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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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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马上就要杀青了。
我和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靠近,却始终没有交汇。
我曾无数次在独处时,试图将这份情感拆解、归类,想给它一个明确的定义——是依赖,是习惯,是遗憾,还是心底不敢承认的爱恋?
可越探究,越觉得迷茫,那些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盘旋,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反而徒增了满心的疲惫。
“陆老师,今天的戏就是这样。”。
我坐在镜子前,做着这场戏最后的妆造,“好的,我了解了。”。
这场戏,江野已经完全迷失了神智,零界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想念,也是他这辈子无法挣脱的牢笼。执念如附骨之疽,推着他将枪口指向至亲,直至最后,对准了他此生唯一的亲人,江牧。
这部剧所有人都是悲哀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一场人间的悲剧。
生者不言悲,众生皆沉浮。
我举着枪,漆黑的洞口直指眼前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哥哥。
他在努力克制着情绪,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唤醒我早已被执念搅得支离破碎的理智,“江野,看着我。”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眼神愈发恳切,“别再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怎么会是执迷不悟呢?你死了,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指尖微微颤抖,枪身随之泛起细微的震颤。
“结束?”江牧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江野,你醒醒!就算我死了,一切也不会结束!”。
“会结束的!”,我嘶吼着打断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枪身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我几乎快要握不住它,“零界是我母亲的!是我母亲的!可是呢?你和那个贱女人都要把它抢走。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江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小野,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抢走零界。”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痛心,“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被你母亲的执念困住,心疼你为了零界变得面目全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泪水。我现在的样子?是歇斯底里,是疯狂偏执,是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模样。可这一切,不都是拜他们所赐吗?
“我想要的?”我低声呢喃,眼底漫过一瞬的茫然,像迷途的孤舟撞见了雾霭,“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我的母亲。可是呢?”眼底的迷茫转瞬又被坚定的偏执取代,“可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我握紧了枪,枪身的震颤终于稳定了一些,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他,“我的母亲是被你的母亲,推下楼梯,最后失血过多死得。”。
我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悲凉与疯狂:“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母亲?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妈妈?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她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黑洞洞的枪口依旧对着他,带着我所有的恨意与痛苦。“而你,江牧,你是她的儿子。”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享受着母爱,拥有着幸福的家庭,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母亲死了,我的家也散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母亲所赐!都是拜你们所赐!”。
“不过没关系…”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癫狂,“你母亲杀了我母亲,我又杀了你母亲。一命抵一命,我们扯平了。”。
“你错了,江野。你母亲是被我推下楼梯的。我母亲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掉下去了。”。
“你说什么?”我歪着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江牧闭了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接着说道:“是我,我埋怨她破坏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与她起了争执,想要挣脱她时,她没站稳…你没看到我,是因为我母亲把我挡在身后了。”。
“所以,杀了你母亲的人,是我。”。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是被岁月磨尽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的人生已经彻头彻尾是个笑话了。
我木然地看着江牧,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没关系。反正我左右是要杀了你的,错杀一个还是多杀一个人,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慢慢收紧扳机,准备开枪。
就在此刻,门却被人暴力撞开,是夏井川,他浑身是伤闯了进来,看到我几乎是本能的便举起他手里的枪,用身体挡在了江牧面前。
他还活着,那说明谢辞…
“谢辞呢?”。
“放下枪吧,你这样根本解决不了…”
“我问你谢辞呢?!”。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什么声响都没有。
结果…很明了了。
“再见了,哥。”我话音刚落便扣动了扳机,几乎是同一瞬,夏井川也眼疾手快的扣动了扳机。
枪声的余响还在空气中震荡,子弹精准地嵌入我的身体,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却止不住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黏腻地沾满掌心。
骨头碎裂的钝痛与皮肉撕裂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可是我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变得浑浊,眼前的景象在清晰与模糊间反复切换,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失真。
脚步虚浮地踉跄了几下,身体失去平衡,我试图稳住身形,可手臂却像断了一般无力下垂,指尖的触感渐渐麻木。
最终,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膝盖先着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整个上身轰然砸在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埃。意识在剧痛与缺氧的双重侵袭下逐渐涣散,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我还尚存一丝气息。
可不过短短一瞬,那丝气息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湮灭无痕。
我就在这里,溺在肉身的深渊里等你。别用思想来找我,要带着你的血肉,赴这场沉沦。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男主江牧和他的忠心保镖,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
我坐起身子,揉着自己方才倒下磕疼的额头。
“杀青!”导演洪亮的声音裹着笑意,穿透片场的嘈杂直直传来。刹那间,缤纷的彩带与金灿灿的礼花簌簌落下,片场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导演抬手压了压场子,扬声笑道:“大家赶紧收拾道具,晚上咱们去晚酌小馆,好好搓一顿杀青饭!”。
此话一出,又是一场欢呼。
晚酌小馆的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晕开一片融融暖意,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混着酒香在空气中漫溢。
导演端着酒杯站起身,杯沿撞出清脆的声响:“来,第一杯,敬咱们全体剧组!三个月的披星戴月,总算圆满收官!”话音落下,满座人纷纷举杯,碰杯声此起彼伏,有人仰头一饮而尽,有人浅酌一口,每个人眼底都盛着笑意与释然。
一晚上,不知道多少酒下了肚,我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我手肘撑着桌沿,支着脑袋,眼神涣散得厉害,连对面的人影都重影成了好几个。
一黎左摇右晃,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我已经听不清,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傅时衍看他整个人虚浮的厉害,生怕他摔倒磕到自己,想要护他,又不知道应该怎样护他,一双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好笑。
一黎被傅时衍搞烦了,抬手将他的手按下,嘴里不住碎碎念抱怨着他。
傅时衍也不反驳,按下的手又倔强的抬起。
一黎再次按下去,他接着抬起来。两个人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我支着脑袋,不停傻笑着。
聚餐结束,每个人都晃荡着身子,三三两两往自己家去了。我和一黎互相搀扶着对方,他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的都比对方开心,唯有跟在我们身后滴酒未沾的傅时衍和许文森知道,我和他就没有一句话对得上,他完全在说他的事儿,我完全在说我自己的事儿。
这场热闹的对话不过是一场各说各话的独角戏——他说他的杀青感言,我说我的假期规划,从头到尾,半点交集都没有。
“小屿,跟你交朋友我真的很开心!”他痛哭流涕。
“行!咱们就去晏城看海去!”,我拍着他的肩。
再后来,我俩彻底犟了起来,就连家都不肯回了,非要去晏城看海去。
“晏城没有海!”许文森哄劝我半天无果,只得认命似的将我背上就往家走。
我趴在他的背上,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这才安分了些,聒噪的念叨声渐渐停了,伴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我不知不觉间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