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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以医治 ...

  •   “爹,娘,我好饿,我好饿好饿……”

      病榻上的孩子意识混乱,嘴巴不停重复着对于饥饿感的控诉。

      “石头,你想吃什么呀!”传福很着急地问。

      “无论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好端来。”红梅站在床前,面黄肌瘦,像个侍从。

      “我想吃肉,我想吃肉……”

      ……

      和平乡,禾实村。

      这一天,村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有个当儿子的把他的亲娘给咬伤了。

      在乡下,人吃人的事情其实并不罕见,民风彪悍,秩序原始,易子而食在荒山野岭较之乡镇城市发生得更为频繁。

      从古至今,只听闻过大人吃小孩,小孩子啃咬大人一事一经发出,便在父老乡亲中引发了慌乱。

      去年洪涝,今年干旱,百姓的日子很不好过。

      ……

      土根刚要出门,打算在村子里转一圈,看看能否找到点充饥的食物,哪怕是做点顺藤摸瓜的事儿。

      “你到哪边去?”淑芬的声音有气无力。

      “随便转转去。”土根一甩手,很不耐烦地说。

      “你可别净干些偷鸡摸的事情。”

      土根心虚得很,像准备入侵鸡舍而又害怕被抓包的黄鼠狼,左右张望了两下,急急往屋内无厘头走了两步。

      “臭娘们,给我闭上你的嘴巴。”

      刚从亮的地方走进黑的地方,土根什么都看不清,像在对着虚空辱骂。

      黑暗的房间里,卧床上躺着的四条人影动了动,像一窝肥嘟嘟的小老鼠。

      “我们娘儿几个还指望着你呢!”一个身影晃动了几下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们能指望我啥?”土根说着就火冒三丈起来,“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爹,我好饿!”

      “爹,我也好饿!”

      “爹,我快要饿死了!”

      三个女娃的声音从淑芬那个地方传来,听得土根一个脑袋两个大。

      “吵什么吵,叫我爹有用吗?你爹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叫我天王老子也没用。”

      好一番大动肝火,土根气得摔门而出。

      左脚迈出门槛的一刹那,土根觉得自己像一只燕子,一想到鸟巢里好几只明黄色的鸟喙张得比脑袋还大,便想着扶摇直上直插云霄,再收了翅膀一头撞死在庄稼地里。

      饶是如此,土根还是寻思能弄点什么吃的回来。

      ……

      前些年收成好,大家都在铆足了劲儿造娃生子,新生儿犹如青蛙产卵一般呱呱坠地。

      这也造就了一门产业的兴旺,十里八乡的接生婆可谓赚得盆满钵满,自家女人是接生婆令她们家男人引以为豪。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眼下人间已不太平,往年人畜兴旺的辉煌,在连续两年粮食低产的击打下,开始变得脆弱不堪,几乎长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潜伏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就冷不丁地蹿出来,把人狠狠地咬上一口。

      靠山吃山,村里各家各户谁不是靠着一亩三分田生存,收成怎样全看老天爷脸色。

      “可是这狗娘养的,高高在上,两个年头没干过人事。”土根常常这么对他婆娘说。

      家中没有多少余粮,粮食告急,嗷嗷待哺的嘴巴又多,实在很让人头疼。

      今年无望了,人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明年,人们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大家都有个好收成。

      土根走着走着,一不小心撞到了老伙计传福家的墙,就看见了一件稀罕事儿。

      ……

      传福家的儿子石头病得很重,情况一直不见得好转。

      从早到晚,家中的四个大人轮流照看。

      石头的病情怪得很玄乎,就连有几十年看病经验的老大夫都瞧不出个门道来。

      如今,庄稼地是指望不了了,田地间的事儿荒芜,几个人就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希望他的病情能够尽快痊愈。

      数天过去,病情不见好转,石头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做母亲的红梅坐在床边,日日以泪洗面,脸颊上的肉以最快的速度凹陷下去。

      “这该如何是好呀?”

      石头的阿爷和阿奶心急如焚,他们老两口可就这么一个孙子,平时都是当宝贝的。

      病来如山倒,你说好好一个大胖孙子,平日里能吃能喝,像条刚刚被打捞上岸的鱼,抓都抓不住,活蹦乱跳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连日里,灶台上的瓦罐就没有停止过煮药,这个家被药味和绝望的气息笼罩了许久许久。

      只是不管是土方子还是常见药方,用在治疗石头的病情上,效果都不太好。

      饶是老两口在人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风雨雨,也没见过这么反常的病症,这些天里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也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末了,也只能总结为上天没有好生之德,绳子专挑细处断。

      ……

      传福和红梅结为夫妻有些年头了,婚后第二年生下了石头。从那之后,红梅的肚子就没了动静,像一块墓地那样寸草不生。

      “你们还年轻,多生几个孩子终归是好的,等你们上了岁数就知道孩子多的好处了,别等年纪大了又来后悔!”

      “娘,是我们不想要么,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传福毕竟年轻气盛,

      “臭小子,别这么跟你老娘说话。”

      “不要嫌娘啰嗦,做娘的跟你说件事,我年轻的时候就只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的姐姐和妹妹嫁出去了,我们能依靠的就只有你。”

      “你跟他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老头子不满地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传福他娘态度强硬地说,“你的爷爷和奶奶催着我多生几个,可我生了三个孩子之后就撂挑子不干了,怀孕妊娠的过程太过于痛苦,我不想再折腾了。”

      “现在你们长大成人,接过了传宗接代的衣钵,我们是一步步向着厚土走去了,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多要几个孩子,看见那些老不死的子孙满堂的,我就羡慕得要死,你要相信娘说的话,有孩子,才有未来,才有希望,死了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传福的脾气终于爆发了,“娘,我们这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

      两位老人家有诸多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明里暗里催促儿媳妇再多生几个,可是他们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孩子不是一厢情愿就能生下来的。

      谁家都不可能只生一个孩子,传福和红梅也想多要几个孩子,既能让家中多几个劳动力,倘若万年被欺负了也好有个照应,为此见了很多大夫,日子就在瓦罐的煎熬中一天天流逝。

      从全家齐心协力想让淑芬怀上二胎那天起,这家人四处寻医问药,那股子狂热着实令人钦佩。

      几年药物的精华浸润下来,红梅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药香味,夏天可以免于被蚊虫叮咬。

      名义上配合着治疗,可红梅打心眼里放弃了挣扎,也没觉得怀孕不了是自己体质的问题。

      药味经久不散,从求子药变成治病药。

      第二个孩子没盼来,头生子却陷入了昏迷中。

      买了一个个药方子,请了一个个大夫来把脉,一次次给人希望,又一次次把人踹向绝望,老天爷好狠的心,干灭子绝孙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手下留情。

      一旦想起在这个乱世中可能连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红梅就会悲痛欲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石头时好时坏的病情,让这个年轻的妇人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了丧子的切身之痛。

      ……

      直到有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折。

      “传福啊,隔壁家婶子说镇上新到了个江湖郎中,妙手回春,简直是华佗转世。很多人慕名前往,他也没有拒绝,消除了许多患者身上奇奇怪怪的病症。”

      “真有这么一回事?”传福涣散的目光一下子收拢,发出一道幽幽的精光。

      “大家都在说,建议把他请来给石头治病,肯定能立刻见效。”

      “老婆子,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老头子“啪嗒啪嗒”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雾吹去,冷冷地说。

      “我说老头子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快去,”红梅脸上有了笑意,“咱们石头有救了。”

      传福刚跑出去两步,又被他娘给喊回来了。

      他被老娘领到了米缸那儿,用布袋装了一升米。

      葫芦勺子与米缸底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渐渐就与传福的肠鸣声有了共鸣。

      传福接过大娘手中一袋大米,舔了舔嘴唇,“娘,你这是在干嘛?”

      “咱们虽然是穷人家,眼下又时运不济,但是要懂规矩知礼数,你上路带着这一升米,当作见面礼交给郎中。”

      “明白,”告别了家人,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禾实村。

      钱币不值钱了,一升米的诚意价值千金。

      可这价值千金的米引来了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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