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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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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温屿推门而入缓缓亮起。
这是他回国后和沈择同住的大平层,开阔通透,极简的装修衬得空间愈发空旷。
餐桌旁,沈择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抬眼看见他,语气平淡地开口:“出差回来了?”
“嗯。”温屿应得简短,没多停留,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快到房门前时,他脚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沈择:“今天董镜安去公司录歌了是吧?”
“是啊,”沈择放下筷子,“我正等着吃完就去看看呢。”
“你去跟他提签约的事吧,私下单独聊。”
沈择微微一怔:“今天就说吗?”
“嗯,可以说了。”
话音落下,温屿没有再回头,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入目便是满墙铺展的董镜安海报,从刚出道时期到如今,层层叠叠占满整面墙。桌面、床头柜,各处都摆着应援周边,发光应援棒、手幅、立牌、小卡,尽数是大片澄澈的蓝,将整个房间浸成一片温柔又偏执的海。
温屿径直走向衣帽间。片刻后,他从中挑出一件藏青色西装,面料垂顺,剪裁利落修身,勾勒出挺拔身形。又细致搭配一条同色系领带,系好。
再走出房门时,沈择刚喝进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错愕抬眼:“你干嘛…穿成这样?”
温屿理了理西装袖口,声线平稳:“我今天也要去见。”
沈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董镜安?”
“对。”
“我们公司什么时候还有色诱这项业务了?”
温屿手里捏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来到玄关,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着,有些臭屁:“这你别管,晚上结束我还有事,不回来了。”
“行行行,你个大忙人,天天不回家!”
董镜安跟着陈青鸾再次走进屿安娱乐。
走廊干净明亮,标识清晰,他脚步熟稔,径直朝录音棚方向走去。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录音师老周早已坐在调音台前,设备全部调试妥当,屏幕上轨道排布整齐,他正低头核对分轨文件,指尖在鼠标上轻敲。
听见动静,老周抬眼,看见两人便露出温和的笑:“来了。”
董镜安微微鞠躬,陈青鸾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手边,声音轻而稳:“喝点温水。”
见他指尖微微紧绷,她又靠近半步,低声补了一句:
“别紧张,先试唱两遍开嗓。”
随后她又从包里拿出叠得整齐的歌本,“昨天标红的那两句转音,我跟老周沟通过,建议你用气声收尾,更贴合歌词的情绪。”
董镜安接过歌本:“好,我试试。”
他走进隔音玻璃间,戴上定制的入耳式监听,对着麦克风做了个标准的气息测试。
“喂,一、二,老周能听到吗?”
“清晰得很。”老周比了个“OK”的手势,按下了伴奏键。
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而出,董镜安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时,眼底的倦意已被专注取代。
这是一首抒情合作曲,他的段落偏中低音。第一遍试唱,他的声音还有点紧,转音处稍显生硬,刚唱完,玻璃外的陈青鸾就按下了对讲键:
“镜安,放松下颌,第二句‘遗憾’的尾音再拖半拍,把气沉下去。”
“好。”董镜安喝了口温水,润了润嗓子,又对着麦克风练了两遍单句。
第二遍、第三遍…棚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下旋律和董镜安的声音。
他渐渐进入状态,中低音域的声线温柔又有力量,转音处处理得细腻婉转。
旋律缓缓收尾,最后一个音符在棚里轻轻落下。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沈择率先拍手,语气里满是赞赏:“好!我就知道董镜安不会叫人失望。”
隔音间里的董镜安微微躬身,礼貌鞠躬示意。
老周对着麦克风笑道:“这遍很好,镜安,你可以出来听一下。行的话,我们就采用这遍,怎么样?”
录音工作正式收尾,董镜安摘下监听耳机,和陈青鸾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公司。
刚走到走廊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等一下,等一下!”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沈择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看向董镜安:“镜安啊,我有几个朋友,可是特别喜欢你呢,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签几张照片?”
董镜安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青鸾,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那这样吧,青鸾姐,你先回公司忙,反正我今天也没事了,我等会儿自己回家就行。”
陈青鸾点点头,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转身走向电梯。
董镜安跟在沈择身后,两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办公室离录音棚还有一段距离,沈择一路走,一路随口介绍着公司的布局、各个部门的位置,语气轻松自然。
董镜安没多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对方说到什么,他便轻轻点头示意,间或冒出一两句简短的夸赞。
推门进入办公室,空间开阔整洁,风格简约利落。沈择引他到沙发区坐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印着董镜安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董镜安接过,指尖捏着笔,垂眸一张一张认真签名。笔尖在纸上划过,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
“没想到沈总身边,还会有朋友追星呢。”
沈择靠在桌边,看着他低头签名的侧脸,眉眼弯弯,笑得坦荡:
“是啊。我还觉得,他们很有眼光。不然,我才不会帮这个忙。”
董镜安微微一怔,握着笔的手顿了半拍,轻声道:“说笑了,沈总。”
沈择却收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坦荡又认真:“我说认真的。”
“坦白说,我很看好你,董镜安。”
董镜安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今天找你,也不只是为了这些签名。”沈择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眼神依旧坦荡。
“我代表屿安娱乐,想和你谈一次未来的合作可能。”
董镜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抬眼看向沈择。对方脸上没有半分戏谑,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他瞬间便明白。
沈择怕他紧张,立刻轻声补充:“你不要紧张,我可不是来撬合约的,也不是让你立刻做出决定。”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你在UIM遇到的情况,行业里不是秘密。”
“公司不作为,资源截留,长期雪藏,我们都看在眼里。”
“屿安娱乐的态度很简单——我们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择直视着他,目光坚定,“虽然屿安现在比不上你们总公司星寰,但实力绝不输UIM。这次合作曲,你或许可以看成,屿安给你的一个保证。”
一瞬间,董镜安仿佛忘了该怎么呼吸,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心底第一反应,仍是拒绝。
他把最后一张签名照签完,双手递到沈择面前,声音坚定:
“不好意思,沈总,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可以进入屿安。我想…”
话没说完,就被沈择温和打断。
“没关系。不过,我想,还有个人你可以见见。”
沈择的目光,轻轻投向办公室内侧那扇半掩的小隔间门。
“当然,你也很熟悉这个人。”
董镜安还懵在原地,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温屿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一身挺括藏青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深邃,气场沉静内敛,和这段时间在他家的温屿,简直判若两人。
董镜安瞬间僵住,站不是站,坐不是坐,整个人弯在半空。
温屿一步步走近,停在他面前,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伸出手,声音低沉克制:
“你好。”
董镜安缓缓站直,指尖冰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涩意与讽刺,转头看向沈择:
“沈总,方便我和这位…温总,单独谈一谈吗?”
沈择点点头,起身前认真留下一句:
“董先生,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
“进屿安,绝对是一项稳赚不亏的选择。”
门被轻轻合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凝滞得发疼。
董镜安率先开口,声音绷得发紧:“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屿没再选择隐瞒。
“一年前。”
回答得倒是干脆。
“一年——?”董镜安猛地抬眼,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一年前就回来了,现在才来见我?”
温屿喉结滚动,语气低哑而坦诚:“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见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董镜安心里。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口剧烈起伏,愤怒与委屈一起往上涌,声音低哑得发疼:
“那为什么这次来了?”
“因为屿安打算签我?”
“因为沈择和你说,把我签进屿安,稳赚不亏?”
董镜安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还傻傻地以为,温屿是来求和的。
以为他是来弥补这五年缺席的时光,来道歉,来解释,来把当年那场戛然而止的缘分续上。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招揽。
拉他入伙,利用他仅剩的价值,去捧热他和所谓的“合作伙伴”沈择的公司。
原来五年光阴,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
日夜被回忆和思念折磨,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傻傻等待。
而温屿早已转身,或许身边也有了新人,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只有他,还把当年那段感情当成珍宝。
只有他,还对重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恶心又难堪。
这些天的靠近,那些温柔,那些照顾,那些让他一次次心软的瞬间——全是假的。
全是算计,全是表演,全是为了今天这一场签约做的铺垫。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这么没出息。
都过去五年了,被抛弃一次还不够,温屿一出现,他的心还是会乱,还是会动摇,还是会忍不住抱有期待。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温屿可以云淡风轻地回来,只把他当成一笔划算的生意?
凭什么只有他走不出来?
这段时间相处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翻涌。
到此刻,全都变成尖锐的讽刺。
搞笑。
真的太搞笑了。
笑自己痴心,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到现在,还学不会死心。
温屿沉默着,喉结滚动,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董镜安的心一点点沉到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彻骨的失望:“被我说中了吗…跟我就没有话说了吗?”
温屿猛地抬眼,声音急促又慌乱:“是,我确实是因为屿安要签你,我才选择去见你,但——”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温屿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他不可置信地转回头,撞进董镜安早已蓄满泪水、通红不堪的眼眶。
心像是被那巴掌狠狠抽中,痛得窒息。
他立刻伸手,双手紧紧攥住董镜安的双臂,力道大到生怕对方下一秒就跑掉,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不在乎屿安会发展成什么样。”
“安安,我只在乎你!”
“我只在乎你未来的发展!”
“屿安对你目前是最优质的选择,那些荣耀、地位、资源、人脉,我都可以双手捧上献给你!”
“你以为你是谁?”董镜安挣了挣,眼泪终于滚落,声音尖锐又破碎,“你很了解我吗?”
“说来说去,还不是我有利可图吗!”
他屏住呼吸,眼底燃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一字一顿,几乎是哀求:“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屿安要签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来见我…?”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着他否认,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说一句不是。
可空气死寂。
温屿缓缓低下头,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是。
他当初不告而别,便以为这段连告白都没有过的暗恋,早已彻底结束。
他以为,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
所以回国一年,他哪怕无数次路过董镜安出现的地方,哪怕打听遍了他的消息,也始终不敢靠近。
他怕打扰,怕难堪,怕自己的出现,只会让董镜安更困扰。
直到他得知,董镜安在UIM被雪藏、被打压、被截留资源,被磋磨得满身疲惫。
那一刻他才下定决心。
他们压着董镜安,那他就非要把董镜安捧到最高处,让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
于是他找沈择,计划签下他,原本只想躲在幕后,让沈择出面就好。
直到在卫生间那一场重逢。
他本想再次退缩。
可董镜安那句哭着的“我爱你”,那个突然的吻,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原来他的暗恋,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原来董镜安,也一样喜欢着他。
那一瞬间,他才有了勇气。
仿佛才有了资格,重新站到他面前。
才有了后来那些刻意的接近、笨拙的相处、小心翼翼的靠近。
可这些话,他此刻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剩沉默,将董镜安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掐灭。
董镜安猛地用力挣脱开,踉跄着退开半步,眼泪混着自嘲的笑一起往下掉。
“好样的,好样的,温…总!真是厉害。为了签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您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温屿慌了神,再次伸手想去抓他,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眼前。
“你没有心,温屿!”董镜安声嘶力竭地吼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五年!五年!”
“你不可怜我也就算了,还要这样羞辱我!”
“很好玩吗?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可笑?”
他抹掉脸上的泪,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勉强压下几分颤抖:“我在你那里到底算什么?”
“你想丢就丢,想拾就拾。”
“你真的爱我吗…?温屿。”
“我还天真以为你是来和好的。”
“…结果全是我自作多情。”
“和好…?”温屿僵在原地,满脸茫然不解。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董镜安心里。
原来在对方眼里,他们之间连“和好”两个字都不配存在。
太讽刺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伤心和绝望把他整个人淹没。
董镜安没有回答,也没再给温屿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办公室。
门被重重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温屿一个人,愣在原地,满心混乱与无措。
求和?
和什么好?
他完全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董镜安没有推开他,允许他靠近,允许他留在身边,就是已经接纳了他。
所以他才敢坦白。
温屿站在空荡荡的沙发前,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源源不断往里灌。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好像彻底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