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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上) ...


  •   01
      今日节气,大雪。
      夜里来者,是位身着不合尺寸西装的学生鬼,且佩戴帽子、口罩、围巾和手套,浑身遮挡得严实。
      他低首腼腆道:“这是我爸今年清明节烧给我的、目前最得体的衣服,先生说见您要体面,不能吓着您。”
      男生口中的“先生”也是一只鬼。虽人鬼殊途,但卿行引以为友了数年。不过先生一直听声不见影,卿行从不知他是什么长相——只从声音判断,是位青年男子。
      先生曾说鬼乃死物,死物阴冷,善恶不明,断不可随意靠近,更不可主动让鬼知晓自己是阴阳眼。因此这数年来,卿行能见鬼而不招鬼,她多是与先生“核查”过的鬼魂打交道。
      有鬼之处,气温骤寒。卿行当下裹紧毯子,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真是无一寸肌肤裸露在外的。
      但棒球帽上印着两个字。
      “你害羞呀?”卿行打趣道,“浑身上下包裹得那么严实。”
      他又腼腆了,依旧低头道:“先生说不能吓着您。”
      他不直说,卿行便不问了。先生交代过的,鬼的事情更不好擅自打听。因为死亡总不算是好事,提得多了,鬼的情绪恐难自控,会使周围的气温巨冷难敌。
      “我叫吴之子,死于去年冬至日……”
      棒球帽将他的眉眼全遮挡,卿行只能从他的语气判断他当下的心情。
      谈及自己,他似在闲聊某些无关痛痒之事,直到他提到母亲,眼泪就哗啦啦落下。
      他哭道:“我妈妈昏迷了一年,前几天转到你们医院了,我请求您帮帮我母亲,让她醒过来……”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吴淑珍。”他抽泣道。
      他的双肩一抖一抖的,哭得实在伤心,周围气温骤降不已。
      卿行冷得浑身战栗,下意识更加裹紧毯子,双唇颤抖的呼出白霜。
      见状,他默默止住眼泪,愧疚道:“抱歉,我一时难以自控心情,冷着您了,对不起。”
      卿行心道:这小孩也太有礼貌吧!
      她定睛看去,这才将他棒球帽上印着的“三中”字样看清。
      三中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每年重本上线人数十分可观,不过听闻这两年下降了些,网传是考生人数有所减少的缘故。
      “吴淑珍?”
      这位患者目前在ICU(重症监护室)。卿行开展重症康复,自然查阅过她的病例——女,38岁,本地人,一年前割腕自杀,抢救之后成了植物人,家属带其奔波各大医院求医,一直未见起色。
      卿行去床旁看过她——容颜姣好,肤色苍白,睁眼昏迷状态,气管插管辅助呼吸,病情尚未平稳。管床的护理老师直说家属照护得好,昏迷在床一年了竟未有丝毫压疮。
      吴淑珍的家属是她的丈夫,一名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不过头发几近全白,明是四十岁却老如六十。白日探视时间快结束了他才匆匆赶来,许是刚忙完重活,浑身有不少污垢,穿上隔离衣后他还借水洗了洗手,这才去吴淑珍床边。
      “您见过我妈妈了?”吴之子惊喜不已,但依旧未露出眉眼。
      卿行点头。
      在给吴淑珍做完康复评估之后,她心感会是个“促醒无望户”。当然,吴淑珍这次进ICU并不是昏迷问题,而是肺炎加重,必须呼吸机辅助通气。且从一沓沓厚厚的病案本来看,她这一年经过了许多促醒方面的治疗,也包括某些国际方面的先进技术,却依旧是植物人状态。
      意识障碍是世界级难题,以当前的科技水平,人类尚无法战胜。吴淑珍是被不少康复专家诊断过的,是难以醒过来的了。
      “求您帮帮我妈妈!”他说着就要跪下。
      卿行赶紧上前要扶他,猛然想到人鬼有别,迟疑的这一两毫秒,吴之子已跪下了,磕头恳求道:“您是我唯一能求助之人了,求求您了!”
      卿行当下无奈道:“从医学角度来说,你妈妈的确是无望的。”
      “可她仍有呼吸和心跳,她是个人呀,活生生的人!”他哭道,重重磕头,不尽哀求。
      冷,冷死了——卿行心中直喊。
      吴之子直起腰来,哭声渐停,又对卿行致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做鬼都能让人心生爱怜,想必他生前是个十分讨喜的孩子。可卿行实在是无法承诺他什么——国际知名专家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她一个本科毕业数年的菜鸟能做什么?
      然而万事不绝对,是卿行从医的信仰。人体是存在许多奇迹的,拥有很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迹。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卿行还是倾向于“吴淑珍无望醒来”的结论。
      “尽人事听天命。”卿行道,“我只是一名康复治疗师,许不得你什么承诺,但你妈妈是我的患者,我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她。”
      “谢谢您。”吴之子哽咽道。
      这些年来,卿行也见过不少哭泣的鬼,什么哭法都有,可谁又懂安慰鬼呢?
      “你夜里有落脚地吗?你可以暂住我这里。”卿行道。
      在她工作的第二年,父母便为她全款买了这套房。
      不过吴之子谢绝了这番好意,他道:“我要去守着妈妈。”
      “你一直守着她吗?”
      吴之子点头,“偶尔也会守着爸爸,他为了挣妈妈的医药费吃了许多苦,我很心疼。”
      然后他鞠了个躬,便消失了。
      卿行微愣,随即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查阅意识障碍方面的相关文献。
      不久,房内寒气乍起——先生回来了。
      声音响起,“卿行,裹住毯子。”
      卿行照做,继而叹气道:“哎——那小孩多乖呀,也怪可怜的。”
      “尽人事听天命即可,你不必为难自己。”他的声音低沉,刚柔并济,卿行本是声控,很是喜欢听。
      “嗯,我心里有数。”她道,“曾听老人说,昏迷之人是阳间寿命未尽,其实魂魄早已离体而去,或上天堂或下地狱,只为等待人间的肉身死亡罢了。你记得吧,我曾有位奄奄一息的患者陷入了昏迷,神游来寻我,请我与他家人说别再浪费钱去抢救了。”
      “我倒听闻有个阴阳相通的世外之境,多是些困梦、离体、将死或执念之魂。”先生道。
      “请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先生浅笑道:“所以,你不相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就是这么个犟种。”卿行嘻嘻笑道。
      “夜深了,去睡吧,这个不许犟。”
      “再看一篇嘛。”卿行又点开一篇外文的医学文献,“你英文牛逼得很,给我翻译翻译呗,看看人家老外有啥新技术。”
      声控的卿行,又大有耳福了。

      02
      旭日东升,卿行顶着熊猫眼上班了。
      她再细看吴淑珍的病例,方知她只育有一子,却车祸身亡——这是吴之子的死因了。失去独子,为人母的痛不欲生,便选择了自杀。好好的三口之家,死的死、残的残,真叫人唏嘘。
      卿行不禁与同事感叹,本地人李东看了两眼吴淑珍的病例首页,道出一句:“这女人与我同乡。”
      “啊,你快与我说说!”卿行惊道。
      “要说她家的事,去年也算人尽皆知,你是断网了吗,居然没刷到?网称‘三中冬至之子案’,现在都还查得到。”
      “你先和我说嘛。”
      “哎——可怜得很。”李东叹惋道,“她儿子吴之子是三中学生,都高三了,去年冬至前一天傍晚离开校园吃面,没钱付账,被老板追着打。当晚一夜未归,可能睡马路边了。第二天清晨,她去学校给儿子送冬衣,班主任才知班里少了个学生。一番好找啊,找到的却是尸骨成泥——被大卡车撞死的。她大闹学校,以死相逼,听说校方迫于压力,将那班主任辞退了。没过多久,她就在那条马路割腕自杀,当时还是送来我们医院抢救的。”
      卿行听后大为震撼。一个温顺乖巧的十七岁高中生,居然私出校园吃霸王面?还半夜睡马路边?简直匪夷所思。
      再想昨夜的他将自己包裹得那样严实,该是因为尸身破碎了吧?
      而他死后执念成鬼,寻了卿行,只为生母能恢复如常,继续活下去。
      夜幕降临后,他现身了,浑身阴寒之气,依旧对卿行称呼“您”。
      先生曾有交代,万不可随意过问鬼魂的生前之事,尤其是死因。曾经有只冤死鬼,谈及而性情失控,差点将卿行冷死。不过卿行总不吸取教训,这次也同样问起吴之子,奈何他微滞,回道:“我忘了。”
      鬼怎会忘记自己的死亡?
      卿行提示道:“你去校外吃面,没付钱,老板追着你打呀?”
      他摇头,“不记得了。”
      “车,大卡车?”
      他依旧摇头。
      卿行沉默,忽感于他而言,忘记死因也并非坏事。鬼有执念而不得往生,多是因自己死亡之事。
      而吴之子的执念只是他那昏迷在床的母亲。
      天道无情,医学绝非万能。对于吴淑珍的病情,卿行全无把握。她从医数载,见多了昏迷病人,多是希望渺茫,更有甚者为零。
      “小孩。”卿行唤道,“除了你母亲,你还有其他心愿吗?”
      话音刚落,卿行便暗自鄙夷自己了——居然和一只惨死鬼聊心愿?
      可吴之子并不做声。
      卿行又问道:“或者生前,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他脑袋微动,或是在努力思考,许久才蹦出四个字:“妈妈醒来。”
      卿行扶额,十分无奈——于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来看,他这个“心愿”简直天方夜谭。
      卿行道:“小孩,这一年来,你爸爸带着妈妈四处求医,你该知道你妈妈早就被医学划入‘促醒困难户’了,是很难很难恢复如初的。”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更不想放弃。”他抬头,帽檐将眉眼遮得严实,口罩微动,他道:“你能见鬼,能听我诉求,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小孩,我说如果,如果你妈妈一直醒不过来,那——”
      “我愿永世不得超生,守着她。”他夺过话,坚定道。
      鬼能在人间停留多久呢?
      卿行曾问先生这个问题,先生当时回道:“鬼界甲子而更,尤其遇人间大病,鬼差更是抓得严。”“会有意外吗?”卿行又问。先生回答,“从无例外。鬼魂乃阴气所养,人间阳气过剩,总归逃不过天道。”
      于此,若吴淑珍始终昏迷不醒,吴之子会在这天道轮回里,永不超生。
      “医生姐姐。”吴之子唤回卿行的思绪,他顿了顿道,“我记得,记得妈妈做的饺子很好吃。”
      一股寒气自他身上浸出,比任何一场冬季的气温都要寒。他声如轻羽,却似欢快,道尽无尽怀念,“我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爸爸深爱着妈妈,妈妈深爱着我。我随妈妈姓氏。妈妈总爱说的一句话——吴之子吴之子,我的儿子。我记得,记得妈妈每年冬至日给我包的饺子,真的很好吃,可惜,吃不到了。我记得的,我死于冬至,死于十七岁生日。”
      “那天是你生日?!”卿行惊呼。
      他默不作声,少年的肩膀本就瘦削,他更异常薄弱,一身西服空荡荡的,万分不得体。他继续低喃道:“我记得,记得自己死得不成人样,在那灰冷的冬至清晨,我妈妈给我收拾尸骨,全碎了,成了泥,她无论如何都收拾不完……”
      终其一生,吴淑珍都将无比清醒自己独子的惨死。
      而自杀,是她唯一的自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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