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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尽,烽火燃 ...

  •   史载:永宁三年秋,镇北将军顾昀大婚,娶状元郎谢云归。礼方半,北境烽燧骤燃,将军遽去。是夜,将军不知所踪,状元衣赤服立于中庭,三日乃入。
      ——《胤史·列传第九十一》
      后来的史书,只余这冷硬如铁的三十四字。
      无人知晓,那夜红烛如何噼啪,溅开如血的花
      无人听见,对拜时,年轻将军如何借着俯身,用染着薄茧的指腹,极快、极重地划过新郎官冰凉的手背,那是沙场之人最隐秘的承诺。
      更无人看见,盖头掀起那一刹,天边烽火正映亮谢云归的双眼——不是惊惶,而是某种近乎悲凉的温柔。他唇瓣无声开合,说的不是“别去”,而是:
      “顾昀,我等你回来,把礼行完。”
      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要用力刻进三魂七魄。然后,他抓起玄铁头盔,转身,甲胄碰撞声碾碎了一室笙歌与暖香。
      谢云归自己掀落了盖头。
      他走到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杯未及交换的合卺酒。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鲜红嫁衣在灯笼映照下,宛如一簇独自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望着他的将军策马融入浓稠的夜色,望着天边不祥的赤红,轻声重复:
      “我等你。”
      这一等,便是山河变色,物是人非。
      这一等,便从“顾昀”,等成了史书上一段模糊的记载,等成了一个需要他用余生去复仇、去证明、去等待的……名字
      永宁三年,九月初七
      镇北将军府的红灯笼,从三天前就开始挂了。那红色浓得像血,在秋夜里淌得到处都是
      谢云归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拔步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嫁衣是宫里赐的,针工局的十二位绣娘赶了三个月。最外面那层正红云锦上用金线绣着“云纹绕日”的图案——云归待昀,他的名字绕着他的名字。
      嬷嬷说这是吉兆,是天作之合
      可谢云归摸着那些凸起的纹路,只觉得像某种精致的囚笼
      盖头是最后一道屏障,云锦厚实,透过它看出去,满屋子的烛火都成了朦胧的光晕。龙凤喜烛有小儿臂粗,火苗安静地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溅开细小的烛花
      那声音让他想起北境传来的战报里,常写的一句话:“箭矢如雨,噼啪落在盾上”
      沉水香混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甜腻气味,塞满了整个房间,早生贵子的寓意,放在两个男人身上,像一场荒诞的默戏。但没人敢说不合规矩——圣上赐的婚,太后添的妆,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婚事,是朝堂博弈里最漂亮的一颗棋
      谢云归是那颗白子,顾昀是那颗黑子
      而执棋的手,从来不在他们自己手里
      门外传来丝竹声,越来越近吉时到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谢云归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指尖陷进掌心
      门开了
      一双黑色官靴停在他面前,靴面绣着暗金云纹,是御赐的样式,和这满屋子的红色一样,都是恩宠,也都是枷锁
      一只手伸过来
      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的茧厚得硌人,谢云归认得那些茧的位置——三年前顾昀翻墙进他院子那夜,这只手曾握过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少爷,该拜堂了”喜娘的声音甜得发腻
      谢云归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立刻收拢,握得很紧,紧到指尖发白。不是温柔,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昀牵着他往外走
      正厅里挤满了人,谢云归透过盖头朦胧的光,能看见那些晃动的影子——紫袍玉带的朝臣,珠光宝气的命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眼睛里却盛着不同的东西:好奇、算计、怜悯、幸灾乐祸
      礼官的声音拔得很高:
      “一拜天地——”
      他们转身,面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躬身时,谢云归听见顾昀极轻地吸了口气,很克制,但他听出来了,那里面压着什么东西,沉得让人心头发慌。
      “二拜高堂——”
      顾家父母早亡,高堂位上供着“忠烈满门”的御匾和顾家七位战死沙场的先祖牌位,谢云归的父亲坐在另一侧,这位当朝尚书脸色平静,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谢云归知道父亲在怕什么
      怕顾家满门的忠烈,终有一日会轮到顾昀
      怕这场婚事,最终会成为谢家的一道催命符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了
      谢云归转身,隔着盖头面向顾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烫得像要烧穿这层锦缎
      他们同时弯下腰
      就在俯到最低处时,盖头被挑开了一角
      动作很快,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用剑鞘——顾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惊鸿”,剑鞘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旧血迹,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锈迹般的光
      烛火猛地涌进来
      谢云归抬起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顾昀的眼睛很深,是北境风沙磨出来的那种深,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满堂虚假的喜庆,也映着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在这一刻
      顾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云归读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不是“你真好看”,不是“我喜欢你”,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场婚事是政治筹码?对不起他明天就要回北境?还是对不起……有些话,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说了?
      谢云归想对他笑,想说我愿意,想说没关系
      但嘴角刚牵起来,厅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的,慌乱的,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报——!!!”
      凄厉的喊声刺破空气
      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铠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他“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北境急报!戎狄十万铁骑夜袭……天门关破了!李副将战死……关内三万守军,全军……全军覆没!”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满堂的笑容僵在脸上,贺词卡在喉咙里,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那士兵身上铁甲碰撞的轻响
      谢云归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紧到骨头都在发疼
      但只是一瞬,那力道又松开了,变成了克制的、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某种被命运戏弄后的狂怒。
      顾昀松开了他的手
      很慢,但很坚决,像在剥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直起身,盖头的那一角重新落下,隔绝了视线。谢云归只能透过织物的缝隙,看见那双黑色官靴转向了报信的士兵
      “什么时候的事?”顾昀的声音响起。
      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戌时……戌时三刻,狼烟起……”
      “为什么现在才报?”
      “信鸽……信鸽全被射下来了。末将是李副将亲兵,七个人突围……只剩我一个。”
      士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满堂哗然
      有文臣颤声说:“这、这怎么可能……秋收在即……”
      “因为他们要抢粮。”顾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境冬天的风,“去年大雪,他们的牛羊冻死大半。今年再不抢,整个部族都得饿死。”
      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
      一身红衣还穿在身上,但此刻,那红色看起来像血,像火,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诸位,”顾昀抱拳,动作标准得像在军帐中点兵,“失陪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换下喜服,也没来得及再看看对面身着红衣的少年
      大步走向厅外,边走边扯下胸前那朵碍事的红花,随手扔在地上。红色绸花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谢云归脚边,花瓣散开,像一滩小小的血泊
      “击鼓!”顾昀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点兵!北城门集结,一刻钟后出发!”
      “得令!”
      门外传来副将的应和,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匹嘶鸣声。喜庆的丝竹被战争的鼓点取代,欢宴成了誓师,洞房花烛成了出征夜。
      谢云归站在原地
      盖头还蒙在头上,但他已经抬起了手,捏住了那方锦缎的边缘。很轻地,很慢地,将它掀了下来。
      眼前重新清晰
      他看见顾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玄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招魂幡。看见满堂宾客或惊惶或凝重的脸。看见父亲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造孽。”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脚边那朵被遗弃的红花。
      嬷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少爷,这……”
      “没事。”谢云归轻声说。
      他弯下腰,捡起那朵花。丝绸柔软,还带着顾昀掌心的温度——也可能是他自己的错觉,那点温度早该散尽了。
      案上摆着那对白玉合卺杯,杯中是御赐的“长春酒”,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色的光。
      谢云归走过去,端起其中一杯。
      酒入口的瞬间,他皱了皱眉
      不是醇香,是某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像铁锈,像陈年的血,一路烧过喉咙,烫进胃里。他以为是紧张,或者这酒本就如此——御赐的东西,总有些与众不同
      他放下空杯,拿起另一杯,转身向外走去
      嫁衣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窸窣的轻响。满堂宾客看着他,目光复杂,但没人说话
      他走到大门口,停下
      门外已是另一个世界
      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在街上汇聚,甲胄反射着冰冷的光。战马的响鼻声、兵器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交织成一首送葬的序曲
      顾昀已经换上了玄铁铠甲
      那身铠甲谢云归见过很多次,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显得如此沉重,如此……不祥。铠甲上还有没擦净的旧血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层洗不掉的罪孽
      他正在检查马鞍,动作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副将跟在他身边,语速极快地汇报
      谢云归走下台阶
      红衣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也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他走到顾昀面前,将手中那杯酒递了过去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士兵都看着这一幕——穿着嫁衣的状元郎,为即将奔赴死地的将军敬酒。这画面太荒诞,太凄美,美得像一首挽歌的开头。
      顾昀转过身,看着他
      铠甲下的脸依旧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只剩下属于将军的决绝,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是认命,谢云归忽然看懂了,是早知如此的认命
      他接过酒杯,手指擦过谢云归的指尖。
      冰凉,和他记忆中的温度截然不同。
      “践行的酒,”谢云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能不喝。”
      顾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云归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说“等我”,说“保重”,说点什么都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白玉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出发”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再不停留,翻身上马,玄铁铠甲在马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在秋夜里凝成薄雾
      “出发——!”
      号令传开,黑色洪流开始移动。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顾昀策马奔向前方,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那片铁甲汇成的黑暗,看着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像被夜色吞噬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烽火传来的、淡淡的焦味
      他抬起头,看见北方的天空被映红了——不是朝霞,是烽火,是血,是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熄的天门关
      手中的红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谢云归握紧了它,转身,一步步走回府门内
      嬷嬷迎上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少爷,夜里风大,您这嫁衣……”
      “不换。”谢云归说。
      他走到门廊下,站在那里,面向北方。
      “少爷,您这是何苦……”
      “我等他。”谢云归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说过,等他回来,把礼行完。”
      嬷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退到阴影里。
      夜色越来越深。
      宾客早已散尽,仆从们开始收拾残局。灯笼一盏盏熄灭,只有正厅那对龙凤喜烛还在烧,火苗跳动,映着满室狼藉的喜庆,像一场荒唐梦的余烬。
      谢云归始终站在那里。
      一身红衣,像钉在夜色里的一枚朱砂印,也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回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顾昀掀开他盖头、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烽火的那一刻——
      这一生,他就只能等这个人了
      哪怕等回来的是一具尸体,一块牌位,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谢云归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那句话,那句顾昀没听见、可能永远也听不见的话:
      “顾昀,我谢云归在此立誓。”
      “从今日起,我便着这身红衣,在这门前等你。”
      “等你回来,与我补完这三拜之礼。”
      “若你不归——”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北方那片烧红的天空。
      “我便替你看着这山河。”
      “看它如何破碎,如何燃烧,如何……把你我一起,葬进去。”
      夜风吹过廊下,带起嫁衣的衣摆,猎猎作响。
      像战旗
      像丧幡
      也像命运,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嘲笑
      而北方的天空,那抹不祥的红光,正越烧越旺,像一只缓缓睁开的、血红的眼睛,凝视着这座即将倾塌的王朝,和这两个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烛尽,烽火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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