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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公交(2) 家园将倾 ...


  •   车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即将完全打开。站台黑影凝视,车内执念悲鸣。

      就在这时间近乎凝固的窒息瞬间——

      白萧泽的脑海中,不属于此间雨夜的、温暖而破碎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雪影优雅的颈羽,是嘤嘤毛茸茸的耳朵,是李叔沉稳的背影,是元宝宝焦急的呼喊……

      还有那股浸透了每一个角落的、混合着青草与饲料的、独属于“家”的气味。

      一切的开端,其实就在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傍晚。只不过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又一个为守护家园而奔波的、寻常又艰难的日子。

      清晨六点,天光未透,山林间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白萧泽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木门,一股混合着青草、饲料和动物特有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这是“山海动物园”独有的气息,对他来说,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好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今天巡园要用的东西:记录本、红外测温仪、一小瓶凡士林、几副一次性手套,还有一包元宝宝昨晚硬塞给他的能量棒。

      园区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林里发出清脆的鸣叫,以及远处食草动物区隐约传来的反刍声。

      第一站,鹤舍。

      雪影单腿立在仿湿地生态区的一块青石上,听到脚步声,它缓缓转过头,修长的脖颈划出优雅的弧线。看到是白萧泽,它轻轻“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早啊,雪影。”白萧泽蹲下身,没有贸然靠近,先观察。

      丹顶鹤的跗跖部——也就是常被人误认为是“膝盖”的细长脚杆——关节处色泽正常,没有异常肿胀。这是好消息,丹顶鹤生活的环境潮湿,到了一定年纪,很容易出现关节问题。将近三十岁的丹顶鹤在野外已经算是高寿,不过在人工保护环境下,这还不算老年。它的飞羽整齐光亮,说明最近梳理得很好。但白萧泽注意到,雪影在短短两分钟内,第三次用喙去梳理背部的羽毛。

      频率有点高。

      他打开记录本,翻到雪影的那一页。元宝宝用彩色铅笔和简单的符号记录了它过去一周的行为:食量稳定,粪便形态正常,但“理羽频率”旁边的箭头确实比前几个月画得密了一些。

      “宝宝昨天还念叨,是不是该给你补充点维生素E和硒了。”白萧泽轻声说着,从工具包里拿出红外测温仪,对着鹤舍的几个角落测了测环境温度。清晨有点凉,但对于雪影这种耐寒的鸟类来说,22度很舒适。

      雪影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享受这清晨的宁静陪伴。它踱步到浅水边,低头饮水,姿态一如既往的从容。阳光终于穿透薄雾,落在它洁白如雪的羽毛和头顶那一点丹红上,美得像一幅画。

      白萧泽看着它,心里那点因为账单而生的焦虑,暂时被抚平了些。这是父母留下的瑰宝,是这座动物园的灵魂之一。无论多难,他得守住。

      下一站是小型哺乳动物区,嘤嘤的家。

      耳廓狐的展区模拟了沙地环境。白萧泽先检查了沙浴区,用小铲子翻了翻,确认沙子干燥洁净,没有结块或污物。耳廓狐依赖沙浴来清洁皮毛、祛除寄生虫,这是它们健康的重要指标。

      嘤嘤还没醒,蜷缩在仿制洞穴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顶着巨大耳朵的背影。白萧泽没打扰它,只是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下洞穴口的粪便。颗粒干燥,形态正常,含水量看起来也合适。他记录了下来。

      经过爬宠馆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李雪燕已经在了。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软毛刷,轻轻刷拭着一条白色大蟒蛇的鳞片。那是月白。

      月白盘在特制的恒温架上,显得异常温顺。李雪燕的动作专业而轻柔,不时停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蟒蛇的腹部,似乎在感知什么。旁边的托盘里放着无菌棉签和取样管。

      白萧泽敲了敲玻璃,李雪燕抬头,对他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她正在给月白做定期体表检查和泄殖腔周围采样,用于筛查寄生虫。月白最近一次蜕皮花了将近三周,比正常周期长了不少。雪燕怀疑可能和前段时间温控设备故障导致的环境湿度波动有关,已经送了血样去检测血钙和维生素D3水平。

      专业,严谨,一丝不苟。有雪燕姐在,动物们的健康总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白萧泽心里踏实了些,继续往前巡去。

      ……

      上午九点,办公室。

      阳光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桌上那叠文件的沉重。

      白萧泽坐在父亲留下的老旧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一处划痕——那是他小时候趴在这里写作业时不小心留下的。

      面前的账单和催款函像一座小山。

      饲料公司的最后通牒:如果本周内再不结清上一季度的尾款,将停止供应专用食草动物颗粒饲料。那种饲料是根据梅花鹿、羊驼等动物的营养需求特别配比的,富含苜蓿、燕麦草粉和必要的矿物质。断了它,就只能用本地干草凑合。元宝宝昨天忧心忡忡地跟他说,已经观察到梅花鹿群里有两只出现了毛色黯淡、反刍次数减少的迹象,很可能就是饲料更换导致的初期不适。

      兽药供应商的清单:常备的伊维菌素类广谱驱虫药只剩两盒;外伤清创缝合包过期了三个;爬宠专用电解质粉见了底。雪燕姐上周就用她自己的科研经费垫付了最后一批检测化验费,不能再让她贴钱了。

      还有设备维修报价单:热带馆的雾化加湿系统彻底罢工,维修费后面跟着一串让他眼晕的零。馆里的球蟒、变色龙、箭毒蛙对湿度极其敏感,长期处在不适宜的环境中,肺部感染和表皮问题几乎一定会出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文件——《关于山海动物园异地搬迁及资产重组可行性评估报告》。这是区里牵头做的,昨天刚送到他手上。

      报告用冷静客观的数据和分析,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现有园区位置过于偏僻,客流量持续下滑,运营成本高昂,已不具备商业可持续性。搬迁至近郊新规划的文旅综合体,享受政策优惠并依托成熟客流,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唯一可行的出路。

      白萧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搬迁?说得轻巧。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雪影要离开它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仿湿地环境,在运输中承受巨大的应激风险。

      意味着月白这类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的动物,可能要经历一场生死考验。

      意味着父母和他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尽量模拟自然生境的生态化展区全部付诸东流。

      意味着要和周边村里那些时常送来受伤小动物的乡亲们道别,切断这条延续了多年的、基于信任的纽带。

      这搬的不是动物园,是家。是父母的心血,是所有这些动物习惯了的安全领地,是他全部的记忆和情感所在。
      可是不搬呢?

      账单不会消失,设备不会自己变好,动物们会因为缺乏必要的医疗和营养而生病、受苦。

      他仿佛被夹在冰冷的现实和滚烫的情感之间,左右都是刀刃。

      “小泽。”

      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叔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放在桌角。是浓茶。

      “李叔……”白萧泽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

      李叔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账单旁边。白萧泽打开一看,是一份《自愿降低社会保险缴费基数申请表》,申请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李国安”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我打听过了,这样能省一点。”李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那份工资,不急。”

      “李叔!这怎么行!”白萧泽猛地站起来。

      “怎么不行?”李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岩石般的沉稳,“这园子,也是我的家。家有事,大人扛着。你还年轻,别被这些压垮了。”

      说完,他拍了拍白萧泽的肩膀,转身出去了,背影依旧挺直。

      白萧泽眼眶发热,盯着那份申请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雪燕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某个线上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截图,主题是“珍稀动物麻醉与围手术期监护新进展”。下面跟着她的一行字:“会务费我报了,去听听。园里手术条件太差,得多学点,以防万一。”

      白萧泽知道,她所谓的“报了”,多半又是用的她自己的科研津贴。

      还有元宝宝,那小子最近下了班就窝在资料室,不是在查如何用最便宜的食材搭配出营养均衡的动物食谱,就是在网上找二手设备的信息,眼睛都快熬红了。

      大家都在拼命。为了这个家。

      他重新坐回去,端起那杯浓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支撑着他快要被压弯的脊梁。
      ……
      午后,闷热异常,蝉鸣聒噪。

      一声惊恐的呼喊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园长!雪燕姐!不好了!元宝!元宝出事了!”

      元宝宝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话都说不利索。

      元宝是园里一只十七岁的老年猕猴,聪明温驯。它是元宝宝来到动物园工作后,接手负责日常照料的第一只动物,几年相处下来,感情极深。

      白萧泽和正在园内巡诊的李雪燕立刻冲向猴山。

      在隔离笼舍里,他们看到了元宝。它蜷缩在角落,精神极度萎靡,对最爱的香蕉看都不看。腹部明显鼓胀,像充了气。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并有干呕的动作。

      李雪燕戴上手套,隔着笼子快速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

      “腹部触诊坚实,胀气明显,听诊肠鸣音几乎消失。”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冷静,“高度怀疑是急性胃肠道扭转或梗阻。很可能跟最近饲料更换、消化不良有关。”

      “能治吗?”白萧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方案。”雪燕蹲在笼边,语速快而清晰,目光没有离开痛苦的元宝,“A,立刻手术,剖腹探查。但我们的麻醉机是老型号,术中监护设备只有最基础的血氧仪,没有心电图,更没有术后重症护理条件。以元宝的年龄和现在的情况,下手术台的几率……不到三成。”

      她站起身,一边快速用手机查找资料,一边继续说:“B,用强效药物保守治疗。我查到一种新型的胃肠道动力药和消胀针剂,如果梗阻是不完全性的,有机会通过药物疏通缓解,争取到转院或进一步处置的时间。”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白萧泽,上面显示着药品信息和一家合作兽药研究中心的地址:“但园里没有这种药。全市只有这家研究中心有储备,用作科研对照。而且……”她看了眼时间,“他们还有半小时就下班。我有紧急调用权限,但需要有人立刻去取,来回至少两个半小时。”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笼内元宝鼓胀的腹部,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元宝是完全性梗阻,药物可能也回天乏术,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争取时间的希望。你去取药,我在这里尽力维持它的生命体征。”

      没有犹豫。

      一秒钟都没有。

      白萧泽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取药!雪燕姐,把地址和药品保存要求发我手机上!宝宝,你守在这里,随时听雪燕姐指挥!李叔!帮我准备车!”
      ……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白萧泽开着他那辆二手小轿车,冲出了动物园大门。手机架在眼前,屏幕上显示着导航终点和雪燕发来的信息:
      【药品需2-8℃冷链运输,保温箱和冰排在副驾脚下。】
      **【研究中心侧门密码:*******】
      【小心开车。】

      他踩下油门,老旧发动机发出嘶吼,载着他冲向市区,冲向那最后的希望。

      雨点开始砸落,起初零星,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视线依旧模糊。

      山道蜿蜒,一侧是湿滑的岩壁,一侧是雨水翻腾的深谷。

      白萧泽紧握方向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父母在灯下研究雪影环志数据的背影……

      李叔徒手制服闯入园区野狗时宽阔的肩膀……

      雪燕显微镜下专注的侧脸……

      元宝宝抱着刚救活的小狐狸又哭又笑的样子……

      还有雪影优雅的身姿,嘤嘤毛茸茸的耳朵,白素深邃的眼睛……所有动物望向他的、充满信赖的目光。

      “没事的,元宝,撑住……等我回来……”

      “大家……都要好好的……”

      “动物园……不能倒……”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注入力量。

      突然!

      “轰隆——!”

      一声近在咫尺的炸雷!

      紧接着,前方山体上一块被雨水泡松的岩石,毫无征兆地脱落、翻滚,直直朝着路面砸来!

      “糟了!”

      白萧泽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失去抓地力!

      失控!

      天旋地转!

      世界在眼前翻滚、颠倒!安全带勒进胸膛,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混杂着暴雨的咆哮,一股脑地灌进耳朵!
      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液体糊在脸上,是身体被狠狠抛起又砸下的剧痛,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要死了吗?

      不行……药……保温箱……元宝还在等……

      李叔……雪燕姐……宝宝……对不起……

      大家……要守住啊……

      无尽的黑暗,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深渊边缘。

      一个冰冷、恢弘、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最深处的声音,骤然降临:
      【检测到‘守护’执念达到临界强度……】
      【判定为高纯度‘家园守望’型态……】
      【符合‘归墟’最高标准准入条件……】
      【绑定唯一适格者:白萧泽。】
      【‘家园守望’系统,全面激活。】
      【新手引导副本《雨夜末班车》载入中......】
      【场景生成......身份覆盖......】
      【核心目标:存活至抵达终点站,或破解执念根源。】
      【检测到'家园守望'天赋,已根据环境适配召唤:李国安、雪影、嘤嘤。】
      【特别提示:请遵守《乘客守则》。】

      嗡——

      仿佛穿过一层粘稠冰冷的水膜,失重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老旧公交车特有的颠簸、潮湿闷热的空气、以及弥漫的柴油和霉味。

      白萧泽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一辆正在雨夜中行驶的公交车中段靠过道的位置。指尖下是冰冷的人造革座椅缝隙。雪影单腿立在颠簸的过道上,紧挨着他的膝盖。李叔坐在过道另一侧。嘤嘤……他感觉到左侧衣兜里微微颤抖着温暖的一小团。

      他们“出现”在车上了。

      紧接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认知”强行灌入脑海:他穿着略显陈旧的便装,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仿佛一个普通的夜归乘客。而在他的另一侧外套口袋里,手指触碰到了两样陌生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摸了出来。

      一张湿漉漉、边缘有些破损的公交车票。
      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被水浸湿的便条纸。

      便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被水晕开,但依旧可以辨认:

      小斌,
      放学直接回家,妈妈煮了姜汤。
      勿在红桥玩耍。
      ——妈妈

      字迹娟秀,带着匆忙和关切。落款没有日期,但纸张的潮湿和墨迹的晕染程度,暗示它被雨水打湿不久。

      小斌?红桥?

      白萧泽的心脏重重一跳。系统提示的副本名称是《雨夜末班车》,结合这字条的内容……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迅速将字条重新折叠,和车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这就是线索,或许是关键的“物品”。

      他抬起头,开始观察这个诡异的空间。守则贴在车门旁,车厢里坐着几个姿态各异的“乘客”,窗外是倾盆大雨和模糊的霓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夜公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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