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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集密谈 陆燃带青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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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的“旧事集”工作室,藏在大学后街一条青石板巷的尽头。
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是店面,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旧事集”三个隶书大字,漆已斑驳。营业时间牌子永远翻在“歇业”那面——陆燃接活儿靠的是圈内人口耳相传,不对外营业。
黄昏时分,巷子里飘着饭菜香。陆燃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室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占据了大半空间,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函套、卷轴,空气里浮动着纸张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樟脑和檀香。靠窗是一张巨大的榉木工作台,上面摊着未修复的古籍、镊子、毛笔、浆糊碗。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陆燃反手关上门,将巷子里的市井声隔绝在外。
他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开大灯,只是拉开了台灯旁的抽屉。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摞摞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绳捆着,每本侧面都贴着标签:《情感异常案例汇编(2013-2015)》《古籍中诅咒类记载摘抄》《自我观察日志(绝密)》。
他抽出最厚的那本《自我观察日志》,翻开。
扉页上,是他十八岁那年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话:
“今日成年。左手腕出现红色印记。母亲临终前说,这是家族诅咒。我该逃去哪里,才能不伤害任何人?”
后面的页数里,记录着每一次“情感醉宿”的细节,每一次发现身边的人关系破裂后的自责,每一次试图破解诅咒的失败尝试。
陆燃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有些页面上有泪痕晕开的墨渍。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本日志放到一边,开始整理其他资料。关于“饕餮情种”的记载散见于各种冷僻的地方志和民间手抄本,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拼凑出大概轮廓——一种古老的怨灵,寄生于情感丰沛的血脉,以宿主为媒介吞噬周围的情感羁绊,尤喜爱情。
但他从未找到破解之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陆燃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六点四十七分。
离约定的“放学后”已经过了近两小时。那个自称青离的人,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工作台上的台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整个工作室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书架投下的影子拉长、变形,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
陆燃警觉地直起身,左手下意识摸向手腕——青色鸟印微微发烫。
“你的防御结界很弱。”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燃猛地转身。靠墙的那排书架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青离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湿透的青灰色上衣,而是一套更接近现代装束的深青色立领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刺绣对襟外套,袖口收紧。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一半,余下的披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依然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至少不那么像刚从古墓里爬出来了。
他正仰头看着书架最高处,侧脸在昏光里线条清晰。
“这里的书,”青离伸手,指尖虚虚划过空气,仿佛在感知什么,“三分之二是真古籍,三分之一是近代高仿。最老的一本是明万历年的《幽冥录》残卷,放在从左边数第七个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
陆燃后背发凉。那个位置,那本书,他说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
“书有‘气’。”青离转回头,青金色的眸子在暗处像两点幽火,“年代、内容、经手之人留下的心绪,都会形成不同的‘气’。你这间屋子,各种气的混杂程度,堪比闹市。”
他走向工作台,步伐无声。路过一盏落地灯时,灯罩里的灯泡突然“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电气设备不太喜欢我。”青离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停步,解释得很随意,“神力的频率会干扰它们。”
陆燃定了定神,将桌上那摞笔记本推过去:“你要的资料。关于诅咒的研究、我记录的情感异常案例,都在这里。”
青离没有立刻去翻。他的目光落在陆燃左手腕上——袖子挽起了一截,露出青红交叠的印记。
“疼吗?”他忽然问。
陆燃一愣:“什么?”
“那个印记。”青离抬手指了指,“被诅咒寄生,被陌生神力压制,两股力量在血肉里冲撞。疼吗?”
问题问得太直接,太坦然,反而让陆燃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习惯了。”
“习惯痛苦,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青离拉开工作台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情感异常案例汇编》,翻开。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陆燃能感觉到,他每一页都真正看进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燃趁机仔细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近距离看,青离的皮肤异常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很淡。那张脸有种超越性别的美,但美得毫无温度,像博物馆里精心雕琢的玉像。
他翻到某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贞观十三年,长安西市有布商陈氏,与其妻夜梦互换神魂,醒后视彼此如陌路,三日而和离。”青离念出纸上的字,抬起眼,“这是你从哪看到的?”
陆燃回忆了一下:“《长安异闻录》,唐代无名氏撰,现存的是明代的手抄本。我在洛阳一个私人藏家那里见过残卷,抄录了这一段。”
“原文怎么说的?细节。”
陆燃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很快抽出一本厚厚的抄录本,翻到某一页,递给青离:“这里。”
青离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竖排的繁体字:
“……陈氏夫妇,素恩爱。一夜同梦,互见己身于对方躯壳中,惊骇而醒。自此,虽识其面,不认其心,若睹路人。邻人劝和,皆漠然。三日,析产而别。月余,陈氏续弦,其妻另嫁,各安。怪哉。”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互见己身于对方躯壳中”这句话上。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青离低声说,“这是‘魂镜术’。”
“魂镜术?”
“一种禁术。”青离放下抄录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施术者取目标二人毛发或贴身之物,辅以特定阵法,可短暂交换其神魂感知。中术者会在梦中体验‘成为对方’,醒来后,因无法区分自我与他者的边界,会对原本熟悉的人产生强烈的认知混乱——‘最熟悉的陌生人’,就是这个意思。”
陆燃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术……目的是什么?”
“瓦解信任,摧毁亲密关系。”青离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陆燃听出了一丝冷意,“情感越是深厚,中术后反噬越强。因为爱的基础是‘确认对方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而当这个认知被打破……”
他顿了顿,看向陆燃:“你记录里,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案例?夫妻或情侣突然觉得对方‘陌生’、‘像变了个人’?”
陆燃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工作台,翻开另一本笔记:“有!上周,我接到一个修复委托,客户是一对结婚二十年的教授夫妇。他们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本族谱,想修复。但交谈中,那位夫人无意间提到,她和丈夫最近都做了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成了对方。醒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翻到那一页,指给青离看:“我本来只当是普通的心理现象,但听你这么一说——”
“地址。”青离站起身。
“什么?”
“那对教授夫妇的地址。”青离已经走向门口,“现在去。”
“现在?”陆燃看了眼钟,“快八点了,而且我们没有任何预约——”
“红线断裂的速度在加快。”青离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工作台。“你手腕上的压制,只剩十个时辰。如果今晚能找到线索,也许能赶在你下次失控前,抓到一点尾巴。”
他的目光落在陆燃脸上,青金色的瞳孔在暗处收缩了一下。
“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陆燃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合上笔记,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地址在城东大学家属区,我带路。”
他锁上工作室的门时,青离已经站在巷子里的阴影中,仰头看着夜空。雨后的天空清澈,几颗星子隐约可见。
“今晚会是个好天气。”青离忽然说。
“是吗?”陆燃锁好门,转身。
“对于查案来说,是。”青离迈开步子,走向巷口,“月光太亮,会照出太多不该被看见的东西。而黑暗……恰恰让某些东西,更容易显形。”
陆燃跟上他的脚步。青石板路上映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
巷口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霓虹闪烁,人声嘈杂。
陆燃抬手拦出租车。青离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安静地看着街景,目光扫过相拥的情侣、吵架的夫妻、独自低头走路的人。
“你看得见吗?”陆燃忍不住问,“那些……红线?”
青离沉默了一会儿。
“看得见。”他说,“但和你想的不一样。不是一根根具体的线,而是一种‘连接’的光。有的明亮坚韧,有的暗淡欲断,有的……已经被什么东西‘咬’出了缺口。”
一辆出租车停下。陆燃报出地址。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青离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但陆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节奏。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陆燃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了看身旁闭目养神的非人存在。
手腕上的印记隐隐发热。
十个时辰。
二十个小时。
然后呢?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今晚,有些事情,将要彻底改变。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两岸的霓虹,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青离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某个方向,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
“到了。”他轻声说。
“还没——”陆燃话没说完,就看见司机已经打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是一片老式的红砖楼房。三楼某扇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但青离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扇窗上方——虚空中的某个点。
陆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但青离的表情,是他认识(如果算认识的话)这个人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凝重。
“怎么?”陆燃问。
青离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夜色里,仰着头。夜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那扇窗。”他说,“红线还在。但上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语:
“……爬了黑色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