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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轻视与温柔 ...

  •   眨眼间,这学期就结束了。学生一走,学校立刻显得很空,可是教学之外,该有的工作一项没少,更烦人的是,食堂关了一半还多。
      乔非的年终考核顺利通过,说来也没什么通过不了的。设备组的报告都交到郁缜这,乔非亲眼看着她飞速打分,每个也就看了十秒。在此之中,她的报告多停了两秒,郁缜用鼠标在她名字上转了两圈,说:“你的啊。”
      然后打了个中规中矩的分数,划走了。
      乔非理解,因为按郁缜的准则,给报告打分是无意义的事,要尽可能少花时间。
      年终的琐事做完,已到了最冷的时候。寒假之前,还有一个年会,人们都期待年会上丰厚的奖品,乔非却期待和郁缜坐在一起吃席。然而事与愿违,她发现郁缜要坐到领导那桌。她都快忘了,郁缜是郁主任来着。
      她最终和刘响几人待着,和郁缜遥遥相隔。一顿饭她频频往郁缜那儿看,陈婷因笑她:“你真成她跟屁虫了。”
      乔非只是笑,不置可否。她觉得跟屁虫三个字不太好听,硬要说的话,她对郁缜,应该是种雏鸟情结。郁缜带她认识了贡理工的方方面面,她想要那人的认可,也想要了解她、走近她,这是两回事。
      刘响她们始终好奇乔非在郁缜组里的位置,这日酒酣饭饱,暗戳戳也就问出来了。乔非澄清道:“我没那个资格啦,只不过郁主任带我,我就跟着她干活,她的活儿就是我的活儿。”
      领导都是这样,几人听罢,深以为然。各人有各人要骂的领导,奈何领导就在几步远处,谁都没敢真骂。
      一顿饭吃了七七八八,抽奖环节之前,各路熟人借敬酒之名到处串。几个教务的老师一路聊到这边来,整个学校当属这群人消息发达,她们凑来,其实是猜到了乔非的身份,想和她近距离接触接触。
      姓黄的老师和陈婷因相熟些,便在这坐下了。一群人看似围着陈婷因,其实不时朝乔非看,乔非几人不明所以,还聊着刚才的话。
      刘响说,郁缜一看就是很好的人。
      黄教务咋舌道:“怎么个好法?没催到你头上。”
      “和工作没关系,她看起来很善良。”
      善良这词,在现代都市显得太朴素了些。此言一出,众人皆笑,笑她醉得不轻。
      黄教务说:“她很难搞哦,要求特多。”
      张教务却说:“她还好吧,有‘蜘蛛侠’难搞?”
      蜘蛛侠自然是代号,至于代的是谁,张教务在手机上敲出来给众人看。
      张教务之外又有一人发话,最终以多胜少,判断郁缜人还不错。这时候,一个人突然问到乔非头上:“诶,乔老师,你总和她待着,你瞧怎样呀?”
      乔非喝了点酒,忍不住吐槽道:“阴晴不定!有时候不知哪句话惹她了,她立刻就不理人。”
      乔非从来都乐呵呵的,很少像这样直白说谁的不是。感受到众人片刻的诧异,乔非心里哎呀一声,坏了,有点暴露本性了。
      她刚要找补两句,张教务却说:“她真还好吧……私下这样吗?”
      她边说边看黄教务,黄教务也有些奇怪:“她难搞是难搞,不理人……她真不理你啊?我之前一个材料和她反复对了一周,我承认那次我也有疏忽,但她也没说清楚——哦这不重要,就连那回,她还会说‘谢谢’‘辛苦’。你知道,要是老汤,早不鸟你了,爱干不干。”
      某位入职几年的老师随之道:“郁主任出了名的好脾气呀,你除非专业上和她能吵两句。真阴晴不定么?”
      她讲了一件轶事,郁缜刚来那会儿,叫学生交纸质报告到她办公室门口。有学生来拍别人交到门口的报告回去抄,郁缜正好碰到了,竟然和那学生说,去边上拍,你蹲在这,门开了会撞倒你。
      这故事听得人啼笑皆非,唯有乔非出了神。她不止一次在心里给郁缜画雷达评分图,郁缜几乎是六边形战士,唯一的缺点在性格这项——脾气太差。怎么今天一听,郁缜还成了好脾气的?
      她想不通,兀自扭头往郁缜那儿看。郁缜已经没在吃了,低头看手机,不知在看什么。乔非再一次确认,郁缜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好像有个自己的世界。
      回神的时候,几个同事已经从郁缜聊到别的老教师身上了,乔非没什么兴趣,也低头刷起手机来。
      有句话说,钱总是往不需要的地方流,很戏谑地,乔非抽中了一部手机。她对手机没什么兴趣,可是觉得有趣,她和另外两个中手机的一起上去领奖,很新奇。
      那两个同事许诺要请客,乔非才跟着许诺,郁缜让她为人低调些,若那两人没开口,她也不会说请客了。
      很多人看着她,她始终找着郁缜的一双眼,可是郁缜的座位上没有人,只有靠背上的一件羽绒衣。
      年会有后半场,酒会,照例由中奖了的人一起请,乔非自然也算在里面。一般大小领导都不会参与这酒会,很体贴地给下属留足空间,以免有人喝上头了直骂到自己脸上。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郁缜也没来。乔非喜欢喝酒,何况她算几分之一个东家,自然不好缺席。她拍了酒会的照片发给郁缜,郁缜竟然说,少喝点。
      乔非说:同事们都在呢。
      郁缜说:同事而已,不早了,自己注意安全。
      乔非接着想问,你呢?如果你在,我还用自己注意安全吗?一句话已经敲出来了,最终还是没发出去。乔非有时候会自嘲,她是风筝一样的人,一生都妄图找一个港湾。郁缜那么那么特殊,那么踏实,那么沉静,让人觉得可以稳稳降落……
      酒桌游戏数人数了,有人问乔非玩不玩,她懵懂点了头:“玩。”
      酒会结束已凌晨了,几个住宿舍的人一起回去。乔非不动声色地按下十一楼,狭窄的电梯里,还是察觉到点别样的目光。
      对这种事,她其实不在意。她很清楚自己该在意什么,她可以对意外听到的非议充耳不闻,却也会在1104门前踌躇半小时不敢敲门。郁缜说过,要先发消息,她发了消息,可郁缜一直没回她。
      她有些失落地回了宿舍,刚换好睡衣,郁缜发来一个问号。接着是一句:有事吗?
      乔非回:有事。
      郁缜没再回她,她却径直找上门去了。门从里面打开,郁缜穿着睡衣,没戴眼镜。乔非惊觉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彻底脱离工作状态的郁缜,虽然她们经常一起吃饭,郁缜平时不睡午觉,吃顿饭就像抽空上了个厕所一样。
      郁缜开了门就往里走,乔非跟在她后面。郁缜扶着脖子转脑袋,走路拖拖踏踏,乔非盯住她的背影,这人究竟脾气好坏,她不想纠结了。
      茶几上放着两瓶红酒,乔非看见的那刻,还以为是自己醉糊涂了。郁缜一手夹着两个酒瓶一手拿着酒杯到厨房里去,再出来时两手空空。
      她扫了乔非一眼,自己坐进沙发:“坐吧,什么事?”
      “你这么爱喝酒?”
      郁缜摇摇头:“喝酒误事,平时不会喝。今天在外面喝都喝了,趁机把家里的酒消一消。”
      “啊?”乔非睁大了眼,“这是什么道理?”
      宿舍是地暖,很热,但也很干燥。郁缜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型加湿器,嗡嗡嗡,有声音但不出雾。
      郁缜懒懒地叠上双腿,手臂肘在大腿上,支着下巴。她不回答乔非的话,只看着自己的小加湿器。
      乔非长久地望着她的侧脸,她不知道郁缜为什么不肯看自己。良久,她说:“你哭过?”
      郁缜立刻侧目而来:“胡说什么?”
      她好像很在乎这事,乔非无端被她逗笑了:“看你眼睛有点红。”
      “血丝吧,”郁缜眨了眨眼,“最近太累了,今天还熬夜。”
      她接着看小加湿器,想了想,补充道:“你要是不来,我已经上床了。”
      她们都喝了酒,都醉了,但好像醉得不太一样。看着郁缜,乔非觉得这种醉态绝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有点晕,越看越晕,却硬说:“郁主任,她们说你是老好人,但你待客,连客人都不看一眼。”
      不知听到哪一句,郁缜笑了笑。她还是不回应,忽地起身朝加湿器走去。她打开加湿器的盖子,两根手指往振荡片里探,咔哒一声,加湿器开始喷出雾来。
      她伸出手来,很满意自己,因为她只靠猜就猜到了加湿器的问题。乔非却不知她为什么愉悦,她盯着郁缜湿漉漉的手,无比怀疑这人别有用心。
      但这是郁缜,她有这种心吗?
      郁缜坐回去,这才说:“谁说我是老好人?”
      以前上学,导师说她是刺头来着。她不知道,这两种评价其实不冲突。
      “刘响她们。”乔非毫不犹豫把队友卖了。
      “哦。”郁缜点点头。
      “你很讨厌我?”乔非再一次试探道。
      对这问题,郁缜从来都矢口否认,但这次她沉默了。她无言地盯着那缕水雾,然后说:“我讨厌特权。”
      乔非愣住了。这和她预设的不一样,她以为郁缜还是会否认,然后她会追问“为什么单独对我脾气不好”。可是,郁缜好像承认了。
      说实话,这理由,她其实隐隐感觉得到。
      “我没有用什么特权,你让我低调,我一直很低调。你说讨厌我,那我也讨厌你,讨厌你用那套刻板印象看待我。”
      三连“讨厌”撞得郁缜很抵触,她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刻板印象。你没用特权,那你怎么入职?你这样入职,对别人公平吗?”
      她笑了笑,她很烦,很厌恶这人的理所应当。同时,她觉得此言一出乔非再不能辩解什么,可乔非接着说:“贡理工的职位有几个是自己考的?无非是从比分数变成比背景,有什么不公平的?”
      郁缜叫她说愣了,她以为自己站在制高点来着,以为话说到这种地步,再纨绔的人也会感到蒙羞。她用仅剩的理智抽丝剥茧,开口道:“这不一样。公开招聘是透明的,你说的东西是黑箱,具体操作了什么没人知道。另外,这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也不是别人努力就能超过的,这种东西,不能算作一类竞争。
      “入职以来,你想要努力,想要认真工作证明自己。你之所以有这种动力,是因为知道努力就能做到。乔非,你所谓的竞争的资本并非努力可以获得,和这有本质区别。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和乔非戳破这层窗户纸,她一直对乔非暗暗“报复”,如今说出口,觉得格外舒畅。是在讨伐乔非还是当初那人,她其实也分不清了。
      乔非沉默了很久,她好像反驳不了什么,可是很奇怪,她也并没有因此觉得愧疚。很久很久,她说:“这就是你讨厌我的原因。别人说你对人很好,只有我觉得你阴晴不定,所以是因为这个。”
      她的眼睛很会表达悲伤,但又很倔强似的,某个瞬间郁缜以为她要哭了,一秒两秒,这错觉又烟消云散。
      郁缜轻叹了口气:“我曾经的生活被某个人彻底打破,我对你或许有迁怒吧。”
      她说到迁怒二字,乔非以为她会道歉,没想到没有下文。她苦笑着靠在靠背上,鲨鱼夹硌她的后脑勺,她抬手摘下来了。她今早刚洗过头,可是头发散下来时不是香味,而是酒气。
      郁缜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说:“如果真是恨屋及乌,你确实应该讨厌我。”
      乔非和她对视,眼神很硬,好像在这对视里要赢下什么。郁缜片刻就挪开眼了,乔非站起来走近她。郁缜说她没边界感,那她偏这样接着逾越,偏让郁缜不舒服。
      “我是有点讨厌你,从感觉到你轻视我,从知道你唯独对我这样忽冷忽热,”她直站到郁缜腿侧,弯腰向她,“郁缜,你可以讨厌权势但不讨厌我,可以讨厌那个人但不讨厌我,对不对?”
      她好像在循循善诱,可是样子很咄咄逼人。郁缜脑海里闪过纪少松的一句话,“她和别的二代不太一样”,那时候没深想,现在这二代直来逼她了。
      两样东西在攻击她,乔非的话语,乔非的美貌。郁缜别开脸,道:“你也太没有分寸了点……”
      乔非已和她近在咫尺,郁缜抬起一只手来,防御似的。乔非笑道:“没有分寸?到这种地步了吗?郁主任怪我以下犯上?”
      听完这三句无聊的问,郁缜转了回来,她的眼里有种像是警告的冷。乔非被她这么看一眼,下意识吞咽一下。
      酒喝足了之后会想要什么?她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当然可以邀请,和游景可以,和郁缜更可以。但面前这人,想必会把她轰出门去。
      鬼使神差地,她问:“你元旦怎么过?”
      郁缜已逃离这沙发,和她隔着靠背相对而立:“什么怎么过?”
      “你和男友过吗?还是女友?”
      “我单身。”郁缜虽觉得无语,还是答了。
      乔非了然,转而道:“还有酒吗?”
      郁缜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感觉有什么话题被跳过去了,好像她们剑拔弩张了几下,然后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她想不出该怎么续上话题,转念一想,这也很好。
      她们没争出对错,却好像都释怀了些,明年乔非大概还会待在项目里做她的副手,如果停在这,对工作关系是最好的。
      “我准备睡了。”她扔出这五个字,像在草稿上写了大半张纸,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下一行结果。
      乔非也觉得这程度很好,适当地解释误会,适当地给未来留下空间。何况,离近了看,郁缜眼里的血丝真的很重。
      “那晚安,”她绕出这片沙发,不知想了什么,笑道,“新年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轻视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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