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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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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廿三,巳时。
京城的春天来得早,御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墙黑瓦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戏台上不合时宜的笑话。
马车驶过青龙门时,谢云归掀开了车帘。
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依旧是熙攘的人流,依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依旧是空气里浮动的、属于帝都特有的、混合着脂粉、香料与隐约铜锈的气味。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谢编修,”冯公公的声音从前面那辆马车里飘出来,带着惯常的虚伪笑意,“陛下体恤,准您先回府休整一日,明日卯时,乾清宫觐见。”
“谢陛下隆恩。”谢云归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仆役迎接,没有灯笼高挂,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仿佛蒙了层灰,显得无精打采。
谢云归下了车,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眼圈瞬间红了:“少、少爷?”
“福伯。”谢云归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福伯慌忙拉开门,声音哽咽,“老爷在书房,等您……等您好久了。”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迈过门槛,走进这个他离开了四个多月的家。
府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回廊下没有洒扫的仆役,花园里没有修剪的花匠,就连惯常守在二门处的丫鬟也不见了踪影。整个谢府像一座空宅,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书房在府邸深处。
谢云归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谢尚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看。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瘦了,黑了,眼底有浓重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怎么折也折不断的竹。
“父亲。”谢云归躬身行礼。
谢尚书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云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缓缓说道:
“知道为什么府里这么空吗?”
“……知道。”
谢尚书笑了。
笑得苍凉。
“你走这四个月,谢家倒了三处铺子,被参了七本奏折,你二叔从户部调去了光禄寺——明升暗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三弟的婚事也黄了,女方家里听说你的事,连夜退了聘礼。”
谢云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我连累了家里。”
“连累?”谢尚书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云归,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从你穿上那身嫁衣、站在门口等顾昀那天起,谢家就已经被你拖下水了。”
“陛下赐婚时,谢家是皇恩浩荡。陛下要动顾昀时,谢家就是……同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谢云归心上。
同党。
所以这空荡的府邸,不是冷清。
是清洗。
“那父亲为何还要让我回来?”谢云归抬眼,看着父亲,“让我死在北境,不是更好?”
谢尚书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谢云归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谢尚书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是谢家的长子,是状元,是翰林院的编修。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陛下让你回来,不是要你死。是要你……替他做事。”
“做什么事?”
“制衡顾昀。”谢尚书一字一句地说,“北境三十万大军,不能全握在一个人手里。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顾昀在意的人,留在京城,让他有所顾忌,让他……不敢反。”
谢云归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猜到了。
从接到圣旨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
他只是没想到,父亲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残忍。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回来的意义,就是当陛下手里的人质?”
“是筹码。”谢尚书纠正道,“一个让顾昀听话的筹码。”
“那如果……”谢云归盯着父亲,“如果顾昀不听话呢?”
谢尚书沉默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那是谢云归出生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如今树还在,花谢了又开。
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许久,谢尚书才缓缓开口,“云归,你要记住——陛下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听话的顾昀。不是一个死人,也不是一个……反贼。”
“而你,是唯一能让他‘听话’的人。”
谢云归闭上眼睛。
他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明日觐见,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谢尚书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谢尚书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走之后,她病了一场。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现在……还下不了床。”
谢云归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去看她。”
“等等。”谢尚书叫住他,“去之前,换身衣服。你这身……太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在戴孝。”
戴孝。
谢云归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还是顾昀给他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像丧服。
他笑了笑,笑容惨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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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乾清宫。
谢云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能清晰地感受到砖缝里透上来的寒意。
他已经跪了一刻钟。
龙椅上的永宁帝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批着奏折。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凌迟。
终于,永宁帝放下了笔。
“平身。”
“谢陛下。”谢云归站起身,垂手而立。
永宁帝抬眼,打量着他。
眼前的谢云归,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谦恭的微笑。
和四个月前那个穿着嫁衣、跪在宫门前说“臣会等”的疯子,判若两人。
“北境一行,辛苦了。”永宁帝开口,声音温和,像在关心一个久未归家的臣子。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分忧?”永宁帝笑了,“谢爱卿,你觉得……顾昀现在,是朕的忧,还是朕的喜?”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向要害。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顾将军忠心为国,黑水河一战退敌百里,自然是陛下的喜。”
“是吗?”永宁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若是有一日,他不想‘忠心为国’了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谢云归垂下眼:“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永宁帝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一度,“谢云归,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谢云归面前。
“朕要你一句话。”
谢云归抬起头,与他对视。
永宁帝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猜忌,是算计,是……杀意。
“如果有一天,”永宁帝一字一句地说,“顾昀反了。你是跟着他反,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替朕,杀了他。”
谢云归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永宁帝,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温和面具下、冰冷如铁的脸。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顾昀不会反。”
“如果呢?”
“没有如果。”谢云归抬起头,眼神坚定,“臣愿以性命担保——顾昀此生,绝不会负陛下,负大胤。”
永宁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云归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将他拖出去砍了。
但最终,永宁帝笑了。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坐下。
“户部现在缺个侍郎,你去补上。北境的粮草调度,朕交给你了。”
谢云归的心脏狠狠一松。
“臣,领旨谢恩。”
“先别急着谢。”永宁帝翻开一本奏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天门关的粮草若还不能到位——”
他抬眼,看了谢云归一眼:
“你知道后果。”
后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谢云归深深躬身:“臣,明白。”
“退下吧。”
“是。”
谢云归退出乾清宫,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抬头,看向北方。
万里之外,天门关此刻应该还在下雪。
顾昀呢?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时,会不会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冷?
“谢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云归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是户部尚书,王崇。顾昀当年的顶头上司,也是……极力反对这场婚事的人之一。
“王大人。”谢云归微微颔首。
王崇看着他,眼神复杂:“陛下让你去户部?”
“是。”
“北境的粮草,不好调。”王崇直截了当地说,“国库空虚,南边又闹水灾,各处的银子都紧。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朝中有不少人,不希望顾昀赢。”
谢云归的心脏沉了下去。
“王大人这是……在提醒下官?”
“是在告诉你实情。”王崇看着他,“谢云归,我知道你和顾昀……感情深厚。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解决的。”
“那要靠什么?”
“靠手段。”王崇一字一句地说,“靠算计,靠妥协,靠……交易。”
他拍了拍谢云归的肩膀,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手段。
算计。
妥协。
交易。
好。
那他就陪他们玩。
玩这场用顾昀的命、用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命、用他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游戏。
他倒要看看,最后赢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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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户部衙门。
谢云归坐在属于侍郎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账册和公文。
他翻开第一本——是去岁北境粮草的收支明细。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蚂蚁。但他看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地核对,一页一页地翻过。
窗外传来同僚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新来的谢侍郎,就是那个……穿嫁衣等顾将军的状元郎。”
“啧,真是疯了。好好的前途不要,偏要跟个武将搅和在一起。”
“现在好了,被陛下弄回来拴在户部,明摆着是个人质……”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谢云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蚕食桑叶。
也像……在蚕食某些人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大人!谢大人!”
一个户部主事冲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封沾满泥污的急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天门关粮仓昨夜失火,存粮……烧了大半!”
谢云归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墨汁溅开,染污了刚刚核对好的账目。
像一滴血。
滴在雪白的纸上。
刺眼得……让人心头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