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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罪 后来他再回 ...

  •   黄初四年,五月。

      夜已深,洛阳城外驿馆榻上,曹植辗转反侧。

      春末的风从窗外吹拂进屋内,门外偶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经过。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有两个名字在徘徊。

      王机,仓辑。

      他们到底告了什么?诬了什么?

      兄长看到那些奏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皱眉还是冷笑,亦或者是放到一边不管……

      还是说他信了?

      这个想法只要一在脑海中出现,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挥之不去。

      曹植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嘉福殿那夜,兄长轻轻拍在自己后背的手,温暖而有力,和少时一模一样。

      可第二天崇华殿上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又那么冰冷,让他根本搞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是真的,只是兄长把他藏了起来,藏得很深,连他也分不清。

      其实黄初二年的那场七步之辩,他拒绝作诗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看看兄长还愿不愿意为自己伸出手。

      可喜的是兄长伸手了,但那之后又是两年的无诏不得入京……

      “唉……”

      曹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乱如麻,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菜贩车队里缓缓驶入城内。

      驾车的是个积年老仆,头发花白,低着头,再普通不过。

      车内,曹植将头顶的布巾又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他穿着农户家的粗麻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襟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这身装扮放在人堆里泯然众人,但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曹植深吸一口气,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又不是小时候偷穿兄长衣服被抓到的小孩了。

      但那个时候被抓到,兄长只会笑着揉自己的头说“子建穿什么都好看”。

      可现在的兄长是皇帝,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原谅自己吗?

      他会不会不肯见自己?还是说会用那种君上看臣子的表情,温和而疏离地把自己打发回封地?

      越想越乱……

      “王,夏侯府①到了。”外面的老仆压低声音道。

      “知道了。”

      曹植站在夏侯府门前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中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短褐,撇了撇嘴,不知从何时开始,连见姐姐一面,都要这样偷偷摸摸了。

      他正准备抬脚上前扣门,就被身后一只手按住肩膀。

      “鄄城王。”

      曹植回身,面前是几个贩夫走卒打扮的男子,为首之人三十上下,面容普通。

      “鄄城王,请留步,陛下有旨,诸王未奉诏,不得私见外戚宗亲。还请您暂归驿馆,等候朝见。”

      曹植没有说话,他看向已经被控制住的老仆,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这身粗麻短褐,不禁有些想笑。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换一身旧衣悄悄混进来,就可以瞒过所有人,结果还是被兄长发现了。

      “鄄城王?”校事头领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曹植恍若未闻,只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朱门,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抬手将自己头上的青布巾取了下来,五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本就面如冠玉,此刻微微一笑,随风飘动的发丝泛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哪怕并未穿亲王礼服戴金冠,也让校事们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他就这样站在光下,周身没有一件贵重饰物,那骨子里的矜贵都能让人不自觉后退。

      “拿笔墨来。”

      校事头领愣住了:“……鄄城王?”

      “陛下只说让我回去。”曹植看着他,面带笑意,语气平和,“又没说不能让我写诗。”

      他顿了顿,微微挑眉:“我虽有罪责在身,但还是亲王。”

      校事头领低下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咬咬牙道:“请鄄城王稍候。”

      市井之内一时哪里去寻上好的笔墨?更别说作诗还要上好的缣帛。

      几番奔走,才最终寻来一副普通笔墨,以及一卷压在杂货铺底层的旧竹简。

      “鄄城王,都是些市面上的糟烂货,您凑合用……”校事头领双手呈上,带着几分羞赧。

      曹植接过竹简和笔墨,目光温柔地用指腹轻轻抚过简面。

      “无妨。”他低头看了自己这身短褐,朝校事头领道:“借剑一用。”

      校事头领一怔,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递了过去。

      曹植接过佩剑,剑锋出鞘寒光一闪,周围校事们一惊,正要上前,结果曹植只裁下了自己的半边衣袖。

      他拿起那节布料,直接在夏侯府门前的槐树下席地而坐,泼墨挥毫:

      臣植言:臣自抱衅归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

      ……

      咨我小子,顽凶是婴。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

      一首写就,他沉思片刻,又写下一首《应诏》

      肃承明诏,应会皇都。星辰夙驾,秣马脂车。

      ……

      爱有樛木,重阴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

      ……

      他一边写一边吟,将心中所有想说的话都寄托在诗词中。

      校事们站在一旁,只静静看着,他们听不懂这些辞藻华美的诗句究竟在说什么,但也忍不住为曹植写作时浓烈的情感所触动。

      两诗一序,尽付于半幅衣袖。

      曹植搁笔,将那块写满字的布料拿起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校事头领。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圣,只好作诗二首。”他言辞恳切,目光柔和,“还请校事务必亲自呈于陛下。”说完他向校事头领弯腰一揖。

      校事头领脸色大变,他立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鄄城王言重了!这……这真是折煞臣了!”

      他跪在地上,背后冷汗涔涔,这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今日他敢受这一拜,明日……不!都不消明日,只需片刻之后,这消息传到嘉福殿,他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曹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块布料轻轻放到校事头领高举的手上,然后转过身带着随侍老仆向城门方向走去。

      校事头领不敢耽搁,策马疾驰入宫。

      嘉福殿内曹丕正在和陈群议事,殿内茶香袅袅,陈群正在分析藩王进京后的监管与限制。

      曹丕坐在席上,看似凝神在听,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

      他今早接到密报,曹植已微服入城,去的方向正是清河长公主的驸马,夏侯楙的府邸。

      他已命人去拦住,但是心里却总觉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入内呈上一物。

      “陛下,城外校事急报,鄄城王已归驿站,临行前留诗两首,嘱咐必呈御前。”

      曹丕目光落在那块粗糙的青色布料上,那是一片衣袖,还是仓促间用利刃割断的。

      他接过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舒展俊逸,笔锋中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曹丕的手指反复抚过这八个字,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

      可能是因为他太专注,连一直在论述的陈群都停下了声音,大殿上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愿蒙矢石,建旗东岳。庶立毫厘,微功自赎。

      ……

      心之云慕,怆矣其悲。天高听卑,皇肯照微!

      他又读到《应诏》中的那句:

      爱有樛木,重阴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

      不禁皱了皱眉,他这是又不好好吃饭……曹丕看了良久,什么都没说,将那块布料放至案角,继续和陈群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大殿,他扑跪在地,整个人抖得像筛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曹丕搁下手中竹简,冷眼看向内侍,陈群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多言。

      “何事?”

      内侍伏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回……回陛下,鄄城王……鄄城王失踪……”

      “什么?!那找到鄄城王了吗?”陈群一惊,质问出声。

      那内侍声音更低,眼一闭才将下半句说出:

      “回陈尚书,无……但传言……鄄城王疑似……疑似因罪自裁!”

      “哐当!”

      桌案上的茶盏翻倒,碧青色的茶汤倾泻而出,沿着案沿淌下,精美的茶盏滚落在地,碎了个彻底。

      曹丕没有看那只碎成几片的茶盏,他僵坐在席上,面色如常,只是深深扣进掌心的手指泄露出他的震惊。

      “你说……什么?”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鄄城王失踪,疑似……疑似因罪自裁。”

      殿内寂静无声,曹丕想站起身,他撑着案几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又试了一次,才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却撞在案沿上,将案几掀翻,奏疏散落一地。

      他目光呆滞,踉跄着想上前再问一遍,却又重重地跌回席上。

      他瞥到地上掉落的那片青色布料,正巧显露出的那一面是八个字: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他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陈群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上前:“陛下,此事尚未确证,陛下当保重龙体啊!”

      曹丕不语,只用手颤抖地指着那名内侍,说不出话。

      陈群会意,转头沉声对那名内侍吩咐:“此事可有确证?”

      内侍恭声答道:“无,但城外校事已经在尽力搜寻鄄城王的下落。”

      陈群心中大定:“好,封锁消息,此事万万不可被太后……”

      “什么不可被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殿门被猛地打开,卞太后立在门前,看着殿内的满地狼藉,她身后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她的视线越过殿内众人,直直落在曹丕身上,心中悲痛更甚!

      曹丕此时跌坐在一堆散落的奏疏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旧布,脸色白得像纸,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走至身前的卞太后。

      “你若是恨幺儿!你换我恨好不好?”卞太后指着曹丕,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颤抖,“是我偏疼他,是我不够看重你,你要怪就怪我!你冲我来!何苦要逼死我的幺儿……”

      说到逼死时,她的眼泪滑落,声音中是深深的无力,看着曹丕仿佛在看毕生的仇人。

      “我的幺儿啊!你何至于……何至于要逼死他啊!”

      她再也站不住了,脱力伏在案前,双手撑着地,哭得伤心欲绝。

      “我的幺儿啊!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害了你啊!让你生在这帝王家,更让你与……与这样冷心冷情之人做兄弟啊!”

      卞太后目眦欲裂地指着曹丕喊出这一句,曹丕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他只呆呆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指着自己,骂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这块布料,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逝惭陵墓,存愧阙庭”,子建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在怨他不见?还是在恨他不赦?

      还是只是在怕,怕兄长生自己的气,怕兄长不肯原谅他,怕那些隔在君臣名分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任何罪名都难逾越。

      曹丕忽然想起黄初二年时嘉福殿那夜,子建伏在他怀里哭诉“我怕的是你不来见我”。

      两年了,他还是怕。

      “陛下!陛下!”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那内侍因为太过高兴甚至是跌进殿内的。

      “陛下!鄄城王……鄄城王徒跣诣阙,肉袒负荆,已至宫门前跪地请罪!”

      殿内哭声戛然而止,卞太后猛地回头看向那名内侍,脸上泪痕斑驳,“……什么?”

      她喃喃地重复一遍,像是才明白过来,整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仪态,也顾不得扶她的人,径直向外冲去。

      “我的儿啊……我命苦的幺儿啊!”她边走边念,像哭又像笑。

      曹丕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案后,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旧布。

      陈群在侧轻声道:“陛下,鄄城侯已至宫门……”

      “叫他自己走进来。”曹丕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把枷取了,进来。”

      宫门长阶,青石铺地,一阶一阶,曹植赤着脚,披着发,手捧一卷竹简,从阊阖门一路走至嘉福殿前。

      脚底有石子,有砂砾,起初还能感觉到疼,到后来只剩下一片麻木。

      回头望去,他能看见自己每一步落下都是一个淡淡的血痕,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军西征,他坐着车里回望邺城方向,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怕。

      他以为兄弟就是兄弟,无论隔着多远的路,多久的时光,只要他回头,兄长就一定会在那里。

      可是后来,他再回头。

      兄长却不在那里了。

      周围内侍跪在两侧,他停在嘉福殿前,殿门大开,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坐在深处的人。

      卞太后已经奔至他身前,颤抖地捧着他的脸,摸着他散乱的发,仔仔细细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直到看到身后那一串血路,才抱着他痛哭。

      “我儿……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曹植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让儿自己进去吧。”

      卞太后不肯,她攥着他的衣襟,泪如雨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曹植安抚着母亲,等她情绪稍缓后将她交给身后的宫女,自己则独自走进大殿,身后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没有点烛火,只有细碎的天光透窗而入,曹丕端坐于正前方,看不清表情。

      曹植于案前三步远处跪下,俯身叩首,将手中竹简高举于头顶。

      “臣,植,自知罪重,不敢回避,特来向陛下请死。”

      曹植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看见的又是黄初二年崇华殿上,珠帘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殿内没有回应,良久,他听到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直到一双黑色的鞋履停在他面前。

      “曹植。”

      曹植浑身一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兄长用这种声音,连名带姓喊他名字。

      他伏在地上没有动,然而下一刻,下颌就被人钳住,强制逼他抬起头来。

      兄长的脸离得好近,近到可以看清兄长眼底的血丝,那是他从前没有的。

      “能耐了?”曹丕冷冷看着他,“整这一出?”

      曹植愣住了:“……什么?”

      曹丕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曹植的下颌滑到颈侧,拇指在他的喉结上微微摩挲,然后突然收紧。

      “整这一出假死给谁看?”曹丕直视着他的眼睛,如同情人在耳边耳语,“你有想过……母后吗?”

      轻微的窒息感袭来,曹植却顾不上挣扎,他满脸困惑,声音断断续续:

      “什……什么假死?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曹丕盯着他的眼睛,盯了许久,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却没有找到,那双眼里有泪,有不解,有委屈,有很多难言的情绪,独独没有谎言。

      他的手松开了。

      “……你不知道?”他突然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在《责躬》里写那句话?”

      “什么话?”

      “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曹植委屈地看向曹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抓到那样小声说道:“我是怕你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我想求你心软……”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会传成那样……”

      曹丕深吸一口气,起身就要走,结果衣袖被一只手拽住。

      他回头望去,曹植跪在地上,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那篇竹简早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兄长,别走。”

      曹植仰着头,泪流满面,声音沙哑,活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兄长,我想你。”

      他往前跪行一步,想离得更近。

      “我们又两年没见了。”

      两年。这句话明明是从曹植嘴里说出来的,却让曹丕心里隐隐钝痛。

      他看着地上的人,散乱的长发,赤裸的双足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身单衣全是褶皱,肩上还留着木枷压过的深痕。

      都这么痛了,他是怎么做到浑然不觉的,他分明是养尊处优的王侯啊!此刻却仰着头,攥着兄长的衣袖,用那双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仿佛下一秒又要从这双眼里涌出更多泪水。

      “不许哭。”

      这句话他是下意识说的,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曹植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泪流得更凶了,他的哭是无声的,只能听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声音。

      曹丕闭了闭眼,然后叹了口气,俯下身将跪在地上的人揽进怀里。

      “好了。”他一边像从前一样拍着弟弟的后背,一边轻声哄着,“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大声,怪我。”

      曹植伏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是哭,泪水濡湿了龙袍,直到很久后他才闷闷出声。

      “若是我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曹丕没有回答,他的手停在曹植的背上,隔着淡薄的衣衫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他比以前更瘦了,封地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曹丕想起两年前嘉福殿的那个夜晚,子建伏在他的怀里哭着问:“兄长,你为什么把我赶到封地后就不再见我了?”

      那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的他依旧无法回答。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抚他的后背,直到曹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又慢慢归于平静。

      但他还是伏在兄长肩头执拗地不肯动,曹丕也没有推他,两人就这样如同两只寒风中的小兽,互相依偎取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地叩门声。

      “陛下,太后传话,鄄城王的伤得包扎……”

      曹丕“嗯”了一声,轻轻推开曹植,低头看他。

      他的眼哭得红肿,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这双眼明明从前是最爱笑的。

      曹丕用拇指替他擦去脸颊上那道泪痕,“下去包扎,把脚弄好。”

      曹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曹丕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然后回驿站,准备后日朝见。”

      他唤人进来,看着内侍将曹植搀扶下去,殿门再次合拢。

      嘉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曹丕低着头站在殿中,看着自己濡湿的衣袖,就这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殿内烛火燃尽,窗外天色转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建第一次在铜雀台赋诗。

      那时他二十岁,站在父亲身侧,念完《登台赋》后,众人惊叹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但他却偷偷回头,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对着自己灿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地像春日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

      那时候的子建,最爱笑,可自己做了帝王以后……

      曹丕没有再想下去,他走到案前坐下,想通过公务来麻痹自己。

      但那双执笔的手却停在空中,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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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篇史同可能开明末崇祯,名字暂定《崇祯五年雪》,感兴趣的可以扣个1,看得多就开预收开写! 会写朱由校和朱由检的兄弟情,还是历史向,大部分符合事实,天启的一句吾弟当为尧舜,困住了朱由检一辈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