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掌灯人》问却海棠

32、关山回响 覆灭 一夜之间，

　　自从天命现身之后，林疏便终日心神不宁。什么“沉檀、忘忧”他都听不懂，只隐约知晓关山九帝打算抹去九幽的记忆，以此护她平安。直觉告诉他，九幽可能处在一种很危险的处境之中。

　　他清楚，关山九帝与帝母不会将全部实情和盘托出。想要护住九幽，一个少年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便是返回山灵族，寻求母族的帮助。

　　他辗转寻了无数的说辞，九帝都不肯应允他归族，可一日，九帝却忽然松口，还要陪同他一起去山灵族。

　　庭院正值盛夏，蝉叫声不绝于耳。

　　满院花香沁人，庭院正值盛夏蝉鸣，本是九幽最喜爱的时节，一众小灵兽围在她身侧，等着她摇扇纳凉。可一听闻林疏要走，热闹的喧嚣立刻变得惹人厌烦。

　　九幽又委屈又恼怒，快步追上正在收拾行囊的林疏，质问：“你为什么要走？”

　　面对九幽的追问，林疏一时手足无措。他心里也清楚，此刻将她独自留下并不妥当：“有一些事情，我需要当面问问我的父王。”

　　“是什么事情？”

　　“我...我不能说。”

　　“你老实讲，是不是因为我的病？”

　　林疏急忙打断她这荒唐念头，转过身，紧紧攥住九幽的双肩：“什么病，你没病，别胡思乱想。”

　　“我若没病，我爹爹娘亲为何带我离开关山天脉？我们又来人间干什么？”

　　林疏无从辩驳，只能咬咬牙说道：“反正不是你的错。

　　九幽听闻，垂着头，慢慢回忆起在关山的日子，“一开始族人都很喜欢我，后来不知为什么族人都开始躲着我，直到你来了，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林疏打断了她的话，“一切会好起来的。等我回山灵族，我们有法宝，我让父王想办法，他一定有办法帮助你。”

　　九幽望着林疏的背影。

　　少年只能借着收拾行李掩饰心底的难过，始终不敢回头看她，哪怕她生着这世间最动人的一双眼眸。

　　九幽轻声发问：“你说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办？”

　　林疏听得脊背一凉，假装埋怨道：“之前不都说了，少看些人间的话本。你不会死，你是关山九帝的女儿。”

　　说到此处，林疏心绪翻涌，他背对着九幽，肩膀微微抖动，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和担心，猛地转身，一把将九幽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

　　“你去冥界也好，去哪儿也好，我都会跟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九幽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怔。一同相伴长大的小男孩，不知从何时起，已然不一样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僵在原地。

　　——难道这就是人间话本里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我以后会成为林疏的新娘吗？

　　九幽思绪混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疏便拎起小小的包裹，丢下一句 “等我回来”，转身同关山九帝一同出门。

　　九幽独自立在院中，帝母轻轻牵住她的手。她望着林疏远去的背影，低声嘟囔：“话本里，男主角说完这句话，往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帝母温柔唤她：“幽儿，过来，陪娘亲说说话。”

　　九幽静静枕在帝母的膝头，一身浅粉罗裙端庄素雅，衬得她身姿纤秀、亭亭初立。九幽快到及笄，稚气渐敛，少女初绽的清丽浑然天成。

　　夏季微风拂过，青丝如瀑铺散开来。帝母细细梳理着她柔顺绵长的秀发，眼中流动着温柔，轻声叹道：“我的幽儿，生得一头好秀发。”

　　九幽轻声问：“娘亲，你说林疏还会回来吗？”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让我等他回来。”

　　“那他就会回来的。”

　　“可若是他食言，不回来呢？”

　　“那也要尊重他的选择。”

　　九幽愣了愣，又说道：“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在湖底见到巨瞳的事。

　　“这是对的，幽儿，这是关山天脉的事。不该牵连山灵族。”

　　“可他说，山灵族有至宝，说他父王一定能想出办法。”

　　帝母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儿，你的父王已经想到治愈你的法子了。”

　　九幽闻言立刻直起身，带着几分急恼：“那为什么要让林疏回山灵族，我们快叫他回来啊。”

　　“幽儿，我说了，这是咱们关山天脉自己的事情。因为盟约，我们已经连累山灵族良多，你的父王送林疏回去，也是想保护这孩子周全。

　　九幽垂头丧气地坐下：“那父王有什么办法？”

　　帝母的心口微微地刺痛，当听到关山九帝的办法是让女儿喝下“忘忧”那刻开始，她日夜辗转，充满矛盾，女儿的性命绝不能有失，可母女的情分和缘分，也剩下不过一个月，作为母亲，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只要孩子往后能够无忧无虑快乐地活着，作为母亲，还有何求？

　　帝母伸手环住九幽，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相信你的父王就好。”

　　九幽等了林疏一天又一天，依旧没等到他回来，等来的却是一场仓促别离。

　　关山九帝和帝母带着九幽离开人间，趁着沉沉月色，悄然返回关山天脉。

　　天脉之内所有侍从早已被九帝遣散，只留一名随身侍奉的老翁松衡，唯有他知晓九幽归来。

　　失去林疏相伴，九幽终日百无聊赖。关山天脉大殿空旷寂寥，九帝下令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她只能日日同帝母守在这里。

　　帝母比往日愈发温柔，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

　　九幽一直没有林疏的消息，更不知前路有何等劫数正在静静等候。

　　直至某一夜，白色的身影又一次来到了关山天脉，结束了九幽最后的幸福时光。

　　九帝走入九幽房中，手中郑重捧着一只彩釉精致小碗；身侧松衡面色沉凝。帝母坐在九幽身侧，凝望着自己的女儿。

　　九帝轻声说道“幽儿，这是父王寻遍名医，求得的汤药。喝下它，你便不会再被幽禁，往后你可以同寻常神女一般，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九幽听闻，疑惑地看向帝母，只见母亲眼眶通红。

　　“娘亲，你怎么哭了？”

　　帝母连忙遮掩：“娘没有哭，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快喝吧，一会儿药就凉了。”

　　看着碗中仅是一汪清水，无色无味，淡淡白烟浮起。不知为何，九幽突然想起了林疏，轻声问道：“父王，林疏呢？他何时回来？”

　　“等我儿好了，父王马上就去山灵族把林疏接回来。”

　　九幽伸出小拇指，仰头望着他，要与九帝拉钩：“你保证？”

　　“父王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回来。”

　　九帝小心腾出手指，将碗递到老翁手中，与九幽勾下约定。

　　九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九帝也看着女儿，强压的疼惜，勉强露出宠溺的笑意。

　　老翁一声长叹，心底满是悲悯。他清楚，九幽一旦饮下忘忧，她与周围亲人之间所有缘分，便就此斩断。这一碗药，若由帝君亲手喂下，太过残忍。老翁开口劝道：“帝君，不如由老朽来喂公主。”

　　“不必。我的女儿，怕苦，只能我来。”

　　九幽轻快说道：“这有何妨？我不怕苦。” 说罢，她从老翁手中接过瓷碗，抬手一饮而尽。九帝与帝母本能想要出手阻拦，手抬到半空，终究僵住停下。

　　刚一喝下，九幽就变得迷迷糊糊，唤了声“娘亲”便倒下了。

　　九帝、帝母再也绷不住泪水，九帝匆匆拭去脸上的泪水，转头对老翁吩咐：“去请天命仙尊。”

　　“是。”

　　不多时，天命步入殿内，看了眼卧在帝母怀中的九幽：“帝君，请将公主移至殿外的坛上。一炷香后，苍茫之力降临，便可从公主神识之中剥离沉檀。”

　　帝君道：“仙尊，那殿外的【碎星坛】乃是祭坛。”

　　“我观此坛与关山天脉仙根相连，如果在封印过程中出现意外，天脉灵力也许会护佑九幽。”

　　“仙尊法力高强，远远一观，竟能知道我族灵根所在。”

　　“实是唐突冒昧。”

　　关山九帝抬手轻托，九幽自帝母怀中缓缓浮起，凌空飘向殿外碎星坛。

　　九幽静静躺卧坛台，长发如瀑铺散。

　　帝母立在一旁，无声垂泪。九幽脑海中的记忆，正一丝丝消融。一炷香期满，祭坛上空天幕裂开一道缝隙，四字震落：

　　“玲星出尘。”

　　只见九幽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赤红的烟雾从眼中蒸腾而出，在半空凝出一只巨大无边的血色瞳仁。天命运用神力，托举沉檀三千向上升腾，直到送入天幕裂隙。

　　待沉檀三千被苍茫之力收回，长空裂缝转瞬闭合。

　　再一次闭上双眼的九幽，双眼四周渗出鲜血，细密如络的红丝，像血脉一般，自眼睛向外蔓延。

　　关山九帝见状，立马喊道：“仙尊！幽儿的眼睛！”

　　天命连忙大喊：“不好！”

　　此时关山天脉地面剧烈震动，天如火烧般变得通红。

　　沉檀三千被迫出窍，愤怒不已，竟反向逼出了九幽的上古玲星之力，玲星地火顺着她身下的祭坛，一路向下，疯狂灼烧关山天脉赖以存续的仙根。

　　关山九帝心脉与仙根相连，清晰感知到这股上古神力正侵蚀地脉根基。

　　在他踌躇之际，天命高声提醒：“没想到上古神力如此强大，神君，还是请出【浮游】，引这股力量导入九渊。否则关山天脉承接不住这股力量，恐怕会有倾覆之危。”

　　老翁也躬身急劝：“帝君速做决断！一旦关山天脉地根断裂，全族都将坠入灭顶之灾！”

　　关山九帝别无选择，指尖点向自己眉心。

　　长空之上即刻浮现一头巨大透明鲸影，一声悠远鲸鸣震荡天地。浮游纵身沉入地底，直奔九渊深处。

　　天命望着这上古神物出了神，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难道这就是戏游九渊之法？”

　　“仙尊过誉。”

　　片刻之后，天摇地动渐渐平息，九幽周身的能量也消失了。

　　关山九帝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下祭坛，他与帝母注视着女儿，依旧期待着孩子能睁眼再叫他们一声“爹爹，娘亲”。

　　“帝君，九幽暂时还不会醒来，我会将她带到一尘天好好照料，二位大可放心。”

　　九帝与帝母不舍地再看女儿最后一眼，忍痛将九幽托付给天命。

　　天命带着九幽离开没有多久，祭坛之上突然再次燃起了熊熊阴火，沿着受损的仙根一路蔓延。烈焰席卷整座关山天脉，大地崩裂，火光冲霄。一夜之间，关山天脉全族覆灭，无一生还。

　　而关山九帝唤出的【浮游】，沉入九渊之后，再也不曾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