情,别约束太子哥哥的嘴了!”
      崔令婉嗔她一眼,可一回头却见刘建业的双颊腾起红晕。他并未因刘贞风的话恼怒,反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众人酒酣之际,飞雪渐停。刘贞风的脸上泛起红晕,坚持将杯子里的酒喝完,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倒在了刘景素身上。
      “哎,小心!”刘景素伸手托着她的腰,好不容易将她扶好,下一秒,刘贞风却又仰头躺在了雪地当中。
      漫天风雪砸在她脸上时,刘贞风眼前竟出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面孔。柳夫人含着微笑向她伸出了手,像儿时一样等待她扑进自己怀中。
      “母妃……”刘贞风恢复了孩童时代的笑容。
      但再一睁眼,她眼前又换成了刘景素的面孔。一双布满茧子的手将自己拉起来,早就守在她后面的崔令婉此时正帮她拍去背上的雪。
      “幸好刚就让静客去熬醒酒汤了,你快喝些!”她端着碗热汤到刘贞风嘴边,她却没有喝。
      “我没醉,”刘贞风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朝着柳夫人从前住的正殿走去,“喝了汤,我就见不到母妃了!”
      这句话顿时让崔令婉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她不再阻拦刘贞风的脚步,任凭手上的汤碗冒着热气,却无人饮之。
      天色向晚,永安宫的前院掌起了灯。因不想让人破坏他们的宴会,刘贞风没令宫人们为后院上灯,但此时随着云层渐厚,后院的小径变得晦暗不明。
      刘贞风便这样摸索着向正殿走去,迎面而来的是拎着宫灯的水芝:“公主,让奴婢为您掌灯吧!”
      刘贞风闷不做声,却抬起手臂甩开了水芝的手:“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雪天路滑,还是让奴婢扶着您吧!”水芝快步追上了刘贞风,再度扶住她的手臂。
      刘贞风又准备甩开,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趔趄一下,竟又直直倒了下去。水芝心道不好,瞬间撒开宫灯,张开双臂垫在了刘贞风身下。
      刘贞风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看着那宫灯在自己眼前滚过,她便轻抬手臂,将灯推去了一旁。
      众人听到刘贞风这里的动静纷纷跑来,见她又摔在地上,忙将她拽起。充当了肉垫的水芝则在刘贞风起身后,自己揉着肩头爬了起来。刘楚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水芝忙跪好请罪:“奴婢有罪,没能扶好丹阳公主!”
      刘楚瑜并未责备她,转头去查看刘贞风的情况:“摔着没有?”
      刘贞风傻笑两声摇摇头。
      刘楚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刘贞风没有受伤后,搂着她的手臂便往前院而去。余下众人也不再停留,纷纷跟着她们往外走去。
      在走过后院的垂花门时,刘贞风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见席面上的炭火已尽,只余下东倒西歪的几只酒杯埋在雪中。
      永安宫的火是在几人回到前院时燃起的。当时崔令婉正在给刘贞风的手腕消肿,刚刚那一摔,她拿手撑地,扭上了左腕。刘贞风仍笑嘻嘻地,左手被桎梏着,右手还不忘扯着刘景素说梦。
      他二人之所以熟络,正是因刘贞风会解梦。
      少年时,刘景素就被建平王送进宫中与诸皇子读书。但刚入宫廷那几夜,他总是噩梦缠身,白日便只能顶着眼下乌黑到国子监读书。偏巧那时候的刘贞风是整个国子监最爱管闲事的主。了解清楚刘景素黑眼圈的来源后,有日她突然叫住对方,将一个布偶放在自己与刘景素面前。
      “这是什么?”刘景素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怪异的娃娃问道。
      “这是食梦貘,专吃噩梦的。只要做噩梦的人在正午时分面向东方将噩梦讲出来,它就会帮你吃掉噩梦,今后你再做梦,便都是吉梦了!”梳着双髻的刘贞风一脸认真地讲解道。
      刘景素便将昨夜的梦讲了出来,梦中一条青绿色的蛇突然朝他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他拼命逃跑,再一回头,便见那蛇在自己面前蜕皮,竟幻化成一位着翠衣的倩丽女子,朝着刘景素招手,喊着“吾儿”。
      刘贞风认真地听罢,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下颌,神秘兮兮地说道:“梦见蛇蜕皮,代表你今日有小的灾祸,但度过此劫后,你便能步步高升,平安顺遂!”
      “小的灾祸?会是什么?”刘景素见她眼神坚定,不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或是路上被断掉的树枝砸一下?或是被什么绊倒摔个跟头?总之不会有大事的!”刘贞风无所谓地摆摆手。
      然而当刘景素捧着她赠与自己的食梦貘回宫时,他竟真的被一枝松枝砸到了头,额间瞬间起了个大包。而幸运的是,自那天后,他便再没做过噩梦。
      但直到几年后的某日,他床上的食梦貘针脚散开,里面的沉香洒了一床后,他才明白真正让自己摆脱噩梦的并非是传说中的食梦貘,而是她刘贞风。
      过后,他又小心翼翼将食梦貘缝好,继续摆放在自己的床头。
      而此时的永安宫并不是说梦的好地方。当绛莲带人去往后院准备收拾主子们的残席时,她却嗅到了一缕混杂着松枝的焦香。往远处一瞧,只见轻云楼后的那棵松树正在烈火中挣扎着发出惨叫。她惊呼一声扔下手中的托盘,奋力向前院奔跑着:“走水了!”
      禁军提着水桶赶来时,整个轻云楼都被烈火包裹住了,且火势一路向西,逐渐向旁边的含光殿逼近。刘贞风的酒早被这场火给吓醒了,她握着崔令婉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神死死盯着永安宫主殿的方向。但幸好主殿位于轻云楼东侧,今夜又逢西风,火苗并未波及到那里。
      但这火到底还是引来了刘昱。
      当帝王带着一众近臣与妃嫔抵达永安宫时,轻云楼已经彻底沦为了焦炭。刘昱一进门便直冲正殿,看到楼宇外并无焦痕后,他才松了口气,扭头寻找着刘贞风的身影。
      见女儿瑟缩在一角,刘昱心中终是不落忍,撇下身旁最宠爱的殷淑仪走了过去。
      在刘贞风的视角里,黑夜的雪地中,一双龙头履踏着雪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她抬起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许久不见的父皇,见他恼怒的神色中,竟带着些心疼。
      “吓坏了吧!”刘昱伸手将女儿扶起来,而她那张酷似柳夫人的脸此刻正在他心口划着刀。
      刘贞风隔着刘昱,只能远远看到殷淑仪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正殿前,她的眼睛凝望着正殿紧闭的大门,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门窗窥向里面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只知自己回过神时,一位俊朗的青年正从废墟中拾起了一只焦黑的琉璃灯。
      拾起灯后,青年并未开口,只是将灯递给一旁的禁军首领,自己则又沉默地回到了人群当中。
      首领则捧着那灯向帝王交了差:“这盏灯周身焦黑,内壁里有残存的灯油,想来是蜡烛滚出点燃了松树,引发了这场火!”
      刘贞风辨认出,这就是她摔倒时拨弄的那盏水芝手上的宫灯。
      但此时她的目光并未过多在灯上停留,她顺着刘昱的方向看向他的身后,立在人群最前方并受宫女簇拥的那位,是宫中最得宠的殷淑仪。而她身后低眉的大臣里,却有位鹤立鸡群的俊朗青年正胆大地看向这里。
      那个面孔很陌生,刚毅的眉宇微微蹙起,既有文人之韵,又不乏习武之人的冷峻。薄唇轻抿,未置一词却让人不寒而栗。他的身姿在一众朝臣中算得上挺拔,头微微后仰,恰好显出那不肯折腰的韧劲。刘贞风在脑中搜索许久,却始终不能和任何一个名字对上号,直到父皇叫出他的姓名来:“文通,你今日才进宫,怕是还不了解你的学生们。瞧,这今后会是你最头疼的一位。”
      从父亲的内侍口中,刘贞风了解到那唤作文通的青年,是今日才入国子监的江博士。因他们逃了课,所以并未与他有所交集。
      被刘昱点名的刘贞风并不害怕,反而俏皮地朝父皇眨了眨眼。原本刘昱见无人受伤,便准备将这场火轻轻揭过,所以才唤了江文通过来打趣。但不想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的殷淑仪竟径直穿过人群,到他身旁挽住了刘昱的手臂:“陛下,这皇子公主们的安全可并非小事,今夜轻云楼的火烧得这样突然,还不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心!今日幸得公主未在楼中,不然他们就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听着一向温顺的爱妃这样说,刘昱也不禁思索起这件事背后的问题。今日永安宫齐聚当朝太子、公主以及宗室子,可几人手底下的人却糊涂至此,竟能让大火烧尽轻云楼?
      刘昱沉思一阵后,终是开口道:“去查,今日这火究竟因何而起!”
      禁卫领命退去,不一会儿便将水芝押到了刘昱面前:“禀陛下,那只琉璃灯是宫女水芝打翻的。”
      水芝跪在地上瑟缩着求饶:“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不是有意的!”
      刘贞风抬眼看了看刘楚瑜,她知道水芝自小便服侍阿姊,虽非阿姊身边地位最高的宫女,可也有多年的情分在。何况刚刚她也为自己当了次肉垫,这才不至于让她摔得更惨。
      “父皇,水芝是为了扶我才摔了灯,还请父皇从轻发落。”刘贞风思量一阵后,向刘昱走近两步。
      殷淑仪眼皮一抬,竟直接抢在了刘昱前面开口:“板子不落在身上,是记不住痛的。身为公主身边的奴婢,竟如此大意造成火灾,这样的人若再留于公主身侧,公主的安危谁来保障?”
      听到这话,刚刚一直默不作声地刘楚瑜也不禁抬起了眼皮对上了殷淑仪的视线。往常她同这位淑仪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年节外,几乎不走动。本以为这边能换来两边的和平,谁知今夜这殷淑仪竟这般来势汹汹。
      她用眼神与之交锋一霎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刘贞风。后者了然于意,刚启唇瓣,却又被殷淑仪抢先一步。只见她柔柔一跪,头垂于地时,金步摇砸出清脆的响:“陛下命妾身管理后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妾身难辞其咎,今自请入寺为二位公主祈福。”
      这话瞬间将刘昱吓了一跳,他看着地上柔弱欲碎的身影,哪里说得出责怪的话,立刻伸手便将人扶了起来:“百密尚有一疏,况今夜事实为意外,爱妃何错之有?”
      刘楚瑜听着这话,双目立刻圆瞪,狠狠剜了殷淑仪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发抖的水芝。看今夜情形,她怕是保不住水芝了。
      “父皇息怒,水芝本为女儿的侍女,今夜为护阿贞闯下此等祸事,女儿也绝不会包庇。便将水芝交予淑仪娘娘发落,以平后宫之心。”刘楚瑜一咬牙便跪在了刘昱面前,通红的双目抬起时,恰与刘昱怀中泫然欲泣的殷淑仪对上。
      二人瞬间都敛了泪花,交锋间似有火星喷射而出。
      在这僵持的场面下,只有水芝一人明白自己今夜恐难逃一死。她最后试探地看向了自己的主子,而刘楚瑜此时并未注意到她那求助的目光。水芝通过刘楚瑜的侧颜便已明白,她是不会救自己的了。
      明确了命运后,水芝仰头看向漆黑的天幕。从厚重的云层判断,今夜怕是又有一场雪。建康城上次下这样大的雪,还是在柳夫人薨逝那夜。
      如今这轮回,也终轮到了自己。
      水芝默默站起身来,向她从未看清过脸的帝王遥遥一拜,大喊一声:“奴婢罪该万死!”
      后便将头重重撞在了永安宫的石灯上。
      鲜血浸染在白雪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崔令婉惊慌地跑去想要为她止血,却被帝王呵止:“她本就罪无可赦,无须费力医治。”
      听到这句话的水芝释然地笑了,眼睛在一片不甘中悄然合上。
      刘贞风几乎被吓傻在了原地,她紧盯着水芝的血向外扩散着,而她那单薄的身形几乎全被埋进了皑皑白雪之中。天幕果又开始落雪,而那雪正偏心地覆于她身。
      刘昱见罪首已死,便不欲继续追究,大手一挥将之后的事情交给了殷淑仪安排,随后便带着一众近臣回殿宴饮。
      而雪地中,水芝的尸体,似乎早被帝王遗忘。
      闹剧的看客皆散去,刘楚瑜与刘贞风合力将水芝从雪地里扶了起来。二人隔着尸身对视,刘贞风内疚地对阿姊道:“是我害了水芝。”
      刘楚瑜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和了神色对刘贞风道:“是她害了水芝!”
      “不,她想要的,可不止水芝的命!”
      见阿姊已在发怒边缘,刘建业忙命人将水芝的尸体抬走,自己则走到刘楚瑜面前乖巧地蹲下,掏出帕子为她擦拭着手上的血。
      刘楚瑜的目光紧盯着远处,任由阿弟擦去血迹后,深吸一口气道:“你瞧见了,他的心从来不会偏向我们!”
      刘建业垂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这宫中,只有阿姊会偏向建业。”
      刘楚瑜心疼地看着刘建业,终是将自己的牙关松开,展开手臂揽住了刘建业。
      帮着处理水芝后事的刘贞风回来便见到了这样一幕,刘楚瑜跪在雪地里紧紧抱着刘建业的肩头,后者则贪婪地将头埋在刘楚瑜颈弯,依恋着长姐的温度。见此情状,刘贞风默不作声转头离开,却一抬头对上了尚未离去的刘景素。
      二人相对,尚无一言。刘景素默默从袖中掏出那只食梦貘,塞进了刘贞风手中。不等她开口,少年便迎着雪走远了。
      独立于宫门处的刘贞风垂下眼眸,盯着那只褪色的食梦貘。
      殷淑仪的动作却并未止步昨夜。待次日雪停,永安宫便鱼贯而入一批崭新的面孔,为首那位向刘贞风解释,他们是殷淑仪亲自挑选出来护卫公主的侍卫。这些人行过礼后便挺拔地立在了门口,倒是把拎着书箧的静客吓了一跳。待静客回过神来,才初醒般催促了一声:“公主,咱们该去国子监了。”
      主仆二人依偎进软轿里,听了一路的雪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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