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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花(中) ...

  •   自此,每日运动、节食、护肤、彩妆,卿行忙得不可开交。
      虽是逢场作戏,但她不得不演戏演全套,心里早已叫苦连天:女人啊,何必为难自己呢。
      古言“女为悦己者容”,卿行也有些爱美天性,不过因她职业关系,外表于她而言更多只是极易衰老的表皮组织。
      何况这些年来,有先生在旁敦促,她长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打八段锦,体质不算差,容貌不算丑,她是心满意足的了。
      不过杜莲乐此不疲,甚至偶尔会提几句她以前的减肥生活。
      “我曾经有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吃够一粒米。”
      “我吃过减肥药,拉稀拉到进急诊,但瘦得不明显。”
      “有些一两万的治疗啊,我也去做过,反弹很严重。”
      “我借钱,办过很多美容院的卡,每个人都说我皮肤好,但我的脸大,我想瘦脸。”
      有时她兴致来了,说得多些,“有一回,我和我男朋友去旅游。报的团里有几对情侣,我很羡慕那些女人的腰细腿长,她们真的好漂亮。但我不够瘦也不够美。我明明带了很多衣裙,但一件不敢穿。我就拿男朋友的衣服穿,却穿不进去。旅程中进入一间寺庙,我也不管是什么神、是保佑什么的,我见一个拜一个,只求能让我变瘦变美。连神仙都不帮我,我一直瘦不下来。不管我怎么节食怎么运动怎么吃药,就是胖。”
      卿行听到这,轻声道:“可是阿莲,你有男朋友啊,并且他当时没有嫌弃你。”
      “是我先爱上他的,但我自卑,不敢追求他。然后有一次在酒吧遇见,我们都酒精上了头,睡在了一起。他说我是他睡得最舒服的一个女人,肉乎乎的手感很好,但他也说过瘦一些会更好。每次睡觉,我在上位时都不敢用全力,怕他嫌我胖。而且,”杜莲顿了顿,接着说,“而且他不爱戴套,我打过几次胎。当然我想生他的孩子,但医生也说我怀孕的话会有风险。”
      “阿莲,他既然带你回家见父母,兴许真的从心里想娶你,想爱护你一辈子的。”
      她听完苦笑了,“是我偷偷跟去的,他见了我很生气,然后他父母嫌我胖,然后他就和我分手了。”
      卿行顿时哑口无言。
      “我不止一次想用刀把身上的肥肉割下来,可我怕痛,我不敢。”
      卿行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她,赶紧转移话题道:“你教我画眉呗,我一直不会。”
      她很快就兴致勃勃了。
      周末晚上,卿行从头到脚的收拾了一番,杜莲看了后道:“我说过,你打扮打扮是很漂亮的。”
      卿行估计是有“美貌羞耻症”,难以习惯“盛装打扮”的自己。
      “阿莲,我们出去逛街吧。”
      杜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陷入了沉思。
      卿行打开衣柜,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裙拿出来道:“你看看自己喜欢哪件,我烧给你穿。”
      杜莲认真挑选,最后选上一件黑红针织衫裙。
      这是卿行最喜欢的一件裙子,上红下黑,高腰,特显腰线。不过杜莲喜欢,卿行就拿去卫生间烧给她了。
      杜莲穿上,依旧似个骨架子。
      卿行带她去最热闹的步行街。
      夜里冷,但人很多。卿行不自在当下的装扮,含胸搭背的走着,连头都不怎么抬。
      “你自信些。”
      卿行回道:“我不是不自信,只是,不习惯。”
      “那你要习惯。”杜莲说。
      卿行长呼一口气,昂首挺胸起来。
      “你看,”杜莲道,“看到那些男人的目光了吗?”
      “干嘛呀?”卿行有些窘迫。
      “你在他们眼中是个美女。”
      “我本就是美女。”卿行道,“我为自己而活。”
      卿行补充道:“哪怕我是个丑女,那我也是我。我不会嫌弃自己,也不会可怜自己。哪怕全世界无人爱我,我也会坚定的爱自己。”
      察觉杜莲没跟上来,卿行驻足,转身便见一袭长裙的她飘在人群里,十分瘦弱,万分美丽。
      夜灯打在她的脸上,眼中有闪烁。
      “阿莲,对不起,我不是……”
      人来人往,杜莲一动不动。卿行一眼不眨看着她,见她笑了,落下两行泪。
      此时此刻,卿行很想抱抱她。
      可是人鬼殊途,而且杜莲消失了。
      最热闹的步行街里,有人有鬼。卿行不敢看别的鬼,疾步穿过人群。在街角处看见一家花店,她进门挑选了一束花。
      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见了卿行后笑脸盈盈,还多赠她一束玫瑰花,说鲜花当配美人。
      卿行害羞,拘谨道谢,匆匆付款便打了辆车回家。
      回了家却不见杜莲。
      卿行将桌上的假花拿走,插上了刚买了花。她俯身闻了闻,是香的。
      还是觉得冷,卿行喝几口热水暖暖身子。
      空荡的屋子响起来先生的声音。
      他说:“你很美。”
      “谢谢。不过,她走了吗?”卿行道,“我是问,她往生了吗?”
      “我不知道。”先生回道。
      卿行看向那束鲜花,自言自语道:“希望她已往生极乐。”
      真的希望如此。
      可以投胎转世为人,最好瘦些美些,可以活得好些。
      卸了妆后,卿行觉得整张脸都清爽舒服了。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低喃道:“怎样才算美呢?”
      先生的声音响起,“你本身就很好。”
      “我知道。”卿行挑了挑眉,得意道。
      先生哑口失笑。
      卿行很快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毯子在书房看《她来劈开这山》。
      这书描写了25个明亮、大胆的新童话,还原女性本来的面目与真实的欲望。
      突然,卿行问先生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问吧。”
      “你一向不喜欢我与鬼魂交道过深,但最近接连来了两个——吴之子的母子之情,杜莲的自我迷失,他们与你的生平有关吗?虽然你与我说不要轻易打探鬼的平生事,但我们相交数年,我对你一无所知,实在好奇得很。”
      “我并不与他们相识。”
      “那你,想妈妈吗?”卿行小心翼翼问道。
      以他的年岁,母亲该是老年了吧。
      先生似是长叹了,才道:“我生母早逝,早已入轮回。”
      “啊——抱歉,我不问了不问了。”卿行自责道。
      先生又道:“我承认,大多数将之引到你跟前的鬼魂,多少含着我一些私心。或是我动了恻隐之心,或是我想给你上上课。当然,我一直清楚你是多么良善、聪慧、坚韧且乐观的女生。我并不觉得一个女生需要活得多强大、多优秀,我也不愿你万事都独当一面,我盼着你能有所依靠,又盼着你能始终依仗得住自己。想来若我能有用些,也不至于这样惹人笑话的纠结。”
      难得听他这样的长篇大论,卿行乐道:“我才不笑你,谁笑你我定打爆他狗头!还有,你已经很有用很有用了,在我心中,你可是超级无敌厉害的,你看你哈,声音好听,好听得能让人耳朵怀孕的那种,还有你的英文那么好,该不会是以前出过国吧?还有还有,你是顶顶好的正人君子,我们也算“同居”多年了,而且我还看不到你,但你从不趁人之危。还有还有还有,这些年有你作伴,我不曾孤单,也觉得有趣和快乐,我很感激你对我一直的尊重与帮助。”
      先生笑了,“多谢你对我的收留。”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一股冷气直钻耳中,卿行冷得战栗。
      “任君而为。”他道,声音极具蛊惑。
      卿行摸了摸耳廓,打开书,随便翻到一篇给他,“你念书给我听。”
      是《美神不会说话》篇。
      “好。”先生笑着应下。
      万籁俱寂的冬夜,他的声音清冽而动听。
      “……
      ‘怎么会?!那一点都不优雅也不……’
      芮尔因为过分震惊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和她一样头发乱糟糟,背着大剑,穿着盔甲的女人。
      女人望着她:‘定义美丽是权力的游戏,真正的美神从不说话。在美神的宫殿,我们只会听见自己的声音。’
      让你觉得蓬勃的是美,让你觉得震颤的是美。
      所有的美,都以你的感觉为标准。
      所有他人告知你的美,都是为了掌控你而编织的谎言。
      你不必成为美的载体。
      ……”

      可是,卿行在医院见到杜莲。
      冬日天黑得快,卿行加了点班,下班等电梯时便见她鬼影。她痴痴的飘去30床,那是她当初住了十个月的床位。
      如今的30床是位中风的阿公,正吃着晚饭。
      卿行在门口假意与阿公闲聊,不时轻唤“阿莲”。可她不为所动,飘到30床上,躺了下来,闭目养神。
      卿行无辙,继续与阿公闲聊。聊到后面卿行都觉得尬死了。
      好在杜莲并不久留,她一溜烟飘了出去,卿行赶紧和阿公道别追上去,便见她停留在员工照片墙前。
      杜莲仔仔细细的看着墙上的医护人员照片。
      卿行陪她站着,路过的同事问卿行怎么还没下班,卿行赔笑道:“欣赏一下自己的美照嘛。”
      卿行的工作照有些调皮——笑容调皮,在清一色的板正工作照中显得有些淘气可爱。不过,杜莲关注的是李大乐的照片,甚至手指触碰,一脸感慨。
      卿行戴上口罩,轻声问道:“你记得他?”
      在她昏迷的十个月里,李大乐给她做了八个月的康复治疗,可谓是天天见。不过她当时是植物人状态,眼睛虽睁却毫无自主意识,她会记得这些医护人员、记得李大乐吗?
      “李大乐——”她轻唤,然后说了声,“谢谢。”
      她退后两步,看着满墙康复科医护人员的工作照,又说了声“谢谢”。
      卿行忽然就酸了鼻子。
      她生前困于执念,最后也因此丧命。但除却这欲望,她也是个良善女孩。
      “阿莲,我们回家吧。”
      “家在哪呢?”杜莲呆愣,“是出生时的山东,还是妈妈常年打工的广州?或是与男朋友同居多年的贵州?还是最后的甘肃?”
      “阿莲,你自小就居无定所吗?”
      “谈不上,只是我去过许多地方。”她回答,“其实这样也好,无人与我长期陪伴,便不会有人一直看到我的肥胖。”
      “阿莲,回我的家吧。”卿行道。
      杜莲转身,对她道:“我想变瘦变美。”
      卿行一时语塞,未等她开口,杜莲忽然执拗起来,“我要变瘦变美!我已经在医院了,我很快就瘦就美了!”
      “阿莲——”
      杜莲飘得很快,穿门盾墙,卿行根本追不上她。偌大的医院,她究竟去了何处?卿行一贯是不喜夜晚在医院行走的,因为鬼魂特别特别多。但眼下为了杜莲,她也只能一栋一栋一楼一楼的寻找。
      外表真的如此重要吗?
      卿行自小样样普通,加上心眼大,焦虑的事不多。
      所以,她很难对杜莲做到真正的将心比心。
      “阿莲,你在哪呀?”
      直到去到13楼手术室,才见到她。
      “做手术,做手术变瘦变美。”她一直嘟囔这句话。
      但她徘徊于手术门口,一直未进入。
      卿行刚想喊她,她就转头盯着卿行,眼里全是泪花。她越发激动,大喊“做手术变瘦变美”,但始终停留在手术门口。
      鬼魂情绪大变,气温极寒。
      好冷。卿行心感。
      “阿莲,为什么不进去呢?”卿行问她。
      杜莲顿时哭得肝肠寸断。
      卿行管不上眼下周围气温因鬼情绪变化的骤降,她站在杜莲身旁,听她的哭声渐渐弱下来。
      为人时所执之事,做鬼了也是在意。杜莲死于减肥手术,死后还盼着手术实现自己的梦想。终她一生,全被一个“胖”字毁了。可归根结底,真的只是一个体重吗?
      “阿莲,我给你做手术,我会让你变瘦变美。”
      “真的吗?”她泪眼婆娑的问。
      卿行点头,“手术定在明天晚上,可以吗?”
      “好,好,好的!”她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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