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3、冬至（下）

　　04
　　“大雪”的下一个节气便是“冬至”。
　　也是吴之子的生辰与祭日。
　　这天男人来探视吴淑珍时带了份饺子，轻言细语的道：“我做的不及你的好吃，带给你闻闻味。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你不给做饺子不怕他怪你呀？去年你梦见儿子说冷才拿着冬衣去了学校……现在他还来你梦里吗？我等会去看看他，免得他今年没饺子吃对吧……”
　　鬼使神差的，卿行竟然又尾随他一路，步行到一处马路边。他抱着一盒饺子喃喃自语，许久才将盒子放在地上离开。
　　这是吴之子死无全尸的地方。
　　车辆来来往往，尤以货车居多。路面有几块裂缝或坑洼，该是经年失修。而一年四季的风吹日晒早把吴之子的死亡痕迹清除干净，此时阳光普照大地，隐隐暖意。
　　突然，卿行在前方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准确的说，不是人，也不是鬼——鬼是不可能在阳光下出现的。
　　是一个跪在地上、机械式重复着收拾地面姿势的魂。
　　“吴淑珍！！”
　　是她，卿行狂奔过去，看清了——真是她！！
　　卿行早该想到这个因果的事发之地。
　　“吴淑珍！！”卿行惊喜唤她，却发现她毫无生机。
　　这个魂是死的。
　　一辆又一辆车从她魂上撞过。
　　她的魂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去年的这日清晨，她就是这样的姿势给吴之子收的尸。
　　却怎么也收不完。
　　就像吴之子要出生时破出的羊水，湿了一地。
　　根本没办法收拾。
　　“吴淑珍，活下去吧。”卿行道，眼泪簌簌的流下来。
　　死魂不为所动。
　　卿行在马路边等到天黑，未等来吴之子，却发现周围的鬼魂越来越多。他们围上来在耳边七嘴八舌，卿行生怕被他们看出自己是阴阳眼，一直蹲着抱头捂耳。
　　忽然，一股熟悉的冷意将她抱住。头上响起先生的怒声，“滚——”
　　卿行少有听他这样的疾言厉色，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出门在外时她不幸被鬼魂骚扰，先生才这样警告呵退那些阴物。
　　一群鬼叽叽喳喳道：“凭什么！”
　　“她是我的！”先生道。
　　“你连鬼影都没有，拿什么与我们斗！”
　　“我说了，滚——”
　　吵吵闹闹的鬼声逐渐散去。
　　先生转而柔声对她道：“别抬头，否则他们会知道你能看见。”
　　卿行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心中万分难受，“我该，如何能够帮她？”
　　“杀魂。”
　　卿行惊慌抬头，湿润的目光将远处的吴淑珍看不真切。先生的声音自耳旁传来，“死魂死，生人生。”
　　痛失爱子而责己过深，一念赴死以求赎罪。为人父母，愿替子女承受世间诸苦诸难。吴淑珍定不止一次想过：我儿不该，该死的人是我呀！
　　卿行急呼，“吴之子呢，吴——”
　　“救救我妈妈！求求您，救救她！”吴之子忽现，大哭道，“我妈妈今夜遭抢救，爸爸不知道会不会在拒绝抢救书上签字，求您告诉爸爸别放弃，妈妈的心跳和呼吸还在，她还活着的——”
　　手机！！卿行急忙掏出拨打吴之子父亲的手机号码，连拨几次都未接听，她急忙编辑短信发去：莫放弃。
　　“吴之子，你看那里，你妈妈在那！”卿行指给他看。
　　吴之子崩溃大哭，急切飘过去。
　　这是他的死亡地，他从未返回过。这是他的死亡地，母亲执念成魂所在。
　　可吴淑珍的死魂依旧不为所动。
　　“吴之子，让你妈妈救你，如此死魂破灭，她便能醒来！”卿行大喊。
　　吴之子跪在吴淑珍跟前，不停的喊着“妈妈”，一辆辆车穿魂而过，他们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妈妈！妈——”
　　吴淑珍的死魂萌动了，她侧耳细听吴之子的声音。又一辆大卡车奔驰而来，吴淑珍本能般的机械式的护他入怀。
　　用尽全身抱住他，替他先挡住大车。
　　大卡车很快呼啸而过。
　　吴之子的鬼魂并未散去。
　　而吴淑珍的死魂，慢慢消散。死魂是无意识的，但她泪流满面，嘴唇微动，毫无声音。
　　她说：吴之子吴之子，我的儿子。
　　夜深人静，马路也静了。周围三三两两的孤魂野鬼，随风而飘。
　　始于此，终于此。
　　吴淑珍的死魂带着执念，消散了，无影无踪。
　　“妈妈？妈——”吴之子又哭又笑，“妈妈刚刚抱我了。”
　　“她会醒来、会活下去的，对吧？”吴之子问卿行。
　　卿行不确定，但她点了点头。
　　路边的夜灯不够明亮，吴之子没有影子。他一身西服，帽子、口罩、围巾、手套遮掩严实。卿行与他隔了两米远，喊道：“吴之子，让我看看你吧，我不怕。”
　　她见过太多鬼魂，或相识的或不识的，多可怕的画面都见过。
　　吴之子迟疑，而后摘下帽子。
　　颅骨扁了缺了，脑容物稀烂。他抬头，一只眼睛已碎，另一只眼含血水与笑意。他抬手，准备摘口罩，这时路灯坏了。
　　乌云也遮了月，世间阴暗不明。
　　鬼没有影子，在黑暗中更不具备形态。但卿行知道，他脱了口罩、围巾和手套，还有那身西服。
　　乌云离月，卿行终将他看清，一身校服，印着“三中”字样的校服。想来他该是生来瘦削的，校服也显得宽松，却穿得纯净且美好。
　　但他同融化般，很快碎落一地。
　　卿行下意识飞奔过去，却起了风，似扫落叶般，企图将他的最后一点痕迹吹走。
　　他笑道：“谢谢您。”
　　卿行体内的佛珠跳动了，总叫她与心跳过速难以分清。胸前的佛光溢出，在月下莲盛。吴之子站在光里，浑身发亮。
　　书生模样，本是祖国的旭日东升。
　　他再道：“谢谢您。”
　　佛光渐退，他随风而去。
　　“他往生了，对吗？”
　　“嗯。”先生回答。
　　当夜医院的工作群里，卿行见ICU主任发喜报，说一位经国际专家促醒无果的患者今夜转醒了。
　　同时卿行收到吴淑珍丈夫的回信，他问：你是谁？
　　卿行回：我是吴之子的好朋友。叔叔阿姨，冬至快乐。
　　“吴之子，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君言】
　　当年我高三，有位家长带着全村人来校门口讨要公道与赔偿。起因是一名男学生偷溜出校园吃霸王餐，被老板追打，他当夜没回学校——班主任并未察觉——直到第二天，他母亲来学校给他送外套，班里才知道少了个学生。他被发现死在了桥下——被车撞的。那时冬日冷得很，他母亲在校门口哭得肝肠寸断，说是夜里梦见孩子冷才一觉醒来就拿外套到学校，未想竟是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