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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掉马中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林晚是客栈里第一个起床的。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勉强渗进院子。她轻手轻脚地摸到井边,打了水,仔仔细细净了面,又将那藕荷色的旧衣裳抻得平整些。昨夜的泪痕和迷茫似乎被冰凉的井水洗去了大半,只剩下眼皮还有些微肿,但眼神却是清亮的,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头。

      她没有先去碰那筐让人发憷的土豆,而是溜进了后厨。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烬,她小心地添了把细柴,引着火,坐上水壶。然后找出抹布,从柜台开始,将前堂的桌椅板凳擦得纤尘不染,连桌腿儿之间的缝隙都没放过。

      沈青书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晨光熹微中,少女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正踮着脚擦拭门楣上那块“悦来客栈”的木匾。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堂内桌明几净,空气里浮动着清水擦拭过木头的微润气息,竟比往日他亲自收拾的还要清爽几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和那努力伸直的手臂上停留一瞬,便如常走向柜台,开始他每日的擦拭工作。只是今日,他拿起的第一只杯子格外光洁。

      林晚察觉到他的出现,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擦得更卖力了,直到那块木匾每个雕花缝隙都干净了,才跳下凳子,规规矩矩站好,声音不大却清晰:“掌柜的早。”

      “早。”沈青书应了一声,没抬头,专注于手里的杯子,“后院的鸡该喂了。米糠在左手边第二个缸里,掺些剁碎的菜叶,清水要换新的。”

      “是!”林晚应得干脆,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轻盈,像只终于找到事情做的小雀。

      喂鸡,扫地,帮着晾晒被褥……她手脚依旧不算麻利,喂鸡时差点被咯咯叫着扑食的母鸡绊倒,扫地时扬起的灰尘呛得自己直咳嗽,晾被褥时踮着脚也够不着最高的竹竿,急得鼻尖冒汗。但她没再抱怨,也没露出昨日那般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只是闷着头,一遍遍尝试,直到做完。

      沈青书偶尔透过窗户或门缝看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第三次跳起来试图把被褥搭上高竿时,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接过那沉重的一头,轻轻一送,便妥帖地挂好了。

      林晚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小声道:“谢谢掌柜的。”

      沈青书没接话,转身走了,留下她对着那挂好的被褥发了会儿呆,然后更用力地挥动起手里的扫帚。

      晌午前,终于又到了削土豆的时辰。那筐土豆静静堆在井台边,像一群沉默的、土黄色的挑衅者。

      林晚深吸一口气,在井边石阶上坐下,拿起一个土豆,又掂了掂那把沉甸甸的菜刀。她没有立刻下刀,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沈青书那一转、一滑的动作。手腕的弧度,指尖的力度,刀刃与土豆表面那若即若离的接触……

      她睁开眼,试着模仿。第一刀下去,依旧笨拙,削掉厚厚一块。她抿紧唇,不气馁,调整角度再来。第二刀,第三刀……渐渐地,那“嚓嚓”声不再那么滞涩,虽然依旧谈不上均匀流畅,削下的皮也断断续续,但至少,盆里堆积的土豆“残骸”肉眼可见地少了,完整的、只是皮去得略显粗糙的土豆肉渐渐多了起来。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她也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凝在手中的刀和土豆上。阳光渐渐炽烈,晒得她脸颊发红,握着刀柄的掌心也出了汗,有些打滑。她停下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又继续。

      沈青书端着一壶凉茶从前堂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这副较劲的模样。他放下茶壶,声音不高不低:“歇会儿,喝口水。”

      林晚“啊”了一声,像是才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放下刀和削了一半的土豆,乖乖走过来,捧起沈青书递过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茶,长长舒了口气。

      “手伸出来。”沈青书忽然道。

      林晚不明所以,还是摊开了双手。掌心果然红了一片,还有几处细细的划痕,是削皮时不慎划到的,渗着点点血丝,混着汗水和泥灰,看着有些狼狈。

      沈青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堂,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的软布。他将瓷瓶递给林晚,“金疮药。洗了手,涂上。”

      林晚接过冰凉的小瓷瓶,攥在手里,心里某处像是被这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一下,有点涩,又有点暖。“谢谢掌柜的。”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

      沈青书“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盆里那些削好的土豆,虽然仍旧不及格,但比起昨日已是天壤之别。“下午学切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午天色不错”,“先用萝卜练,切坏了喂鸡。”

      林晚眼睛倏地睁大,随即用力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光:“好!”

      下午的时光,便在单调而专注的“笃笃”声中流过。萝卜远比土豆好切,但想切成细而均匀的丝,对林晚而言仍是巨大的挑战。起初的萝卜块大小不一,粗的像手指,细的……几乎没有细的。但她记着沈青书的话——切坏了喂鸡,于是便也少了许多心理负担,一刀一刀,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那么点意思。

      沈青书中途来看过一次,只丢下一句“手腕用力,手指稳住”,便又走开了。林晚琢磨着这句话,一点点调整,指尖被刀柄硌得生疼,也咬牙忍着。

      傍晚,晚霞满天时,林晚将最后一根勉强能称之为“丝”的萝卜条放进碗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那一小堆成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离大厨的水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它们大部分都成了条状,而不是块状或末状。

      她将这碗萝卜丝端去给沈青书看,有点忐忑,又隐隐期待。

      沈青书正拨着算盘对账,闻声抬眼,目光在那碗粗细不一、长短各异的萝卜丝上扫过,没什么评价,只问:“手还疼吗?”

      林晚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有点,但不要紧。”

      “药记得涂。”沈青书复又垂下眼,指尖拨过一粒算珠,发出清脆的响声,“明日早些起,试两个土豆。”

      “是!”林晚应道,捧着那碗萝卜丝,脚步轻快地去了后院,真就把这些“作品”拌了点米糠,喂了鸡。母鸡们吃得欢快,她蹲在一边看着,竟也觉得颇有成就感。

      日子便在这般单调、琐碎、时而有些小小挫折却又缓慢进步中滑过。林晚渐渐熟悉了客栈的活计,喂鸡扫地越来越利索,削土豆皮终于能削得又快又好,虽然土豆丝切得依旧让掌勺师傅皱眉,但至少不会再把手指头当萝卜切了。她甚至学会了招呼不那么挑剔的熟客,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声音清亮,倒也能让客人心情愉快几分。

      沈青书依旧那般,温润疏离,话不多,要求严格,扣起工钱来毫不手软,但也会在她笨拙地搬动重物时默不作声地搭把手,在她不小心打碎碗碟脸色煞白时,平淡地说一句“记在账上,下次小心”,然后让她去收拾碎片时记得戴手套。

      他像一只优雅而警觉的猫,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待在他的“领地”里,慵懒地观察着一切,偶尔伸出爪子,点拨一下,或者将某个快要闯祸的小东西拎回安全范围。林晚对他敬畏有加,感激之余,也觉得这位掌柜的心思,比镇上那条最深的巷子还难捉摸。

      这天午后,客栈里没什么客人,难得的清闲。林晚干完了手里的活,见沈青书在柜台后看书,便大着胆子蹭了过去。

      “掌柜的,”她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您这么厉害,什么都会,为什么要来杏花镇开客栈呀?”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沈青书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还有那手神乎其技的“救菜”功夫(她固执地认为那是功夫),都让她觉得,他不该只是个客栈掌柜。

      沈青书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声音平淡无波:“这里清静。”

      “可是……”林晚犹豫了一下,“您不觉得闷吗?整天对着算盘账本,还有……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有点自嘲。

      沈青书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少女的眼睛清澈,里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还有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对更大天地的向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只是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被别的东西覆盖了。

      “江湖,”他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目光投向门外熙攘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听不懂的、极淡的倦意,“未必有这里有趣。”

      林晚似懂非懂,还想再问,沈青书却已重新翻开书,显然不欲多谈。她只好把疑问咽回去,转而问道:“那……掌柜的,您见过真正的江湖高手吗?是不是都像话本里写的,白衣胜雪,来去如风,一剑光寒十九州?”

      沈青书眼睫微动,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没有。“话本里写的,”他慢慢道,“都是骗你这样的小姑娘的。”

      林晚不服气,鼓起脸颊:“我才不是单纯好骗!我知道江湖险恶!我……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嘛。”她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无比执拗的光,“掌柜的,您说,如果我功夫练好了,是不是也能出去走走?不用很厉害,能自保,能帮到一点需要帮助的人就行。”

      沈青书沉默了片刻。堂内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和后院母鸡偶尔的“咯咯”声。他看着林晚,少女的脸庞在午后的光晕里,洋溢着纯粹的、未被世事磋磨过的热望。这种热望,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却又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

      “先把土豆丝切匀了再说。”他最终只是回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去看书,不再理她。

      林晚撇撇嘴,却也没再纠缠,只是心里那股想要“出去看看”的念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草籽,悄悄扎下了根。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闷热的傍晚,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客栈里客人不多,早早打烊了。林晚检查完前后门窗,正要去后院收衣服,忽然听得镇子东头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叫和器物碎裂的声响,但很快又低了下去,被渐起的风声淹没。

      她心里莫名一跳,扒着门缝往外张望,街上行人匆匆,面色都有些惶惶,朝着与喧哗声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掌柜的,外面好像……”她回头,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沈青书不知何时已站在柜台边,他没有看向门外,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脸上惯常的温润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沉静。那沉静并非放松,而像一张拉满的弓,引而不发。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柜台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连平日里总爱在堂内梁上打盹的那只花猫,此刻也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盯着紧闭的大门,浑身的毛都微微炸开。

      客栈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渐疾的风声,呜呜地掠过屋檐。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渗出冷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青书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噤声,别动。

      就在这时,客栈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闲庭信步,每一步却都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叫喊。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混合着门外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透过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林晚屏住呼吸,手脚冰凉。她看到沈青书缓缓直起身,那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慵懒疏离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望向大门的方向。里面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神色。

      他抬手,指尖拂过柜台上一只插着半枯野菊花的粗陶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脸颊。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钻进林晚因为恐惧而格外敏锐的耳朵里:

      “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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