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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杀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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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着美团骑手的服装,小家碧玉的面容,比卿行年少四岁。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她的眉眼尽是失落与悲哀。
卿行素来爱点外卖,却鲜少关注骑手。当下她急忙打开美团查看近期订单,才发现好几单的配送骑手后的名字均是“梁有子”。再点击骑手主页,看到她的总里程17340公里、准时率99.79%、满意度100%、平均配送时长29分钟。
卿行顿感抱歉,未等她开口,梁有子便噙笑道:“没关系,我记得你便好。”
她微微仰头,整理一番思绪,接着道:“你是河西小区14栋901的“鬼鬼先生”,周末会睡到12点后方醒,然后点一碗面,下午会在六点左右点份甜品。寒潮刚来的那周,有一日傍晚你点了一份板栗与烤红薯,我到时与你打电话,你估计躺在被窝里,和我说挂门口就好,不耽误我搭乘电梯离开,还与我说‘寒潮天气注意安全’。工作日的晚餐,你时常点外卖,多是粉面小吃、炸鸡零食。我想见见你。于是我等你开门,我在门口听得见你欢快走来的脚步声。你的门是往里开的,因此你每次都站在门后伸手出来拿。你和我说‘谢谢’,我也与你说‘谢谢’。”
在卿行不曾关注到的时间里,有个人如此记住了自己。卿行瞬间鼻子微酸——在她死后自己才知这一切。
“对不起。”卿行难过道。
她却摇摇头,一副释然的模样,继而说道:“我死了,想来看看你,却让我知晓你能见鬼——这令我很喜出望外。”
“最近先生私事外出了,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他引来的呢。”
“先生是谁?”
“先生与你是同类,我与他结伴数载。”
她不安道:“阴阳向背,人鬼殊途,你就不怕有损阳寿吗?”
“阳寿几何,我不在乎。何况人生一场,不过图一世尽欢。不论他是人是鬼,既待我以真诚关怀,我引他为友,也是真心无悔。”
“我不愿你经历任何不好。”梁有子小声嘀咕。
卿行并未听清,不过眼下十分好奇她的死亡。就刚才查看美团订单来看,她直到昨天还给自己送外卖。不过一夜之间,就阴阳两隔了。
梁有子自顾自道:“今天送单路上,发生车祸了——两车相撞,我是无辜受了牵连。速度很快,我未感到多大痛苦。等睁眼时,就是天黑了,我见到了自己的尸体。我知道自己死了。但我想来看看你。”
“你对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卿行直问。
梁有子顿感疑惑,卿行便解释道:“我能见鬼,先生偶尔会引鬼来见我寻求帮助。有些鬼魂因心事所绊难以往生,我便帮上一帮。”
“这多危险!”梁有子紧张道,“鬼魂乃死物,你就不怕受到伤害吗?”
“无碍的。”卿行道,“我能自保,且先生一直相护,未曾有过什么受伤。”
“总归是不安全的。”梁有子担忧的嘀咕。
她并未回答卿行刚才的问题。卿行也不催她,而是与她道可先暂时住下。
梁有子又问:“那,那个男鬼什么时候回来?”
“我并不清楚。”卿行如实道,“以往我与他从未分开过,这次想必是有一件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事吧。”
“那他为何不往生?”
“许是有未了的心愿?”
“他不和你说吗?”
卿行摇头。
先生临走前只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要每天打八段锦,不得偷懒。
梁有子便有些孩子气道:“看来他与你也并非全然坦诚相待。”
这句,卿行十分苟同。
梁有子又问,“那他以后会离开你的吧?”
卿行一听,微愣,心中似断了一条线,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她并未在意,当即模糊回道:“我任他来去自由。”
话音刚落,卿行又感到心中的异样——断的不是线,而是山的一角。
任他来去自由——是体面;而盼他一世作陪,是私心。
卿行感到,好想他呀。
听说那场车祸无人生还。
卿行夜里就不出门了,而宅家看腐剧。
梁有子凑过来,问道:“你是同性恋?”
“没有没有。”卿行急忙摇头,“我性别女,爱好男,坚定的异性恋者。不过对于性取向这件事,我不排斥男同或女同。我觉得‘存在即合理’,心之所爱即所取。”
“我倒认识一个喜欢女生的女生。”梁有子小声道。
卿行闻言,脱口而出道:“此路艰辛,祝愿她们能够一切顺利。”
梁有子却道:“是暗恋。”
又是同性的暗恋——卿行心中嘀咕,于是她道:“世俗难容,且人心多变,难呀!”
“她也知道的。”梁有子说,“不过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想,即便一世秘而不宣、爱而不得,她也甘之如饴。”
“说好听点叫勇敢,说难听点叫愚蠢。”
“你觉得呢?”
卿行若有所思,而后道:“我是爱情小白,未有过任何实战经验。不过呢,我自行感觉并非恋爱脑。我不会对自己所爱之人秘而不宣,相反我会将心意和盘托出;爱而不得是作茧自缚,我想我该不会因为一人而画地为牢,更不会因一人而自甘堕弃。爱情,应是锦上添花。以上仅代表我个人的纸上谈兵。”
“你很清醒。”
卿行点头。
“如果,他不爱你呢?”
“那我怎会爱他?!”卿行笑道。
“那,如果你不爱他而他非要爱你呢?”
“我既不爱他,那便与我无关。”卿行直言道,“庸人自扰之。”
梁有子便默不作声了。
深夜,卿行已进入梦乡,她似梦起几年前自己初初可见鬼,是那样的惊恐不安。但先生与她说“不怕,我在”。本以为异类之情,平淡相交,无料近日未听见先生的声音了,卿行总想念起他来。
在梦里,她心中萦绕着一股忐忑不安的念头:若哪天他真离开了我、、、、、、
梁有子唤她,卿行这才在不安的梦中醒来,问她怎么了。
梁有子说自己睡不着。
鬼也会失眠?
她是不能够上来卿行的床榻的——鬼魂阴冷,此时冬季,卿行与鬼同床无异于自杀。
于是卿行允她在飘窗下休息。
月黑风高,梁有子问她是否睡得着。
卿行已经无甚睡意了,她打开床头灯,与梁有子道:“与我说说你吧。”
卿行想让她往生。
“我的故事不好听。”她声如蚊蝇。
梁有子看向卿行,有些忐忑道:“你若真想听,我便与你说。”
卿行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睡姿。
“在我前头,有个姐姐,她叫梁有弟——从名字看你便可知我们出生于一个怎样的家庭。”梁有子慢慢道来,“那是一个相对落后的村子,几代以来,与周围几个村庄常年存在争吵与争夺,多是为了水源与土地。既有争斗,男性便显得尤为重要。且为了能够挣得更多的资源,自家男性的多寡与力量的高低便极为重要。因此,世世代代,不论为父为母,皆是重男轻女。特别是女子,若是生不出儿子,她会因此愧疚、自卑,或崩溃。”
她的声音似裹了一层湿透的薄纱,一点点浸在寒冷的夜。“我的父母是同村的,后来结成夫妇。第一胎生了我姐姐,大失所望。第二胎怀时,有人看怀像说是女胎,我母亲就去落了。很快她又怀上了第三胎,身体的反应与怀姐姐时一模一样,母亲便以为又是个女胎,便又去落了。听说胎已辨男女,是个带把的,为此我父亲痛打了我母亲一顿——在她引产虚弱之时。因此再一胎,父母无论如何也要生下来再说。不料生的是我。全家失望透顶,特别是我母亲,揽错于一身,村中更有颇多闲言碎语,说她没本事、生不出儿子。许是心力交瘁,她的身子每况愈下,但她仍极力想为父亲生个儿子,于是她到处摘草药吃。过了几年她又怀上了,但是因她常年乱吃药,胎养不足,这胎是自己落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想来这个家里。母亲崩溃了好长时间,将满腔怨恨全放我与姐姐身上,因此我与姐姐的童年过得并不好。姐姐刚满十八,就被父母卖给了同村的男性,只为了一点可观的利益。姐姐很快怀孕,母亲比谁都高兴,到处求神拜佛保佑一定是个儿子。结果姐姐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而同一年,高龄的母亲居然怀了。她仿佛忘了姐姐的死,全身心都在自己的肚子里。许是她的恒心感动了神佛,真让她生下了一个带把的。不过因她身子虚弱,那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身体自小就比同龄的娇弱。但父母已得偿所愿,当然不惜一切代价养活这个孩子。于是我被迫出门打工,以赚取他高昂的医药费。那些年我过得很苦。但我心恶毒,我诅咒过那个孩子。如今我死了,我希望这孩子长命百岁。”
以病躯而长寿,苦双亲。
说着她掩面哭泣,“我心知这孩子无辜,可我与姐姐又何尝不无辜。”
卿行听着伤心,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接着道:“自小我就十分讨厌男人,不是讨厌,是厌恶,厌恶到骨髓里。这世上只有两人是好人,一位便是我苦命的姐姐。”
“还有一位呢?”
梁有子泪流满面,掩面不答,而是道:“死了便死了,何必往生入轮回再受这人世之苦?”
卿行听出来,她不愿往生。
见鬼些年,也助了不少往生之魂,但卿行扪心自问——这人世间,她也是不愿再来第二遍了。可岂知这一世不是前世拒绝过又被迫接下的呢?
曾听先生说过鬼故事。曾有鬼问鬼差:为何我不能自己选择是否入轮回。阴差说:人生而有罪,世世为人以赎罪。
卿行彼时一听便觉荒谬不已。
梁有子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我可以在你这里待久一些吗?”
“可以。”卿行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但她很快补充道,“不过待先生回来,他对你有任何的安排我都不会插手。”
“你如此听他话?”
“阴间之事,我一向听他的。”
梁有子听后,似生了气般背过身去。
卿行忽感失魂落魄,她不禁心想:究竟是何样要紧的事,你竟然离开了那么些天,且音信全无,就不知我会念会忧吗?
八段锦没你盯着,“摇头摆尾去心火”总做得不够好,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