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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店” ...

  •   酒肆内的人们热情似火,见二人嘴唇干裂,浑身狼狈不堪,于是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手边的器皿递过去。

      尉迟复和齐声在这一刻真正理解了魏岩对水的那种几近偏执的强硬管理,这真是太宝贵的东西了,这就是命。他们顾不上说些什么客套的话,甚至不愿去想这些陌生人递过来的液体有毒无毒,夺过来就往嗓子眼里灌。

      他们已经被酒肆内的众人团团围住,这些人见了他们,如同见到什么远渡重洋的稀罕物,毫不避讳地打量,有个剃了光头的胡人小孩直接抱住了尉迟复的大腿,一会儿用手勾他的腰带,一会儿抚摸他腰间那把横刀。

      虽然语言不通,尉迟复还是在缓过来之后,将水碗还给那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郑重用汉语道了声谢。

      齐声也缓过来了,他颓然地坐着,表情麻木地环顾四周,喃喃道:“我们真的…到了?”

      “吾们尊的倒啦!”抱着尉迟复的那个胡人小孩大声地鹦鹉学舌。

      “诶,这不能玩。”尉迟复这会儿才有功夫把这小孩推开些,要再不制止,刀都要被他抢走了。

      人群见状开始哄笑,却没人上前把小孩拉走,任由他泼皮无赖般缠着尉迟复不放,尉迟复越推,这小孩越来劲,好奇心怎么也止不住,抓着尉迟复的手,连手指都要仔细看。尉迟复又不敢真的使劲去拽走他,只好攥紧刀鞘,无可奈何地被这个小孩当玩具一样端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荒诞,尉迟复和齐声都从未像这般一头雾水手足无措过,他俩的样子落在这些胡人眼里,滑稽极了,已经有人越笑越大声,有几个男人上来和齐声勾肩搭背,齐声茫然地扫过这一张张粗犷陌生的脸,终于醒过神大声道:“你们有人会说汉语是吗,刚刚是谁在说汉语?”

      回应他的是位老者,站在不远处的一张凳子上,他身材矮小,不得不站得高一点才能穿过人群看到齐声,依旧是那口奇怪的口音:“两个客人,从哪里来?”

      尉迟复闻言,猛地站直抬起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确认所处之地:“您好,这里是玉水酒肆吗?”

      “是的,是的嘛。”那老者面色红润,一脸骄傲:“好远的地方,只有一家酒肆嘛。”

      饶是他这样说,尉迟复依然无法置信,虽然他是抱着寻觅这个地方而来,但如此突然的惊喜,柳暗花明,比梦还荒诞。

      老者的汉语说得很别扭,还磕磕巴巴,好在勉强还是能听懂:“我们有木头,上面的木头,小的,你知道嘛?文字上。”

      “……他是不是在说他们有写了字的招牌?”尉迟复问齐声。

      “应该是。”齐声点点头,追问道:“我们能看看吗,看看你说的木头。”

      “过来。”老者取下墙上挂着的一盏油灯,向二人招招手,人群很配合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道,二人忙不迭过去跟在老者身后。

      老者伸手拉开大门,外头的狂风呼啸着迅速席卷而入,不知是被冷风扑得太厉害还是太累了,尉迟复在着风的一瞬间剧烈眩晕起来,只觉天旋地转。

      “等……”

      容不得他再多说一个字,后脑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次日。

      尉迟复浑身酸痛,被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吵醒,有几个人围在他身边聊天,都是听不懂的胡语,时不时嘿嘿笑几声,他想睁眼,眼皮却沉沉的抬不起来。

      他正焦急间,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中冒了出来,嗓音清澈。他努力回想,好像是之前用汉语说欢迎他们来到玉水酒肆的那个人。

      胡语:

      “怎么还没醒?”

      “他们昨天喝了好多呢,大睡三天也正常。”

      “中原人,酒量那么差,睡七天都有可能。”

      “他们的骆驼是魏岩队里的,狗东西,把中原来的客人弄丢了,魏岩现在在哪里?”

      “沙吒已经出去问了,别急,让我先看看他。”

      一只冰凉的手冷不防探到尉迟复脖子上,凉得他想打寒颤。这只手按着他颈上的脉搏,按了一会儿后,手指划至他的面颊,从下至上,仔细将他的轮廓和五官摸了个遍。

      胡语:

      “好漂亮的人!比耶塔尔漂亮。”

      “哈哈哈,胡杨知道什么是漂亮?”

      “知道。”被唤作胡杨的青年笑道:“我比你漂亮。”

      围着尉迟复的几个人笑闹作一团,尉迟复再也忍不了了,他努力使劲咬住舌尖,终于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胡杨发现了他眼睫的变化:“快拿水来。”

      “早备着呢。”一个中年女子端着水碗过来,这时尉迟复已经被胡杨托着坐起来了些,女子把水碗贴到尉迟复嘴边,慢慢地一点点倒进去。

      清凉入喉,尉迟复整个人为之一振,手脚随即可以动弹了。

      他第一时间打掉胡杨仍抚在他面颊上的手,再往自己胸前一探——衣服被换掉了,胸襟布料里空空如也。

      “我的玉玦呢!”尉迟复愣了一瞬,随即愤然大吼:“你们这些强盗!”

      “诶…”胡杨想解释什么,下一秒衣领就被尉迟复抓住,狠狠往上提了一把。

      尉迟复看着手上抓住的这个人,穿一身破破烂烂医者样式的鼠色褂子,戴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缘挂着至少七八条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布条、纸幡和飘笺。看不出他到底是行医还是算命的,也不知他是胡人还是汉人,身上穿的褂子是汉人样式,可他耳垂上又各坠着一颗狼牙,不伦不类。

      他在被抓住的惊慌中抬起了头,尉迟复看到他的眼睛被一根灰黑色的旧布带子覆住,几簇凌乱的发丝从额角垂落下来。

      胡杨只慌乱了两息,便摸索握住尉迟复的小臂,挤出笑容,他的汉语也带着浓浓的胡人口音,但比之前那个老者好多了。

      “客人,冷静。”

      尉迟复的目光不再在胡杨脸上流连,此时身前身后,均传来武器出鞘的锋锐之声。刚刚还一脸和善聊天的酒肆众人,此时皆目露凶光,齐齐盯着尉迟复的动作,像是准备随时将他撕碎。

      “你们要做什么?”尉迟复毫不回避地还以凌厉的眼神,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不自觉暗暗吸了口凉气,他的刀也不在身上了。

      一个肩披驼毛的大汉走上前来,拎着一柄弯刀,朝尉迟复说了几句话,像是威胁,还做了个摸脖子的手势,又指指胡杨。

      胡杨倒是笑得漫不经心:“你放了我,就安全了。”

      尉迟复没有妥协,沉着脸迅速扫视一圈周围环境——他已经不在昨天推门闯入的地方了,这里像个半地下的空间,还算宽敞,天花板是乱七八糟层层叠叠的木板,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张兽皮,也不见门窗,好几张破得打缕的红布绑在横梁上,一些斗笠和干粮之类的杂物用绳子串了,绑在从横梁处横吊下来的几条细木棍上,他刚刚躺着的位置,分明是两张旧桌子拼出来的“床”,地面上是细软的黄沙,从周围这几个人脚下的痕迹来看,此时所处的这间屋子也用木板铺设了地面,只是大部分都被从外头吹进来的黄沙盖住,尤其是墙角附近,都盖成沙堆了。

      简单看了一下,不见齐声,尉迟复把胡杨攥得更紧了,严词厉色:“黑店!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我的同伴呢,东西呢?”

      没有人回答尉迟复,倒是几柄锈迹斑斑的弯刀离他越逼越近了。手上没有武器,尉迟复只好抓住胡杨当筹码,被他攥着衣领的胡杨抖了几下,面露痛苦之色,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

      这使尉迟复不得不垂眸看向胡杨,这回瞧得仔细些,虽然这人脸上被布条覆住了眼睛,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年纪很轻,左不过十七八岁似的。尉迟复在大漠戈壁里待了数月,还是头一次在本地人堆里见到这样的脸,其他人的脸通常都黝黑、粗粝,带着和芨芨草一样坚韧的泥土气质。与之相较下,这人显得如此柔弱,他的肤色偏白,下巴干净,有久违亲切的中原气息。

      不知是对瞎子的怜悯还是对熟悉气质的亲切,尉迟复攥着他衣领的手不自觉松泛了些。

      然而,只是这一瞬,尉迟复感觉自己的双臂登时触电般一麻,失了控制,手下的胡杨趁着这一息的功夫溜将出去,鱼一样灵活,蹬着桌面翻身一跃,稳稳落到一旁,一脸得逞后的狡黠,哪还有方才咳嗽时的柔弱之态。

      该死,居然被瞎子点麻穴摆了一道,尉迟复顾不上那么多,几个胡人大汉已经提刀朝他冲过来,他只好反手一拍桌面,施展轻功腾身跃起,落到旁边一个较高的木质柜子上。

      胡语:

      “这个中原人功夫不错,胡杨,你说,怎么处置他?”为首披着驼毛的大汉喊道。

      胡杨背对着他们,整理着自己被尉迟复攥歪了的衣襟:“他说我们是黑店,就拿出黑店的做法来给他瞧瞧。”

      “哎哟。”先前那个给尉迟复喂水的中年女人揽住胡杨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小胡杨生气了,让我看看,他有没有弄伤你?”

      “没有,玛赫,别这样。”胡杨一边握着玛赫的手,表示自己无碍,一边侧了侧头,向背后大喊:“楚尔,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对吗?”

      “哈哈,这小子好玩,像鸟一样。”楚尔掏出一捆麻绳,正挽成套马索的形状。

      他们谈话间,尉迟复像一只拼命想要冲出笼的鸽子,正在墙面和房梁上飞来跃去,一边躲避脚下的人,一边疯狂寻找逃出去的方向,好多东西被他震落,摔在地上乒呤乓啷响。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认定了这就是一帮沙匪,磨刀霍霍,欲要在夺宝之后杀人灭口。

      玛赫心疼地冲向一块被尉迟复扯掉的红布:“我的家当诶,你们快把他拽下来呀!”

      楚尔扔出去的套马索被尉迟复闪身避开,套了个空,也正着急:“我知道!”

      “别吵了,你们声音太大,楚尔,我来帮你。”胡杨从他的衣裳内衬里掏出一个装了药粉的小纸包,在手上摆弄着。

      听胡杨这样说,追赶尉迟复的众人齐齐噤了声,停了脚步。尉迟复见他们莫名其妙停下来,满心疑惑,他一脚踩着墙面,一手抓在一截挂东西用的绳索上,观察着众人。

      胡杨屏息,侧耳专注聆听着动静,没想到楚尔他们一停,尉迟复也停了,一时之间还真听不见他在哪。

      “外乡人,你是怎么知道玉水酒肆的,我们聊聊?”胡杨主动用汉语开口问道。

      尉迟复方才专注逃命,只竭力寻找下一个轻功落点,如困兽之斗,丝毫没看见胡杨手上的小动作,听他这样问,又想起刚刚他装咳嗽偷袭自己的诡计,当即讥讽:“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无复可语。”

      话音还未落,胡杨的手已经扬起,那包不知什么成分的药粉,呈直线啪地飞过去拍在了尉迟复脸上。

      尉迟复大怒,抹掉脸上的药粉,可已经来不及了,鼻尖还是嗅到了一丝甜腻的味道。

      “可不可语,都没关系。”胡杨收回手,幽幽地笑:“你只要出声就好。”

      尉迟复吐出几句脏话,体内运行的真气停滞了,手脚发软,再也抓不住绳索。砰地一声,整个人摔至地面。

      玛赫尖叫一声,冲过去想探尉迟复的鼻息:“这是药骆驼的呀,把人药死了怎么办?”

      胡杨拍拍手上残余的粉末:“没事的,我减轻了剂量。”

      楚尔在一旁收刀入鞘,他的笑声很浊,喉咙里好像永远卡了一块痰:“哈哈哈,还是胡杨有办法,看他还飞不飞?”

      尉迟复的头很疼,恶心想吐,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全是嗡嗡声,狼狈地倒在沙地上,只有那双凝神清亮的瑞凤眼还怨毒地向上盯着胡杨。

      “他晕了吗?”胡杨蹲下来,拉着一边的袖子单手在地上摸索。

      “没有。”楚尔仍是哈哈笑:“他好像很恨你。”

      “哦?”胡杨弯起小指从自己的脖颈处勾下去,在胸口处勾出一截细绳,将其拉了出来。

      “那他要是看见这个,岂不是更恨?”

      尉迟复瞳孔都收缩了,胡杨勾出来的,是他的玉玦,准确地说,是他祖父的玉玦。

      玦者,佩玉也,如环而缺不连。

      这只是一块成色不佳的玉玦,甚至有些辩不出底色究竟是黄还是白,约莫两寸左右,浑浊的白色与深浅不一的橙黄混在一起,像从刚放了色的染缸里捞出来的,除此之外,还布满棉丝与裂痕。

      看着胡杨手上的玉玦,尉迟复目眦欲裂,使了全身的力气,不惜倒转气血,从口鼻处逼出一股鲜血来,咬牙道:“我…要杀了你……还给我……”

      “真奇怪。”胡杨饶有兴味地摩挲着手上的玉玦,用胡语说:“已经多少年没有中原人来到玉水酒肆了,他们两个都很古怪。玛赫,把他绑起来,和萨赫一起好好看着,别弄伤,也别怠慢了。”

      楚尔用短胖的食指刮了一点尉迟复人中上的鼻血:“他流血了,没事吧?”

      胡杨蹲着摸索到了尉迟复的身体,再次用手按上他颈上的脉搏,帽檐上的飘笺都落到了尉迟复脸上:“没事,记得绑紧一些。”

      玛赫和楚尔异口同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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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